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腊月廿四,辰时三刻,皇城禁中。

    沈墨跟在引路太监身后,踏过永巷的青石板。雪停了,宫墙上的琉璃瓦反射着冷硬的光,檐角铜铃在寒风中发出单调的叮当声。

    这是他第三次进宫。

    第一次是三年前进士及第,琼林宴上遥遥望见御座上的天子;第二次是去年秋审大案,他呈报案卷时在垂拱殿外候了半个时辰。

    而这一次,来得太过突然。

    “沈推官,请在此稍候。”太监停在文德殿外,尖细的嗓音像指甲刮过瓷片,“陛下正与枢密使议事。”

    沈墨拱手称是,垂目立于廊下。

    目光所及,殿前广场扫得干干净净,积雪堆在四角,像四座小小的坟茔。几个小太监正在角落里烧炭盆,青烟袅袅升起,被风吹散。

    殿内隐约传来说话声。

    “……北境军饷,必须如数拨付……”

    “……西夏使节已至驿馆……”

    “……三司使那份奏折,压着……”

    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沈墨目光微移,落在殿前那株老梅上。腊梅开得正盛,金黄的花朵在寒风中颤抖,香气却凛冽扑鼻。

    “沈兄?”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墨转身,只见来人一袭青色官袍,头戴展脚幞头,面容俊秀,眉宇间有股书卷气,正是翰林院编修赵清晏。

    “赵编修。”沈墨拱手,心下微讶。

    赵清晏与他同科进士,三年来偶有诗会往来,但交情不深。此人出身书香门第,祖父曾是太子太傅,父亲任过礼部侍郎,本该仕途坦荡。但奇怪的是,赵清晏入翰林院三年,从未主动结交权贵,反而常闭门著书,似无大志。

    “沈兄也来面圣?”赵清晏走到他身侧,两人并肩立于廊下,“可是为周侍郎公子一案?”

    沈墨眸光微动:“赵编修也听说了?”

    “满城风雨,想不知道都难。”赵清晏轻轻一叹,“周文轩我见过几次,虽说纨绔了些,但罪不至死。不知是何人下的毒手。”

    这话说得平常,但沈墨听出了一丝异样。

    赵清晏的语气太稳了,稳得像在谈论天气,而非一桩命案。而且,他主动提及此事,似有深意。

    “赵编修与周公子相熟?”沈墨试探道。

    “谈不上。”赵清晏摇头,“只是在几次诗会上见过。周公子……对诗词不太感兴趣,倒是常与几位将门子弟混在一处。”

    将门子弟。

    这四个字,让沈墨心头一跳。

    “哪几位将门子弟?”

    赵清晏想了想:“镇北侯家的三公子,禁军统领的侄子,还有……哦,定远将军的外甥,姓王的一个少年。他们常去城西的‘射虎园’比试弓马。”

    射虎园,那是汴梁城里将门子弟聚集的地方。周文轩一个文官之子,怎么会和那些人厮混?

    “沈兄,”赵清晏忽然压低声音,“周文轩胸前的旧伤,你可见过了?”

    沈墨猛地抬眼。

    赵清晏怎么会知道旧伤的事?这细节,他只对仵作和赵铁提过,连周怀仁都是今日才问的!

    “赵编修从何处得知?”

    赵清晏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沈兄不必紧张。我在翰林院修撰《武经总要》,对兵刃伤口有些研究。今早周侍郎来文德殿哭诉时,我恰好在偏殿整理文书,听他说起儿子‘少时顽劣留下的旧伤’。”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宫墙:

    “周侍郎说那是七八年前的伤。可我仔细回想,七八年前……正是北境‘飞云关大捷’的那一年。”

    飞云关大捷。

    沈墨心头一震。

    那是先帝在位时最后一战。北境边军在飞云关大破辽军,斩首三万,但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先锋营五千人几乎全军覆没,主将柳镇岳战死,副将韩世忠重伤。

    战后,朝廷追封柳镇岳为忠武侯,但其家眷却在返京途中遇匪,无一幸免。此事当年轰动朝野,但因战事刚歇,先帝病重,最后不了了之。

    “赵编修的意思是……”沈墨声音压得极低。

    “我没什么意思。”赵清晏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平静,“只是觉得,有些事太巧了。比如周公子一个文弱书生,怎么会与将门子弟厮混?又比如,七八年前的伤,正好是边军最擅长的‘破甲刀’所留?”

