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元旦,天就阴冷起来了。和北方的冷不同,南方是湿冷,晚上在室外行走,仿佛有根冰凉的针头扎进骨髓,浑身上下的血液都要冻洁了。
到家时,乔如夫向倦着背感叹天冷。次卧的灯已经熄了,主卧的灯还亮着,一眼望去,惨白惨白的。苏缘坐在床上,脸色如酱,泄愤似的翻着几张皱成草纸的卷子。
乔书朋在学校和同学打架,考试又不及格,苏缘批评了他一顿,气得没心情睡觉。
乔如夫对此感到无奈又无力。
苏缘希望乔书朋认真学习,将来考上一所好的大学,可乔书朋不但学习不好,还整天打架惹事,怎么教育都没用。苏缘经常想不通,他们虽然不是天才,可从小就很出色,这么好的基因,怎么就生出了这个顽劣的孩子呢?
乔如夫开导苏缘,儿子还小,以后长大了会懂事的。然后进儿子的卧室偷偷看了他两眼。
明天一早他就要上班,晚上回来时,儿子又已经睡下了。
睡觉前,苏缘说:“今年除夕去哪儿过?”
“随便。”
“要不去我妈那儿?”
乔如夫想,皋埠这儿有点远,况且潘春吟很可能要上春晚,于是说:“看安排吧。”
“你们大年三十不排练的呀。”
“是不排练。”
“那去我妈那儿吧。”
乔如夫睡到另一张床上,背对苏缘:“看安排。”
“你什么意思?”苏缘说,“不去我妈那儿,那你想去你妈那儿?”
乔如夫说:“去年和前年都在我妈那儿过的。”
苏缘疑惑道:“对啊,那你怎么安排?”
乔如夫往墙边挪了挪:“看安排。”
那天中午,潘春吟吃过午饭,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温哲儒发来微信:“潘老师,你赶紧看一下E网。”
E网怎么了?潘春吟一头雾水。她走到电脑前,打开E网论坛,却见第一条大红的标题是“鉴湖民乐团古筝演奏员潘春吟插足他人家庭”,帖子说,潘春吟原来是鉴湖民乐团的首席古筝演奏员,因和多名已婚男士有着不正当的关系,对方将此事闹到了领导这里,所以她辞去了古筝首席的职位,降为普通演奏员。然而,尽管她已经不是首席了,可她还是靠着各种关系,通过走后门的方式获得了这个机会。难怪民乐的环境越来越差,原来是被这种人带坏了。
帖子是昨天夜里十一点匿名发的,不到二十四小时,评论量已经破百了。
有人说:这年头还有什么艺术家?只是那点破事没曝出来而已。
有人说:鉴湖民乐团?是来颐高表演的那个乐队吗?我还以为是二人转。
也有人说:一把年纪还抢别人的老公,小心被报复。
还有人说:估计和哪位领导睡了吧,演艺圈乱得很。
潘春吟看着那些卑鄙的评论,不由得攥紧了拳头。但她安慰着自己,他们也蒙在鼓里,也是受害者,她不能把气撒在他们身上。好几次她想回复那些乱加评论的网友,最后还是毅然地关掉了网站。
她对温哲儒说:“小温,你记住了,有时你亲眼所见的都不一定是真的,更何况是无中生有的东西。”
帖子下面的评论是不是水军,潘春吟无从知晓,但她肯定绝对有人在背后针对自己。回忆起梁桐云叫自己去咖啡馆谈话,她觉得这件事八成与梁桐云有关,只是她无法想象梁桐云真下得去手——她究竟长了颗什么心啊?居然敢在网上污蔑同事!
她烦躁地退出浏览器,走回客厅看新闻。
有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下午一到剧院,冯吉杏就走过来道:“潘姐,你知道E网上都在说你吗?”
她点头默认。
冯吉杏不可置信地打量了她两眼,问:“谁发的啊?这不是散步谣言吗?”
虽然十有八九是梁桐云在背后作祟,可潘春吟从不做没有证据的诋毁。“我也不知道。”
“那人怎么知道你要去试镜?还从首席下来?”
潘春吟摇头说:“谁知道呢?”
正说着,温哲儒也走过来了。他见冯吉杏一看到潘春吟就小步跑过去,知道肯定是为了网上的谣言,便也跟在她后面走了过来。
温哲儒对冯吉杏说:“我中午已经发给潘老师看过了。”
“怎么办呢?现在下面人都在胡说八道,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冯吉杏看着下面对潘春吟的指责,皱眉道。
“应该是有人雇水军,在下面刷评论。”温哲儒说,“潘老师,要不我们也雇人把他们的评论刷下去?这种水军,就看谁人多。”
潘春吟说:“算了吧,现在已经够乱了。”
可温哲儒还有些不服气:“那样他们不是更要乱说了?还没完没了的。”
潘春吟看看两人,说:“行了,我根本没往心里去,你们忙自己的去吧!”
“行,那你好好准备试镜,有事找我们啊。”冯吉杏说。
潘春吟左右看看,没见梁桐云人,便问:“那个,梁老师呢?”
冯吉杏说:“她好像请假了,说要回趟娘家。”
这个时候搞失踪,怎么看都像是做贼心虚,不敢出来。虽然潘春吟提醒自己不要先入为主,可她觉得这也太巧合了吧。
整个下午潘春吟都在反复排练《梅花三弄》,还叫来温哲儒和冯吉杏扮演制片人,让他们提建议。温哲儒和冯吉杏都挠挠头表示很完美,找不出什么毛病来。潘春吟又让乔如夫说两句,乔如夫笑道:“你呀,稳定发挥就好。”
几人一遍遍地调整细节,很快天就暗了。潘春吟背着古筝回家时,娄钟文正好把最后一碗菜端上桌。潘春吟想从他手里拿双筷子夹菜,他却把筷子放在自己碗上,问道:“E网上的事情,怎么回事啊?”
她并不惊讶娄钟文没两天工夫就知道了这件事,因为在这信息铺天盖地的时代,早已没有隐私这个词语了。“这不明摆着吗?”
娄钟文不解道:“那他们为什么要造你的谣?谁这么不要脸?”
潘春吟想说“梁桐云”,却还是止住了嘴。“我也不知道。”
“怎么可以不知道?”娄钟文严肃道,“什么人啊这是?敢在网上胡说八道!要是找出来是谁干的,得向法院起诉!”
潘春吟脑袋里全是春晚的事,她根本没把网上的帖子当回事:让她们说去吧,再怎么骂,也干扰不了她。她说:“随他们去吧。”
“怎么好随他们去?”娄钟文对她的“稳如泰山”感到不可思议,“做人得有点尊严吧?再说了,要是亲戚朋友看到这种事情,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呗。”潘春吟无所谓道,说着便要拿起娄钟文面前的筷子吃饭。
谁知娄钟文用手挡住筷子说:“哎,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呗,做人有点骨气好吧?”
我都不在意,你急什么?这种无中生有的事有那么重要吗?和骨气有什么关系?潘春吟被他“莫须有”的态度惹烦了,强调道:“我最近很忙,没时间管这种事!”
“行行行,你忙吧。”娄钟文只好放开手让她拿走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