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崔中华阅历无数,被秦思洋直击心中所想之时,还是忍不住目光一闪。
但他依旧没有回答。
因为秦思洋仍未解除他心中的顾虑。
见何奎不语,没有出声否认,秦思洋便知晓自己猜测是对的。
其他人也都瞧出了端倪,不禁暗暗感叹秦思洋的细致观察与敏捷思考,反倒被他吊起了胃口,想看看他能否真的凭一点蛛丝马迹反推出背后的事情。
秦思洋又分析道:“何奎违纪的第三条,是任由大量其他区域人员出入区域,违反管理条例。既然这一点导致何奎和你被马良栋拿捏,那就说明出入第14121区域的其他区域人员,是关键所在。”
崔中华依旧不语。
秦思洋道:“我出身于第14121区域,对那边再了解不过。在安全区内,第14121区域属于鸡不拉屎的偏远地带,哪会有大量的其他区域人员出入?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一个可能——”
“我安排在第14州发放粮食的工作人员。”
崔中华听后,目光深深震撼,但还是没有回答。
而此时,一旁的马良栋嘴巴微微张开,满眼震惊,似是没想到秦思洋真的能猜到这里。
“我的人员出入第14121区域,让何区长宁愿身死也要守住秘密。”
秦思洋继续道:“所以我猜测,马良栋应该是说,如果你们不配合他问话的话,就以‘禁止在第14121区发放粮食’,或者‘让其他区域的人员无法再进入第14121区域’威胁。”
“要是何区长和你拒绝,他就能断了第14州的免费粮食,让许多人饿死。”
听到这里,崔中华的嘴唇已经有些颤抖,就连双眼都开始泛红。
秦思洋又道:“何区长不仅刚正不阿,还是个劳心劳力、为民众着想的人。他是个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意看到无数人饿死的好官员。所以,他不得不答应配合马良栋。”
秦思洋长叹一声:“这便也能解释,为何他在自杀之前,说希望‘一己承担’、‘到此为止’的原因。”
崔中华咬紧牙关,攥紧双拳。
这名年近花甲的联合政府官员,似是因为痛苦与忍耐,额头青筋暴起,目光泪花闪动。
但是自始至终,他都如自己所说,在秦思洋打消顾虑之时,没有说一句话,即便事实已经昭然若揭。
马良栋也彻底傻眼了。
他没有想到,秦思洋能够根据一点线索,就将整件事都推断了出来。
秦思洋并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他对着崔中华说道:“这件事情,其实是马良栋骗了你们。利用你们的职位受限的信息差,来编造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威胁。”
崔中华一愣:“秦部长是什么意思?”
“我在第14州发放食物,早就得到了顾秘书长的手令许可,安排人员出入区域也是合规合法。区区一个马良栋,无官无职,根本不能撤销联合政府最高行政长官的许可。”
说到这里,秦思洋叹了口气:“也就是说,何区长本来就不用死。”
崔中华听到这里,泪水从震惊的双眼之中滑落:“怎么……怎么会是这样……可如果你发放粮食是合法合规的,为什么信安部的人会要求我们拒绝发放粮食?!”
“那也是第1区的人做的。违法违规的是他们,不是我。”
秦思洋闭上了眼,自责道:“抱歉,我当时发放粮食,只想着快些把事情做好,没有注意太多细节,更没有想到会有今天的事情。”
“是我疏忽,害死了何区长。”
崔中华愣了片刻,整个人如同枯死的老松,苍凉不已。
但随后他的目光又被悲戚填满,因为他还有事情要做!
崔中华摇摇头:“不,不怪秦部长。秦部长自费钱财发放粮食,本就是义举,怎么还能要求你面面俱到?何奎不是被你害死的。”
他愤怒地指着马良栋,一字一顿道::“而是第1区的小人们害死!!”
崔中华六十年岁月,早就不知何为狂喜盛怒。
但是今天,为了死去的战士,为了敬佩的同僚,他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激动,怒发冲冠。
“秦部长!孙部长!马良栋欺骗威胁联合政府官员,一定要让他们偿命!!!”
然而,话音落下,无人应答。
秦思洋并未回应情绪激动的崔中华。
马良栋见状,嘴角一扬。
说一千道一万,秦思洋还是忌惮第1区。
秦思洋沉声问道:“孙部长,按照联合政府法令,马良栋应该如何定罪量刑?”
孙霖寿瞧了秦思洋一眼。
秦思洋的手在微微颤抖,正克制着全身的怒意。
他不明白,秦思洋为何到了此时,还在克制,居然提出用法令量刑——这不能说不对,但完全不是他的风格。
但他还是道:“按照联合政府法令,威胁他人造成他人死亡,刑期一般是三年。”
“只有三年么?”秦思洋的话语难言失望。
可是沉默片刻后,还是接受了。
“好吧,那就将马良栋带走,关押三年吧。”
孙霖寿听得出来,秦思洋的话语之中充满了不甘。
但是他不明白,秦思洋为什么会放过马良栋。
“关我?!不可能!!”
马良栋听到自己的宣判结果,直接拍案而起:“我凭什么被你们定罪量刑?!”
马良栋的反抗声在大厅之中回荡。
“我是第1区的人,你们安全区的法令,也想判我?!”
孙霖寿似是早有预料,但此时不该他开口,所以又看向了身旁的秦思洋。
然而,他更为困惑了。
因为听到这句话后,秦思洋原本颤抖的双手,放松了下来。
竟然像是刚刚卸下了巨大的负担一般。
众人瞩目之中,秦思洋再次开口。
“马良栋,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依法判你么?”
“无非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有什么好说的?!”
秦思洋没有理会马良栋的讥讽,继续道:“因为我确信,何奎这种将所有美德都刻进骨子里的固执的人,即便死了,也会希望对害死他的人的审判,是完全符合程序正义、丝毫不违公平公正的。”
“纵然我不情愿,却也无法为了自己心中的恨意,令他死不瞑目。”
“我敬重他,所以我必须要用法律审判你。”
马良栋眯起双眼,等待秦思洋接下来的话语。
秦思洋深吸一口气:“我和何奎,总要有一个人对这个结果不满,这本是没有双全法的。然而——”
说到这里,他目光抬起,看向马良栋。
“你刚刚不接受审判,拒绝听从法律的审判则将我从两难的境地中扯了出来,就连何奎的在天之灵,也不能指责我什么了。”
马良栋皱眉:“什么意思?”
“如果法律判不了你,那么便也保不了你。”
话音未落,秦思洋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一声余音在希望之厅中回荡:
“所以,杀你无罪。”
马良栋还未反应,一个强悍不可摧的拳头便忽然出现在视野中。
秦思洋瞪大双眼,表情狰狞,如同地狱索命的恶鬼,怒喝一声:
“给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