陆仁神色未动,指尖却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夜阕的风涡悄然旋开,将那些嘈杂碎语卷进识海,又原封不动吐出。他抬眼,望向山腰——那里,一道临时劈出的石洞正散出幽蓝禁光,像巨兽张开的腭。
洞口两名黑衣修士把守,脸上覆着同一款式的铜鬼面——獠牙外露,眼眶里却嵌夜明砂,绿光幽幽。
陆仁上前,掌心翻出一张请柬——请柬是午后花五十下品灵石买的,纸质粗劣,却盖着“鹘”字血印。
左侧守卫扫过,声音从鬼面后闷出:“甲子号,进去。”
……
洞内比想象中宽阔。
穹顶悬一盏“鲛笼灯”——数十条小鲛被铁笼困住,尾鳍缠红绳,被迫张口吐珠,珠光惨白,照得四壁人影幢幢,像水底浮尸。
地面未修整,乱石嶙峋,却摆着一张张矮案,案上兽皮、玉匣、骷髅盏……琳琅满目,每一件都裹着淡淡血腥味。
修士三四十,或罩黑袍,或戴面具,灵压或沉或浮,像暗礁潜伏。
陆仁选了最暗的角落落座,灰麻兜帽压到眉际,只露一双月白眼眸。
鲛笼灯旁,一名赤膊壮汉正捧玉瓶介绍:“三阶‘裂风雷雕’妖液,一瓶十滴,起拍三百中品,价高者得!”
雷光在瓶壁游走,映得壮汉脸上疤痕发蓝。
众人低声竞价,陆仁却看也未看,玄觉化作一缕幽线,悄悄缠向壮汉身后——那里,摆着一只乌木箱,箱盖半掩,内层棉絮上躺着六只墨玉小瓶,瓶口封蜡,却掩不住一股暴戾妖气。
“六瓶……勉强够用。”
陆仁心底暗道,指尖在袖内轻弹,一缕月魄渗入地板,顺着石缝游至乌木箱,在箱底轻轻一点——
“叮。”
壮汉耳廓微动,猛地回头,却只见阴影里灰麻衣角一闪而逝。
下一息,陆仁的传音已落在他识海——
“天机海图,换你六瓶妖液,另加三成量,可私议。”
壮汉瞳孔骤缩,疤痕猛地绷紧,像一条才苏醒的蜈蚣。他悄然合上箱盖,冲鲛笼灯旁的主事拱手:“诸位,妖液暂撤,稍后再拍。”
主事挑眉,却未阻拦——秘密交易会,向来允卖主临时变卦。
壮汉低头,声音闷在胸腔:“何处谈?”
陆仁传音冷淡:“洞外风口,百息后到。”
……
山背风口,怪石如刀,风卷着沙粒,击在岩壁发出细密“噼啪”,像无数小鱼撞网。
陆仁先到,负手立在阴影里,灰麻衣袍被风撕得猎猎,却贴不住身,仿佛整个人与夜色同色。
壮汉踏风而至,未戴面具,脸上蜈蚣疤在月光下泛红,眼底警惕却掩不住贪婪。
“图?”
他伸手,掌心雷光暗吐,随时准备暴起。
陆仁翻掌,一张假图展开——灰白兽皮,银蓝航线,朱红终点,月白禁制如雾,与真图分毫不差。
壮汉玄觉一扫,呼吸顿时粗重,却强行按捺:“六瓶妖液,再加三成……我手中现只有七瓶,需两日调货。”
陆仁抬眼,月白瞳仁冷得像浸了雪:“两日。过时不候。”
壮汉咬牙,疤痕发红:“好!两日后,此处交割。若敢耍我——”
他指尖雷光“噼啪”炸开,将脚边一块碎石击成齑粉。
陆仁轻笑一声,声音被风口撕得七零八落:“耍你?我要的是材料,又不是命。”
说罢,他足尖一点,月影遁无声发动,身影被风一卷,散作满地碎影。
壮汉愣在原地,半晌才狠狠啐了一口,低头看向自己颤抖的掌心——
那里,雷光早已熄灭,只剩一层细密冰晶,正顺着指缝缓缓蔓延。
……
回程路上,陆仁并未急于返城。
他绕至山巅,俯瞰下方暗洞——鲛笼灯已熄,人影陆续散去,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
夜阕的声音低低传来:“主上,妖液到手,下一步?”