    他拍了拍沈墨的肩膀:

    “沈兄是聪明人。这案子……水深得很。若查下去,只怕会扯出些不该扯出的东西。”

    说完,他整了整官袍,转身朝另一条回廊走去。

    身影消失在转角时,沈墨看见他袖中滑出一角纸笺,飘飘荡荡落在雪地上。

    沈墨快步上前,捡起纸笺。

    文德殿内,炭火正旺。

    天子赵珩斜倚在御座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镇纸。他今年四十三岁,面皮白净,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一双眼却亮得慑人。

    下首坐着两人。

    左边是枢密使韩琦,六十余岁,须发花白,但腰背挺直如松;右边是三司使张尧佐,五十出头,面皮红润,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佩。

    “周怀仁的儿子死了。”赵珩开口,声音不高,却在殿内回荡,“死在胭脂巷,喉骨碎裂,一击毙命。”

    韩琦皱眉:“可有线索?”

    “开封府推官沈墨在查。”赵珩将镇纸放下,“但周怀仁今早来哭诉时,说了一句话,很有意思。”

    他抬眼,目光扫过两人:

    “他说,他儿子胸前的旧伤,是七八年前在‘射虎园’与同伴比试时误伤的。”

    张尧佐笑道:“少年人顽皮,也是常事。”

    “是吗?”赵珩也笑了,那笑容却冷,“可朕记得,七八年前,周文轩才十四五岁,还是个文弱书生。而射虎园……那时候是禁军子弟的演武场,周怀仁一个礼部侍郎,是怎么把儿子送进去的?”

    殿内一静。

    韩琦脸色微变:“陛下的意思是……”

    “朕没什么意思。”赵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株老梅,“只是想起,七八年前,正好是飞云关大捷。那一战,先锋营五千人几乎死绝,主将柳镇岳战死,家眷回京途中遇匪……这些,二位还记得吧?”

    张尧佐额角渗出细汗:“臣……记得。”

    “朕也记得。”赵珩转过身,目光如刀,“而且朕还知道,当年负责接应柳镇岳家眷的,正是礼部派出的护卫队。领队的,叫周怀义——周怀仁的亲弟弟。”

    “哐当”一声,张尧佐手中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韩琦霍然起身:“陛下,此事……”

    “此事已经过去八年了。”赵珩打断他,走回御座坐下,“朕只是随口一提。毕竟,现在死的,是周怀仁的儿子。”

    他顿了顿,缓缓道:

    “传沈墨。”

    殿门推开,沈墨躬身入内。

    “臣开封府推官沈墨,叩见陛下。”

    “平身。”赵珩打量着他,“你就是沈墨?朕看过你审的几桩案子,做得不错。”

    “谢陛下。”

    “周文轩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沈墨垂目:“臣正在全力追查。只是此案有些蹊跷,需些时日。”

    “哦?什么蹊跷?”

    沈墨略一犹豫,将玉佩、丝线、旧伤三处疑点一一禀报,但隐去了柳青蝉和赵清晏的部分。

    赵珩静静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等沈墨说完,他才开口:

    “你觉得,凶手可能是何人?”

    “臣不敢妄断。但从手法看,凶手应是练家子,且对汴梁城极为熟悉。”

    “练家子……”赵珩沉吟片刻,“沈墨,朕给你十天时间,务必查清此案。”

    十天。

    这期限太紧了。

    但沈墨只能应下:“臣遵旨。”

    “另外,”赵珩忽然道,“此案若牵扯到朝中官员……无论品级,一律严查。朕给你这个权限。”

    韩琦和张尧佐同时抬头,眼中皆有惊色。

    这话,几乎等于给了沈墨一道尚方宝剑!

