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腊月二十五,卯时初,开封府后衙。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露出一线鱼肚白,但浓云很快吞噬了那点微光。又要下雪了。
沈墨推开书房门,炭火早已熄灭,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柳青蝉裹着披风坐在椅子上,听见动静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显然一夜未眠。
“沈大人。”她起身,目光落在随后进来的赵清晏身上,微微一怔。
赵清晏也在看她。
八年了。
当年赵柳两家是通家之好,柳青蝉还是总角之年,常随父亲来赵府做客。赵清晏记得,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总爱缠着他讲故事。他也记得,柳镇岳将军把他扛在肩上,笑着说:“清晏,将来长大了,给你娶青蝉当媳妇好不好?”
物是人非。
柳青蝉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书生,很难将他和记忆中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郎重合。父亲死后,赵家也迅速败落,赵文渊自缢,赵清晏守孝三年,之后便像变了个人,沉默寡言,深居简出。
“赵……赵世兄。”柳青蝉喉头哽住,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赵清晏眼眶泛红,深深一揖:“柳姑娘,赵家……对不住柳家。”
“不关赵伯父的事。”柳青蝉摇头,眼泪终于落下,“是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害了爹爹,害了赵伯父,害了飞云关五千将士。”
沈墨关上门,将彻骨的寒风挡在外面。
“时间紧迫,客套话稍后再说。”他走到桌边,将三枚铜牌一字排开——一枚是柳青蝉从周文轩尸体旁捡的,一枚是从孙二狗火场找到的,还有一枚,是赵清晏带来的。
“这第三枚,从何而来?”沈墨看向赵清晏。
赵清晏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这是我父亲死前一个月,收到的匿名信。信里只有这枚铜牌,还有一句话:‘飞云关案,青衣索命,勿查。’”
信纸已经发脆,墨迹也褪了色,但字迹刚劲有力,透着一股肃杀。
“青衣楼。”柳青蝉咬牙,“这杀手组织,究竟是谁的爪牙?”
沈墨拿起一枚铜牌,对着烛光细看。铜牌不大,半个手掌大小,边缘光滑,显然是常用之物。正面那个“青”字,笔法古朴,像是前朝的古篆。背面的云纹,乍看普通,但若仔细看,云纹的走势隐约构成一个图案——
“是龙纹。”赵清晏低声道,“我查过典籍,这种云纹暗藏龙形的样式,是前朝皇室的暗记。本朝开国后,禁用了。”
前朝皇室?
沈墨心头一跳。
大宋开国已逾百年,前朝余孽早已销声匿迹。可这青衣楼,竟用前朝暗记,是巧合,还是有意?
“还有一件事。”赵清晏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今早我去孙二狗茶馆的路上,有人塞给我的。”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
“欲知真相,城南破庙。”
字迹歪斜,像是用左手写的。
“城南破庙?”柳青蝉蹙眉,“那里是乞丐和流民聚集的地方,鱼龙混杂。”
“正好。”沈墨将铜牌和纸条收好,“周怀义也可能藏在那里。李栓子说,他钻进了城西乞丐窝,但城南城西只隔一条河,乞丐们常来常往。”
“李栓子?”柳青蝉眼睛一亮,“他还活着?”
“活着,但很危险。”沈墨起身,“赵铁已经把他安置在厢房,派了四个衙役守着。但青衣楼能悄无声息杀了孙二狗,难保不会对李栓子下手。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去城南破庙?”赵清晏问。
“不。”沈墨摇头,“分头行动。我去破庙,会会那个送信人。赵编修,你去查另一件事。”
“何事?”
沈墨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大宋律疏》,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批注:“你父亲当年三次上书弹劾周怀义贪墨军饷,奏折都被扣下。扣下奏折的人,是当时的参知政事韩琦,如今的枢密使。但中书省扣留奏折,需有正当理由,且要记录在案。我要你查,当年的存档里,韩琦是以什么理由扣下奏折的。”
赵清晏点头:“中书省的存档在秘阁,我有翰林院的腰牌,可以查阅。但秘阁看守森严,可能需要时间。”
“我给你半天时间。”沈墨看向柳青蝉,“柳姑娘,你留在这里,看着李栓子。另外,我要你回忆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父亲生前,可曾提起过‘青衣楼’?或者,他可曾与什么江湖组织有过往来?”