陆仁指腹在骨环上轻刮,唇角勾起:“下一步?——等。”
“等他们拿着假图,替我们把海妖、漩涡、禁制……统统试一遍。”
风掠过山顶,吹起他灰麻衣角,像一面才扬起、却未染血的旗。
远处,碧磷城灯火渐稀,而荒废山头,仍有遁光三三两两,像扑火的萤,奔向一场无人知晓的虚妄。
陆仁转身,月影贴地滑下,声音散在风里——
“散修的机会,是自己写出来的。”
两日后,拂晓。
碧磷城东南,荒废山背。
风蚀岩如狼牙,月色惨白,照在岩脚一条扭曲影子上——那影子壮硕,却弓着背,像负山的蟹。
“七瓶妖液,全是‘赤雷蛟’丹田新采,一滴不少。”
壮汉声音压得极低,疤痕在脸上蠕动,像活蜈蚣。
陆仁灰麻罩袍,只露月白眼眸,指尖在瓶口一抹——
“嗤”一声,雷光被夜阕妖气瞬间吞没,确认无误。
他翻手,假图递出;壮汉接过,玄觉才探,便被月雾弹回,却更信是真。
两人同时收手,背身而去,脚步踏在碎石上,像两柄刀,各怀刃口。
……
此后两月,碧磷城周边——
潮蚀洞、鬼市滩、沉船谷、鲛骨礁……
凡有暗市处,必现一灰袍人,面具换作青铜、白骨、乌木,音嗓或沙哑、或尖利、或温雅;
十五张假图,一张张流出,换得——
灵石,八万七千中品,堆成小山,在储物袋内发出潮汐碰撞声;丹药,高阶“赤星养魂”三十七瓶、“寒鸦破障”二十一匣,药香凝成雾团,被夜阕以妖风卷了,当零嘴;妖液,共四十八瓶,苍蓝、赤红、漆黑,排作一行,像袖珍海妖;魔修功法残卷三轴,以人皮为纸,血字未干,被陆仁以月火烤去戾气,只留纯粹魂力;古修秘录两册,纸页脆如蝉翼,却记“归墟潮汐算法”,恰好补全海图暗码;外加寒玉、风雷髓、鲛月珠、裂空骨……
琳琅满目,夜阕日日饱餐,连冥鲸都打了个鲸歌嗝。
……
两月末,黄昏。
沙嘴盐仓,灵泉声“嗒嗒”依旧。
陆仁盘膝,正把最后一瓶“裂风雕”妖液倒进夜阕风涡,识海忽起涟漪——
赤魑传来心念:“主上,洞府回人。”
简短四字,却像火石擦过油布,瞬间点燃。
陆仁抬眼,瞳底月轮一转,幽绿月纹顺踝爬下,将盐霜地面割出纤细裂痕。
“终于,舍得回来了。”
他起身,玄袍掠过堆成小山的中品灵石,发出“哗啦”一声脆响,像替即将出鞘的刀,提前敲响的饯音。
……
夜飞,风蚀谷外。
圆月如钝刀,悬在戈壁尽头。
陆仁贴地掠行,月影遁缩成一线,所过之处,沙粒被风压碾成更细的尘,却无一粒沾身。
半途,赤魑心念陆续传来——
洞府内,祭台幽暗,坐标石缓缓旋转,像一座才上弦的钟。
赤面壮汉抚胸,火蛟纹身随呼吸起伏,蛟目猩红:“图与坐标皆到手,终可启程!”