    “臣,谢陛下信任。”沈墨深深一躬。

    “去吧。”赵珩挥挥手,“朕等你的消息。”

    沈墨退出文德殿,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刚才那一番对话,看似平常,实则暗流汹涌。天子对周怀仁的态度,对飞云关旧事的提及,还有最后那句“无论品级,一律严查”……

    这案子,果然不只是命案那么简单。

    出宫路上,沈墨反复思索。

    赵清晏的那张纸笺,还在他袖中。

    “飞云关,五千骨,忠武侯,血未冷。”

    忠武侯,柳镇岳。

    如果周文轩的旧伤真的与飞云关有关,那柳镇岳家眷遇匪的事,恐怕另有隐情。而周怀仁的弟弟周怀义,当年正是接应柳家家眷的领队……

    “沈大人请留步!”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墨回头,只见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追上来,手里捧着个锦盒:

    “陛下赏您的。”

    沈墨接过锦盒,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柄短剑,剑鞘乌黑,镶嵌七颗暗红色的宝石,排列成北斗七星状。

    剑柄处刻着两个小字:惊蛰。

    “陛下说,查案辛苦,赐此剑防身。”小太监低声道,“此剑名‘惊蛰’,是先帝在位时,工部名匠所造,可断金铁。”

    沈墨心头震动,再次躬身:“臣,谢陛下恩典。”

    小太监左右看看,忽然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还有一句话,让奴婢转告大人:‘有些事,该醒的时候,就该醒了。’”

    说完,转身匆匆离去。

    沈墨握着锦盒,站在宫道中央,寒风吹起他的袍角。

    该醒的时候……

    惊蛰。

    二十四节气之一,春雷始鸣,蛰虫惊出。

    天子赐这柄剑,是在暗示什么?

    回到开封府,已是午后。

    赵铁正在衙门口焦急踱步,见沈墨回来,连忙迎上:

    “大人,出事了!”

    “何事?”

    “周侍郎府上……走水了!”

    沈墨瞳孔一缩:“何时?何处?”

    “半个时辰前,周府后院的书房突然起火,火势极猛。等扑灭时,书房已经烧塌了。奇怪的是……”赵铁压低声音,“周侍郎说,书房里藏着这些年礼部的往来文书,还有一些私人物品。”

    “人可有伤亡?”

    “没有。起火时周侍郎在礼部衙门,家眷都在前院。但看守书房的两个老仆,一个被浓烟呛晕,一个……不见了。”

    “不见了?”

    “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沈墨快步走进衙门,一面解披风一面道:“备马,去周府。”

    “大人,”赵铁跟上来,“还有一事。今早您进宫后,胭脂巷那个柳青蝉……也失踪了。”

    沈墨脚步一顿。

    “什么时候?”

    “据邻居说,昨夜子时还见她屋里有灯,今早便大门紧锁,敲无人应。我让人翻墙进去查看,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连夜搬走了。”

    柳青蝉失踪。

    周府书房失火。

    老仆消失。

    这一切,都发生在他进宫面圣的几个时辰里。

    太巧了。

    沈墨忽然想起柳青蝉那句话:

    “这案子,您查不得。”

    和赵清晏的警告:

    “若查下去,只怕会扯出些不该扯出的东西。”

    还有天子赐剑时的那句:

    “有些事,该醒的时候,就该醒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半枚玉佩,又在怀中摸出赵清晏的纸笺,将两者并排放在案上。

    玉佩上的血砂,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纸笺上的字迹,像一把把细小的刀子。

    “赵铁。”

    “在!”

    “派人去查三件事。”沈墨声音冷冽,“第一,周怀义的下落。八年前他接应柳镇岳家眷后,去了哪里,是生是死。”

    “第二,飞云关大捷后,先锋营五千将士的遗骸,葬在何处。可有名册留存。”

    “第三……”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去兵部调取七八年前,所有在射虎园演武的将门子弟名单。我要知道,当年和周文轩混在一起的,到底是哪些人。”

    “是!”赵铁领命,却又迟疑,“大人,调兵部档案,需要手续……”

    沈墨解下腰间一枚铜印——那是推官官印,又取出天子赐的惊蛰剑,将剑柄上的“御赐”二字亮给他看:

    “用这个。若有人阻拦,就说奉旨查案。”

    赵铁一震,躬身退下。

    沈墨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又开始飘雪。

    他拿起惊蛰剑,缓缓抽出。

    剑身如水,映出他冷峻的眉眼。

    一桩纨绔命案,牵扯出八年前边军旧秘。

    一个神秘寡妇,背后是忠武侯灭门惨案。

    一位清冷编修,袖中藏着血泪控诉。

    而御座上的天子,赐下一柄名为“惊蛰”的剑。

    这汴梁城的风雪,越来越大了。

    沈墨收剑入鞘,指尖拂过剑柄上的刻字。

    惊蛰。

    春雷惊百虫。

    那就让这雷声,来得更响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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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刃行最新章节第14章 狗急跳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