柳青蝉凝眉思索,片刻后摇头:“爹爹从不与江湖人来往。他常说,为将者,当光明磊落,不涉阴暗。倒是……”她顿了顿,“倒是周怀义,好像认识一些三教九流的人。有一次我在北境大营,看见他帐中来了几个黑衣人,鬼鬼祟祟的。”
“黑衣人?”沈墨追问,“有什么特征?”
“蒙着面,看不清脸。但其中一人的左手,缺了一根小指。”
缺一根小指。
沈墨记下了这个细节。
“好,各自行动。”他推开书房门,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记住,不管查到什么,午时前必须回来。凶手在暗,我们在明,切不可孤军深入。”
辰时,城南破庙。
这座庙不知供的哪路神仙,泥塑早已斑驳脱落,香炉里积满灰尘。屋顶破了几个大洞,寒风呜呜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枯草。
庙里或坐或躺,挤了二十几个乞丐,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见沈墨进来,都抬起头,眼神麻木。
沈墨穿着便服,但腰间的惊蛰剑和一身气度,还是让乞丐们察觉到了不同。一个老乞丐拄着拐杖站起来,颤巍巍道:“这位爷,行行好吧,给口吃的……”
沈墨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香案上。
“打听个人。”
乞丐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纷纷围过来。
“一个疯子,五十来岁,左脸上有道疤,大概这么长。”沈墨比划着,“最近几天,有没有见过?”
乞丐们面面相觑,摇头。
“爷,这破庙天天来人走人,谁知道您说的是哪个……”
“他可能叫周怀义,也可能用别的名字。”沈墨又掏出一锭银子,“谁知道他的下落,这锭银子就是谁的。”
重赏之下,终于有个小乞丐怯生生举手:“我……我见过。”
沈墨看向他,那孩子不过十来岁,瘦得皮包骨,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在哪儿见的?”
“三天前,在河边。”小乞丐声音很细,“那个人在河里捞鱼吃,脸上有道疤,嘴里念叨着什么‘我不是故意的’、‘别杀我’……我给了他半个窝头,他抢过去就跑了。”
“往哪个方向跑的?”
“城西。”小乞丐指着外面,“那边有个土地庙,比这儿还破,平时没人去。他可能躲在那儿。”
沈墨将银子抛给他:“带路。”
小乞丐捧着银子,眼睛瞪得滚圆,连连点头。
土地庙在汴河边上,比城南破庙更加荒凉。
庙门只剩半扇,另一扇倒在地上,被雪半掩。庙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尊泥塑的土地公,脑袋掉了半边,露出里面的稻草。
沈墨示意小乞丐在外面等,自己按剑而入。
庙里弥漫着一股酸臭气,地上铺着烂草席,角落里堆着几个破碗。墙上用炭画了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像是小孩的涂鸦,又像是某种暗记。
“周怀义。”沈墨沉声道,“我知道你在这里。出来,我有话问你。”
没有回应。
只有寒风穿过破门的呜咽声。
沈墨走到草席旁,蹲下身。草席上有一滩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了,但能看出是血迹。血迹旁,丢着半个发霉的窝头,上面有牙印。
人刚走不久。
他起身,环视四周。墙角有一堆碎瓦片,像是从屋顶掉下来的。瓦片下,压着一块破布。
沈墨用剑尖挑开破布,下面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两个字:
“快走”
字迹潦草,墨迹未干。
沈墨心头一凛,猛地转身——
庙门外,小乞丐不见了。
他冲出庙门,四野寂静,只有汴河滔滔水声。雪地上有一串凌乱的小脚印,朝着河边的方向。
沈墨追过去。
脚印在河边消失,雪地上有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河边的芦苇丛。
他拨开芦苇,瞳孔骤缩。
小乞丐倒在芦苇丛里,胸口插着一把匕首,眼睛瞪得滚圆,已经没了气息。血染红了身下的雪,还在汩汩往外冒。
凶手刚走。
沈墨俯身探了探鼻息,已经没救了。他从孩子紧握的手中,抠出一枚铜钱——是刚才给的银子换的,上面沾着血。
孩子用最后的力气,留下了线索。
沈墨翻过铜钱,背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他仔细辨认,那是一个“韩”字的一半。
又是“韩”。
周府书房烧焦的云锦上,是“韩”。
小乞丐临死前攥着的铜钱上,也是“韩”。
韩琦?韩府?