水浴峰却眉心紧锁,声音里带着割肉般的疼:“为这张图,几乎掏空家底,若再出岔子……”
锦衣青年“哗啦”合扇,寒玉扇骨敲在掌心,发出清脆宽慰:“留得命在,何愁无财?境界才是根本。”
灰衣驼背老者拄蛇杖,藤叶“沙沙”作响,像蛇群提前蜕皮:“先议法阵。群阵改单阵,各传各的,免得再被人一锅端。”
水浴峰眸光一闪,压低嗓音:“给陆仁一个假坐标,我们用真坐标。至于灵石……布阵所需,三位均摊,我只出法门。”
其余三人互望,虽面色各异,终是点头。
赤魑隐在祭台裂痕,将每一句、每一息,原封不动传入陆仁识海。
……
风蚀谷外,三十里。
陆仁按下遁光,落在一座风化石柱顶端。
脚下,夜沙如潮,石柱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像一柄斜插的剑。
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却掩不住眼底冷火:“假坐标?……也好,省得我亲自改。”
指尖在骨环上轻刮——
“叮。”
夜阕风涡悄然旋开,一缕漆黑妖气顺腕而下,在地面勾勒出一弯“缺月”印记,像替即将到来的猎杀,提前画下的靶心。
“先让他们布阵,再让他们付账。”
他抬头,望向远处黑石山脊——
那里,洞府灯火未亮,却已有四座隐秘气机,正悄悄拔地而起,像四根才立起的绞刑架。
月影一闪,陆仁身形被风卷散,只留一句低低呢喃,散在沙里——
洞府外,夜潮声远远传来,像巨兽在黑暗里磨牙。
石壁缝隙渗出盐霜,被火把一映,闪出碎银般的光。
陆仁踏入内洞,灰衣驼背老者、锦衣折扇青年、赤面壮汉已呈“品”字盘坐,各守一方,灵压或沉或浮,像三盏暗灯,等人来添油。
“陆道友,别来无恙。”
水浴峰率先拱手,声音温雅,却掩不住眼底血丝——那是连日筹算、割肉放血留下的痕迹。
陆仁微微颔首,铜面具推到额际,露出半截苍白面容:“诸位既然已经归来,想必已得海图。”
“自然。”
水浴峰笑意不达眼底,袖中滑出一卷灰白兽皮,边缘刻意做旧,磨损处还沾着几粒盐晶。
他却未递出,只摊在案上,指尖按住朱红“天机·外环”四字,像按住一只才捕获的鸟——生怕飞了。
陆仁俯身,月白瞳仁微垂,目光沿银蓝航线缓缓游走。
一息,两息……他心底泛起冷笑:航线南偏三毫,坐标东移一度——正是自己亲手刻下的“假图三号”。
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伸出指尖,似要触碰禁制雾层,却被水浴峰轻轻隔住:“图禁未解,恐伤玄觉。”
水浴峰随后说道:“有图,既有坐标,待传送法阵布置妥当,便可前往天机群岛,只不过……”
陆仁不语,倾听之色。
“只不过,需一人一法阵。”
水浴峰一脸得意。
陆仁收回手,语气淡得像夜潮:“一人一阵,灵石自备——公平。只是此图……可曾复验?”
“我四人掏光家底,共鉴三日。”
赤面壮汉拍胸,火蛟纹身随呼吸起伏,蛟目猩红,“道若假,命亦假!”
灰衣老者拄蛇杖,藤叶“沙沙”附和:“老朽以锁灵藤起誓,图真无疑。”
锦衣青年折扇半掩,扇面火鸦欲飞:“陆道友尽可安心。”
水浴峰顺势收图,纳入袖中,抬眼时笑意里带着一分不易察觉的急切:“阵分四柱,各传各的,免得相互拖累。陆兄可自备灵石?”
“不愿占诸位便宜。”
陆仁翻掌,一只青玉袋落在案上,袋口微张,泄出一片乳白灵雾——中品灵石,整整一千二百颗,堆小丘,照得洞内盐霜泛起月华。
“多出的一成,算我补诸位购图之资。”
空气短暂一静。
三人对视,眼底贪婪与释然交错——有人替他们分担割肉之痛,何乐不为?
水浴峰袖袍轻拂,将玉袋收入,声音愈发温和:“阵基材料尚缺三味——‘风哭砂’、‘鲛月珠’、‘寒火双生玉’。陆道友可有门路?”
“风哭砂与鲛月珠,城外黑市便能购得;寒火双生玉……我去‘沉船谷’走一趟。”
陆仁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明日再普通不过的采买。
他转身,玄袍掠过火把,火苗被拉得老长,映在壁上,像一柄才归鞘、却仍滴着月光的刀,顺势也收回了赤魑。
“三个时辰后,我带回材料。”
话音未落,人已踏入洞外暗潮,月影一闪,消失在盐霜与夜色之间。
洞内,火光重新稳住。
水浴峰低头,指腹摩挲青玉袋,指节因兴奋而发白:“肥羊已入栏。”
灰衣老者蛇杖轻顿,藤叶“沙沙”低笑:“待阵成,假坐标送他入海眼,我等坐收真途。”
赤面壮汉抚胸火蛟,蛟目猩红闪烁:“灵石、命……一并留下。”
锦衣青年合扇,扇骨敲在掌心,声音清脆如骨裂:“三日后,潮汐起时,便是他的忌日。”洞外,夜潮忽涨,拍在石壁,发出“哗啦”一声闷响——像替这场还未落幕的阴谋,提前敲下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