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村西边的王婶儿家。
王婶儿站在儿子房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
她搓了搓手,掌心全是汗。
屋里头一点动静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敲了下去。
“德胜啊,德胜,你开开门,妈有话跟你说。”
“……”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声音大了些:
“德胜,你听见没?”
屋里传来翻身的声响,还是没人应。
王婶儿急得直跺脚,继续朝屋里喊:
“德胜啊,林阳那苗的事解决了,压根跟他没关系,是甜水村和柳河村那些使的坏。”
“咱们也没啥好顾虑了,要不……咱把老房租给他吧?”
她趴在门上,耳朵贴着门板。
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像是在穿鞋,接着往下说:
“燕子上回可说了,只给咱们三天时间考虑,明儿就是最后一天了。”
“要是错过了,人家就另找地方租。”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来,声带着央求又道:
“你要是抓住这次赚钱的机会,自己做点生意,这不就有底气去追彩云了吗?”
“就你现在啥也没有,人家更不会拿正眼瞧你。”
“你赶紧去找林阳商量租金的事吧,算妈求你了!”
话音刚落。
门“嘎吱”一声从里头拉开。
王德胜靠在门框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印子。
他个头不高,瘦得跟猴似的。
脸上坑坑洼洼全是痘印,两个黑眼圈像被人揍了两拳。
他眯着眼,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可嘴角勾起精明的笑意:
“妈,你急个啥?林阳那店又不是明天就开。”
见儿子吭出来,王婶儿赶紧竖起三根手指头,再次强调道:
“人家燕子说了,就三天。”
“明儿是最后一天,你倒是给个准话啊。”
她心里能不急吗?
人家都来说好几天了,不仅租金没个准话,还闭门不出连人都不见。
搁其他租户,早就甩脸子走人了。
不过也能理解儿子的顾虑。
没想到后来林阳放野苗的事出了,怕林阳真被赶出村子,自己家也跟着受牵连。
幸好事情搞清楚了,这房子也能放心租了。
“哈呼~”
王德胜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往堂屋走,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翘起二郎腿。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从口鼻里喷出,“妈,你想想哈,咱村谁家老宅占地面积最大?”
王婶儿愣了愣,“那……是咱家的。”
“房子呢?”
“破、破得厉害……”
“那就对了。”
王德胜弹了弹烟灰,翘着的腿晃了晃,“林阳看中的不就是地大吗?哪有比咱家更合适的?”
早些年祖父赚了些钱,好面子,强撑着在村里盖了间占地最大的两层楼,足足有三百平。
但那些钱压根不够盖两层的,更别提用好材料。
最后为了那份面子。
咋便宜咋来,硬是把两层楼的房子盖好了。
可一百多年间。
风吹雨打的,房子早就破烂不堪。
风大点整个房子都在摇晃,掉砖掉瓦的,别提住人了。
要不然咋就把房子卖了换钱了。
王婶儿站在他面前,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说:
“那你是答应了?明儿去找他?”
“答应?急啥。”
王德胜把烟叼在嘴角,双手枕在脑后。
他靠在墙上,眼里闪着算计:
“他林阳想开那啥烤肉店赚钱,用咱家的地,光给租金和分红哪能够?”
“啥?”
王婶儿心里咯噔一下,脸白了:
“德胜,你可别乱来。”
“林阳给得够多了,咱可不能贪心啊!”
她苦口婆心劝着:“你也不小了,贪多嚼不烂的理儿咋还不懂?”
“你懂个啥?”
王德胜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
“贪多嚼不烂?那是没本事的人说的话。”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
随即双手叉腰,扭头看着王婶儿。
“林阳那家伙,凭啥就能住别墅?”
“凭啥身边美女一堆?凭啥村里人都夸他?”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的痘印都红了,“咱跟他一样,一个村长大的,他现在是人上人,我呢?”
“打牌输了一屁股债,连张彩云都不拿正眼瞧老子!”
说到这儿,攥紧拳头指节咯咯响:
“这次好不容易有翻身的机会,可不得好好趁机多要点?”
“把外债还了,再用钱砸,老子就不信张彩云不乖乖跟了我!”
王婶儿听得心一揪一揪的,眼眶红了:
“德胜啊,你可不能这么想。”
“彩云那丫头是大学生,人家看中的是人品,他爹又是村长,压根不是钱的问题……”
“人品?哼!”
王德胜打断她,反手搓了搓自己的心口:
“那是没钱的时候说没钱的话,等老子有钱了,她还不屁颠屁颠贴上来?”
他始终认为。
有钱,尿罐子都长灵芝。
没钱,金盆子都长狗尿苔。
钱是人的胆。
张彩云读过书,自然最懂这个理儿。
况且她读书考上好大学,不就是抬高身价,找个好人家嫁了吗?
“……”
王婶儿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了回去。
儿子这话也不是没理。
这世道没钱不行。
有了钱,再大的事也能轻松解决。
王德胜走到她跟前,眼珠子滴溜转着:
“妈,你就别管了。”
“我明儿就去找林阳谈租金,保准我要啥他答应啥,除非他这烤肉店不想开了!”
他心里盘算着。
开价多少才合适……
一听这话,王婶儿急得眼泪掉下来。
“德胜,你可别做傻事。”
“林阳不是以前的傻子了,没有谁能在他那占到便宜。”
她生怕儿子做傻事,一把握住他的胳膊,“之前是赵四一家,现在甜水村的王老板他们,哪个下场不惨?”
“行了行了!”
王德胜不耐烦地摆手,没好气推开王婶儿,“你一个妇道人家懂啥?”
他这一推也没个轻重。
王婶儿往后一仰,撞到身后的长条凳。
凳子“哐当”倒地。
她整个人也跟着摔下去,屁股着地,疼得“哎哟”好几声。
“……妈!”
王德胜愣了一下,本能地伸手想去扶。
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摔在地上的母亲,心里闪过一丝愧疚。
但很快被怒火压了下去,冷哼了一声:
“到底谁是你亲儿子?你咋老向着林阳说话?”
上回老妈和刘燕在屋里谈的话,他可听得一清二楚。
尤其是这句“要是他有阳子三人之一的懂事和上进心,俺也不至于去地下都无法瞑目……”
本就在张铁军那接连输了一万块。
正愁没钱还。
结果听见这话,他心头无名火越烧越旺。
对林阳又羡慕又嫉妒。
更多是对老天的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