他站起身,望向汴河对岸。那里是西市的方向,韩烈的肉铺就在那儿。
凶手杀小乞丐灭口,说明周怀义确实在这里待过。但人已经转移了,是凶手带走的,还是周怀义自己跑的?
他想起墙上的炭画。
那些符号,不是涂鸦。
沈墨转身冲回土地庙,仔细看墙上的符号。炭画很浅,混杂在污渍里,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但若连起来看,像是一幅简略的地图——
一条弯弯的线,代表汴河。
一个方框,代表土地庙。
方框旁边画了个圈,圈里点了个点。
沈墨顺着那个圈的方向看去,是土地庙的后墙。他走过去,发现墙角有一块砖松动了。推开砖,里面是个小洞,洞里塞着一团布。
取出来展开,是一块脏兮兮的手帕,上面用血写着几行字:
“腊月廿二,飞云关,韩、周、王,分银二十万,冬衣三千,粮二千石。柳知,欲报,被杀。吾惧,藏。若见字,吾已死。取密账,藏于——”
后面的字被血迹糊住了,看不清楚。
但“韩、周、王”三个字,像三把重锤,砸在沈墨心上。
韩,韩琦。
周,周怀义。
王,是谁?
当朝姓王的高官不少,但能与韩琦、周怀义勾结分赃的,恐怕只有一个人——
致仕宰相,王安石。
沈墨的手在颤抖。
如果这是真的,那飞云关五千将士的死,就不是简单的贪墨军饷,而是一场上至宰相、下至督军的集体谋杀!
柳镇岳发现了他们的勾当,欲上报朝廷,于是被灭口。
周怀义因为恐惧,藏匿起来,留下了这封血书。
而韩烈、李栓子、孙二狗这些幸存者,因为可能知情,所以被一一灭口。
周文轩呢?他为什么被杀?
因为他胸前的旧伤,证明他曾出现在飞云关战场?因为他可能知道父亲周怀仁与弟弟周怀义的勾当?
还是因为……他本身就是这盘棋里的一颗弃子?
沈墨将血书小心收好,冲出土地庙。
他必须立刻回去,告诉赵清晏和柳青蝉。如果王安石也牵扯其中,那这案子的分量,足以震动整个朝堂!
巳时三刻,开封府后衙。
柳青蝉在厢房守着李栓子。李栓子喝了安神汤,已经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嘴里不时发出含糊的呓语:“将军……快跑……箭……箭来了……”
柳青蝉坐在床边,握着父亲那枚玉佩,眼中泪光闪烁。
八年了。
这八年,她像老鼠一样活着,不敢暴露身份,不敢报仇,甚至不敢大声哭。直到遇见沈墨,直到看见赵清晏,她才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柳青蝉警觉地按住腰间短刀——那是她从北境带出来的,父亲留给她的遗物。
“柳姑娘,是我。”赵清晏的声音。
柳青蝉松了口气,开门让他进来。赵清晏脸色苍白,手里抱着一卷厚厚的文书。
“查到了。”他将文书摊在桌上,“我父亲当年那三封奏折,都被韩琦以‘证据不足、恐动摇军心’为由扣下了。但秘阁的存档里,还夹着这个——”
他抽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韩琦的亲笔批注:
“柳镇岳拥兵自重,屡违军令。其奏折多有不实之词,宜暂压,待战后再议。”
“拥兵自重?”柳青蝉气得浑身发抖,“我爹在北境苦寒之地守了十年,身上大小伤口二十七处!他若想拥兵自重,何必等到飞云关?!”
