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徒弟的话,那戴着狮头的身影微微一颤,而后缓缓摘下了狮头,露出一张银霜满鬓额头微沁汗珠的脸。
师父确实老了,再加上右腿的残疾,仅仅是舞了一段狮子,便稍稍有些喘气。
看到徒弟发红的眼眶,玉振声虽然心中触动,却混身都好像有蚂蚁在爬,连忙出声打断。
“好了好了,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小红线挠头道:“可是师父,我刚刚好像看见,你在里面擦眼泪——”
“擦汗!我那是擦汗!!”
玉振声气急败坏道,老脸都急得通红,伸手狠狠敲了一下红线的脑袋,却发出梆的一声闷响,疼得呲牙咧嘴。
原来红线以七十二变的神通,将脑袋变成了石头,在那得意地嘿嘿直笑,就是嘴角处不断落下石粉。
这时,一股浓郁的妖气闪过,八只镰刀般的腿若隐若现,上面依稀可见那尖刺般的毫毛。
紧接着那妖气化作了朱姨的模样,手持烟枪,娉婷而来,笑声中透着一丝揶揄。
“都一把年纪了,还死守着面皮不放,也不知道是谁,昨晚在华光帝君的神像前跪了大半宿,黎明时分突然兴高采烈地跳起来,拉着还没睡醒的红线就开始练舞狮……”
玉振声连忙摆手解释道:“若徒弟做了班主,当师父的需亲自舞狮,以表祝贺,这是赵家班的规矩,当年我师父也是这么做的。”
“丹山,以后你若是有了自己的徒弟,也别忘了这个规矩。”
“是,师父,徒儿记下了!”
玉振声伸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望着那张年轻而富有朝气的脸庞,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感慨和回忆。
一转眼,他的徒弟也已经出师,并且要当班主了。
“既然当了班主,戏班子里就不能少了祖师爷的神像,赵家班已经不存在了,那神像……也是时候该交给你了。”
“师父——”
“听我说完,你在地府的所作所为,为师已经知道了,没给我丢脸,你师祖教给我的那些东西,算是传下去了。”
“相信以后,你能将老祖宗的东西,继续发扬光大!”
听到师父口中的期许,感受到那期待和欣慰的目光,周生知道,他无法再拒绝了。
师父很少夸他,像今天这样当面称赞的话,更是一次都没有过。
能说出这些,师父已然下了大决心。
“师父,我会将阴戏发扬光大的,绝不会辜负您今日的托付!”
祖师爷的神像,是师父最后还剩下的宝物,是阴戏传承数千年的至宝,这份信任,不可谓不重。
玉振声笑着点点头,嘴唇微颤,酝酿许久,还是小声说了出来。
“这些漂亮话,说说就好,不要太当真,好好活着,不要让自己背负太多东西。”
“祖师爷要好好伺候,却不必事事遵从,遇到难处了,听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多找朋友帮忙,别什么都自己扛……”
向来洒脱的玉振声,这一刻突然显得有些啰嗦,不断叮嘱着什么。
周生听着听着,突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对。
“师父,你要走?”
他突然问道。
玉振声一愣,而后摇头笑道:“臭小子,才刚刚立了门户,就着急赶师父走?”
“为师这下半辈子的饭,你周家班得管,再说,你以为出师就完了?臭小子,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呢,今晚丑时,来我房间,为师再教你几招压箱底的绝活!”
周生闻言笑道:“师父,那就一言为定!”
……
周家班的开台仪式并不复杂和隆重,但大家其乐融融,笑声不断,还在台上一起搭了几出戏。
没有厉鬼做观众,也无鬼差在旁听。
大家非常松弛和享受地唱戏,没有任何危险,也不赶时间,想怎么唱就怎么唱,哪怕调子歪了,走位错了,也浑然不用在意。
所有人都沉浸在戏曲的美好中,周生第一次在台上如此放松,如此享受。
后面还开了宴席,他席地而坐,击节而歌,饮了不少酒。
中元鬼戏的压抑和紧张,也在这场狂欢中彻底消散,直到曲终人散,午夜子时。
周生在房间中猛地睁开双眼,神色中的醉意已经消散不见。
他手掐遁地诀,身子一瞬间没入地下。
……
夜风悠悠,吹得枝桠呜咽作响,似是还残留着几分白天时的戏声。
一道身影背上行囊,就着星光,悄悄踏出了家门。
他的脚步声非常轻,好似狸猫一般落地无声,哪怕踩过干燥的枯叶,都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似乎生怕惊动了屋里的那个人。
来到门外后,他微微松了一口气,心中不由感慨。
这臭小子现在还真是了不得,都把他灌醉了,还担心被他听见,有时候徒弟修为太高,也不见得就是件好事。
月光照亮那张有些沧桑的面容,赫然便是玉振声。
他走了几步,却还是没忍住转身又望了徒弟的房间一眼,注视许久,最终轻轻叹了一声。
十六年零七个月二十六天的师徒缘分,也到了该说结束的时候。
臭小子,以后的路,就是你一个人走了……
玉振声擦了擦湿润的眼角,转身就要远去,可脚步却倏然一顿,眼中露出一丝错愕。
“师父,不是说丑时要教我几手压箱底的绝活吗?”
“您这是要去哪?”
周生挡在其面前,目光平静。
“啊,这个……为师突然想起来有件急事,要赶紧去做,来不及和你说了,就把那些绝活写了下来,放在了桌子上。”
玉振声笑道:“我过几天就会回来,不用担心,你好好练上面的绝活,等为师回来可是要考你的。”
周生深深望了师父一眼,道:“是什么急事?要去哪?”
玉振声气道:“你个臭小子,刚成班主,翅膀硬了,就敢管我了?”
周生摇摇头:“师父,既然您不肯说,那就让徒儿来猜一猜。”
顿了顿,他深吸一口气。
“您是打算去找御天衡,接受他的约战,并打算死在他的手上。”
“一来,可以帮御天衡战胜他多年的心魔,也就是您自己,以御天衡的性格,应该会把这份恩情,最后还到我的身上。”
“二来,只有您死了,我才会熄灭斩杀夜游神,帮您夺回金丹和腿筋的心。”
“最后,也只有您死了,《探阴山》那出戏才会真正失传,不管是什么人,都不会因为这出戏,再去打我的主意了。”
月光下,周生目光雪亮,声音铿锵。
“师父,您说徒儿猜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