“还有更蹊跷的。”赵清晏又抽出一张纸,“这是兵部当年的调令。飞云关大战前半个月,韩琦以枢密院的名义,将原本驻守飞云关侧翼的三千禁军调走,换上了刚从南边调来的厢军。那些厢军水土不服,战力大减,辽军就是从那个缺口攻进来的。”
调走精锐,换上疲兵。
这是赤裸裸的借刀杀人!
“王安石呢?”柳青蝉红着眼睛问,“他当时是宰相,调兵遣将,他能不知道?”
赵清晏沉默片刻,从文书最底下抽出一封信。
信是王安石写给韩琦的,日期是飞云关大战前一个月。信的内容很平常,无非是问候身体、谈论朝政。但在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
“飞云关事,宜速决,勿留后患。”
宜速决,勿留后患。
这七个字,像七把刀子,扎在柳青蝉心上。
“速决什么?后患是谁?”她声音嘶哑,“是我爹?还是那五千将士?”
赵清晏合上文书,闭了闭眼:“青蝉,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沈兄去城南破庙,不知查到什么。我们必须——”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柳青蝉和赵清晏同时变色。
“衙役!”柳青蝉冲到门边,推开门——
四个衙役,横七竖八倒在院子里,脖颈上都有一道细小的伤口,一击毙命。
厢房的门敞开着,李栓子不见了。
床上,用血写着两个字:
“青衣”
柳青蝉眼前一黑,险些晕倒。赵清晏扶住她,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里,一枚铜牌在雪地里闪着冷光。
正面刻着“青”字。
背面是云纹龙形。
青衣楼,来过了。
午时,沈墨赶回开封府。
一进院子,就看见倒在地上的衙役,和厢房门上那刺眼的血字。
赵清晏扶着摇摇欲坠的柳青蝉,脸色惨白如纸。
“怎么回事?”沈墨声音发沉。
“你走之后半个时辰,有人从后院翻墙进来。”赵清晏声音在抖,“四个衙役,连呼救都来不及,就……李栓子被带走了,只留下这个。”
他递过那枚铜牌。
沈墨接过,握在手心。铜牌冰冷,像死人的骨头。
“是我的错。”柳青蝉挣脱赵清晏的手,跪倒在地,“是我没保护好他……我答应过你,要保住他的……”
沈墨扶起她,眼中是压抑的怒火:“不是你的错。是敌人太狠,太狡猾。”
他看向赵清晏:“你查到什么?”
赵清晏将王安石的信、韩琦的批注、兵部调令一一说了。沈墨听着,脸色越来越冷。
等赵清晏说完,沈墨从怀中取出那封血书,摊在桌上。
“这是周怀义留下的。”
赵清晏和柳青蝉凑过来,看清上面“韩、周、王”三个字时,两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王……王安石?”赵清晏声音发颤。
“如果血书是真的,那飞云关一案,就是宰相、枢密使、督军副使三人合谋,贪墨军饷,陷害主将,导致五千将士枉死。”沈墨一字一句道,“而周文轩的死,可能是杀人灭口,也可能是……内讧。”
“内讧?”
“周怀义失踪八年,突然在汴梁现身。周文轩被杀,周府书房失火,留下‘柳冤飞云周害’的血字。接着韩烈、孙二狗、李栓子相继被杀,凶手都留下青衣楼的铜牌。”沈墨手指敲着桌面,“这像不像是,有人在清理门户?”
柳青蝉眼中寒光一闪:“你的意思是,周怀义可能掌握了韩琦和王安石的把柄,所以被灭口?周文轩也是因为知道太多,所以被杀?而韩烈他们,因为目睹了当年的事,所以也要死?”
“不止。”沈墨摇头,“如果只是灭口,没必要用青衣楼这种江湖组织。朝廷想杀几个人,方法多的是。用青衣楼,反而容易留下把柄。”
“除非……”赵清晏缓缓道,“杀人的,不是朝廷,而是江湖势力。但江湖势力,为什么要卷入八年前的军饷案?”
三人沉默。
窗外又开始飘雪,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许久,柳青蝉忽然开口:“沈大人,你刚才说,周怀义的血书上写着‘取密账,藏于——’,后面看不清。但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八年前,我爹有一本密账,记录军饷的收支。他说,这是他的护身符,万一出事,可以凭这个翻案。”柳青蝉回忆道,“那本密账,他从不离身,连睡觉都压在枕头下。但后来他战死,密账也不见了。我娘说,可能是在乱军中遗失了。”
“密账……”沈墨脑中灵光一闪,“周怀义说的密账,会不会就是你爹那本?”
“很有可能!”赵清晏激动道,“如果周怀义当年贪墨军饷,柳将军肯定有记录。那本密账,就是他们的罪证!周怀义藏起来,是为了自保!”
沈墨站起身,在屋里踱步。
血书上说“取密账,藏于——”,后面看不清。藏在哪里?
周怀义在汴梁躲了八年,他能把密账藏在哪?
乞丐窝?土地庙?还是……
忽然,他停下脚步。
“周府书房失火,烧掉了什么?”他自言自语,“周怀仁说,烧掉了他这些年的私信和文书。但那些东西,为什么非要放在书房?放在卧房、密室,不是更安全?”
赵清晏和柳青蝉对视一眼。
“除非……”柳青蝉声音发紧,“书房里藏着更重要的东西,不能放在别处。比如……那本密账。”
“但密账没被烧掉。”赵清晏接口,“因为周福在梁木上刻了字,还故意纵火。他想用大火掩盖什么?或者,他想用大火提醒我们什么?”
沈墨猛地转身。
“周福没死。”
“什么?”
“周福没死。”沈墨眼中精光闪烁,“如果他死了,凶手没必要带走尸体。如果他活着,那场大火,可能不是纵火,而是……救人。”
“救人?”
“对。有人想杀周福灭口,但周福察觉了,所以在梁木上刻字,然后放火烧书房,制造自己已死的假象。他趁着混乱,逃走了。”沈墨越说越快,“而周福逃走时,可能带走了那本密账!”
赵清晏和柳青蝉同时站了起来。
“周福会在哪?”柳青蝉急问。
沈墨走到窗边,望着漫天飞雪。
周福是周府的老仆,在汴梁无亲无故。他能躲到哪去?
忽然,他想起小乞丐临死前攥着的那枚铜钱。
铜钱上,有一个“韩”字的一半。
“韩……”沈墨喃喃道,“不是韩琦的韩。”
“那是什么?”
沈墨转身,眼中是恍然大悟的光芒:
“是韩——烈。”
“周福认识韩烈!八年前,周怀义是督军副使,韩烈是先锋营队正。周福作为周怀仁的心腹,很可能见过韩烈!他知道韩烈在西市开肉铺,所以去投奔韩烈!”
“但韩烈三天前已经被杀了。”赵清晏道。
“对。所以周福去投奔韩烈时,韩烈已经死了。但周福可能在那里,发现了什么。”沈墨抓起披风,“去西市,韩烈的肉铺。周福如果还活着,一定在那里留了线索!”
未时,西市,韩记肉铺。
铺子已经贴了封条,两个衙役守在门口。见沈墨来,连忙行礼。
“大人,里面都搜过了,没什么特别的。”
沈墨推门进去。
肉铺里弥漫着血腥气和腐臭味,肉案上还留着干涸的血迹。地上散落着碎肉和骨头,几只苍蝇嗡嗡飞舞。
沈墨环视四周。
铺子不大,前面是卖肉的柜台,后面是住处。住处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简陋得像个囚笼。
他仔细搜查每一个角落。
床板下,柜子后,墙缝里……什么都没有。
周福如果来过,会留下什么?
他走到肉案前,看着案上那把砍骨刀。刀身厚重,刃口已经卷了,沾着黑褐色的血污。
他拿起刀,掂了掂。
刀柄是木头做的,因为常年使用,已经磨得光滑。但在刀柄与刀身连接处,有一道细微的缝隙。
沈墨用手指抠了抠,缝隙里塞着什么东西。
他用匕首撬开缝隙,里面掉出一个小纸卷。
展开,上面是一行小字:
“密账在周府佛堂,地砖第三列第七块下。周福留。”
周府佛堂!
沈墨握紧纸卷,转身冲出肉铺。
“赵铁!带人包围周府!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申时,周府佛堂。
佛堂在周府后花园的僻静处,平时少有人来。周怀仁信佛,但只初一十五才来上香。
沈墨带人冲进来时,佛堂里香烟缭绕,供桌上摆着新鲜的水果。周怀仁正跪在蒲团上念经,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
“沈推官,你这是何意?”
沈墨亮出纸卷:“周侍郎,本官怀疑你府中藏匿要犯周福,以及八年前飞云关军饷案的密账。请让开。”
周怀仁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沈推官说笑了。周福已死,密账更是无稽之谈。这里是佛堂清净之地,还请……”
“搜!”沈墨打断他。
衙役们冲进来,开始搬动供桌、敲打地砖。周怀仁站在一旁,面色阴沉,但没再阻拦。
第三列,第七块地砖。
赵铁撬开地砖,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本泛黄的账簿。
沈墨拿起账簿,翻开。
第一页,写着:
“景祐八年,飞云关军饷收支明细。”
下面是一行行清晰的记录:
“十月十五,收朝廷拨银二十万两,实收十万两,缺十万两。”
“十月二十,收冬衣五千套,实收两千套,缺三千套。”
“十月廿五,收粮食三千石,实收一千石,缺两千石。”
每一笔缺失,后面都跟着三个签名:
韩琦、王安石、周怀义。
沈墨的手在颤抖。
不是猜测,不是推断。
是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他抬起头,看向周怀仁。
周怀仁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侍郎,”沈墨合上账簿,声音冷得像冰,“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怀仁缓缓跪倒在地,对着佛像重重磕头。
“佛祖……佛祖恕罪……”
然后,他抬起头,眼中是疯狂的绝望:
“是我!都是我!军饷是我贪的!冬衣粮食是我扣的!飞云关五千人是我害死的!杀了我!杀了我为他们偿命!”
他嘶吼着,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但沈墨看见,他一边嘶吼,一边用眼神,死死盯着佛龛后面。
那里,供着一尊小小的观音像。
观音的手中,托着一个净瓶。
净瓶里,插着一支柳枝。
柳枝上,系着一根红线。
红线的另一端,消失在佛龛的阴影里。
沈墨走过去,扯动红线。
佛龛后传来轻微的机括声,一道暗门缓缓打开。
暗门里,蜷缩着一个瑟瑟发抖的人。
是周福。
他还活着。
但比死更惨——双眼被挖,舌头被割,双手双脚的筋脉都被挑断。
他听见动静,张开黑洞洞的眼窝,“看”向沈墨的方向。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快……跑……”
佛堂外,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衙役。
是铠甲摩擦声,刀剑出鞘声。
沈墨猛地转身。
佛堂门口,不知何时站满了禁军。
为首一人,金甲红袍,面白无须,眼神阴冷如毒蛇。
他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圣旨,缓缓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开封府推官沈墨,勾结叛党,诬陷忠良,着即拿下,押入天牢,听候发落。钦此。”
周怀仁瘫倒在地,放声大笑。
笑声凄厉,像夜枭啼哭。
沈墨握紧惊蛰剑,看向那金甲将军。
将军身后,缓缓走出一个人。
青衣,蒙面,左手缺了一根小指。
他的手中,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李栓子的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