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虚御风,玉沧真道仙君衣袍忽地鼓胀。
就在灰影即来之际,在他周身,一股沛然灵气猛然震荡。
他以拂尘尽数挥洒。
罡风呼啸再出。
两条人影未曾触及,已然分散。
灰影如被弹飞的石子,被掸去的尘灰,跌入悬崖之下,在海中也未激起更大的浪花。
随玦怔怔地,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他望下去,岩是赤红,海是深黑。他慢慢地握紧拳头,又松开,而后站起身,回头去看自家师父。
玉沧真道仙君拂尘甩尾,轻轻落于手臂。
随玦恭敬一礼。
玉沧真道仙君凝视着他,道:“没有受伤吧?”
“弟子无事,多谢师父。”随玦垂首,道,“只是弟子有一事不明。”
玉沧真道仙君了然:“他邀你对谈,声声句句不离《五之三》,是也不是?”
随玦点点头:“是。原来师父都听到了。”
“他来历不明,又是单雁鸣所荐,我自然会格外留心。”玉沧真道仙君阖目,默然片刻,道,“他是个斩仙者。”
随玦一惊,不由得抬头看向玉沧真道仙君:“师父……”
他想问,又踌躇。
玉沧真道仙君淡淡道:“你听说过斩仙者。”
随玦重新低下头,应道:“我只知他们是一群见钱眼开、心狠手辣的人物,修行多邪祟,一向为正道所不齿。”
玉沧真道仙君看着他:“这是你虔道师兄跟你说的?”
不等随玦回答,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岛上这点事,捕风捉影,没有他不搬弄的。他还告诉你什么?”
“他说……所谓堕落之仙,其实都是斩仙者污指。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堕落之仙怎就不能回头?无非是利益交关,那些斩仙者找个由头,理直气壮做杀手勾当罢了。”
“那你呢?你怎样想?”
“我……我不太清楚。”随玦苦笑,道,“师父,你也知道虔道师兄那张嘴,我当他是讲故事呢。不管是堕落之仙还是斩仙者,世上有没有,还得两说。”
“真真假假,何必执着。若是真,你如何想,若是假,你便不能想了吗?”
随玦愣怔着,半晌,道:“弟子受教。”
他想了想,才又开口:“弟子认为,万事不可一概而论。纵然斩仙者不义,修仙士行差踏错,自甘堕落,也是一害。两害之间互相攻讦,彼此消磨,也不算坏处。”
玉沧真道仙君莞尔,道:“你总是细致,善见他人不见之处,就是太过乐观。”
随玦赧然道:“弟子愚钝,还请师父指点。”
“且不论斩仙者与堕落之仙的恩怨,两者皆妄心深执,无从得道;而小七星岛是清修之地,众人专心于道,本质纯粹。鱼龙不可混杂,是以,我与万华君、衡崇君都有共识,严禁斩仙者踏足岛上,堕落之仙亦同。”
“可……”随玦疑惑道,“他们要是真心求道,岂非被辜负?”
“他是吗?装模作样,潜入打探,花言巧语,费尽心机。从头到尾他在意的,只是他的赏钱。”
玉沧真道仙君临风而立,面对着爱徒,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莫非你真的相信,他这心里,有一分是为你好?”
随玦沉默着,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走吧。一切是他自食恶果,并非你的过错。”
话音落下,玉沧真道仙君转身,徐徐远去。
随玦回身,看向天与水,一片烟紫殷红。
他什么都没再说,跟上玉沧真道仙君的脚步。他知道师父是在等他。
至于那个斩仙者所言……
他不去想。
悬崖边,风声依旧。
许久,寂寂中急风又起,灰影被巨大的翅翼裹挟,回到平地。
翅翼迅速收敛,鸟影无力地栽倒下去,被卓无昭拉住。
他索性横抱起鸟身,掠入附近林中。
影九将半眯着眼,低声道:“放开。”
“你消耗过甚,别逞强,这不是你躲回去就能恢复。”卓无昭说着,人落在一株岩树之后,这里视野开阔,能将来路一片看清,自身又有遮蔽,不必暴露人前。
他选了个恰当的角度,盘膝坐下,灵气运转弥漫,笼罩住影九将。
万千丝,万千针,自影九将百骸要穴间尽数渡入,如潮如浪,绵绵不绝。
影九将本想挣扎,受灵气禁锢牵引,不由得也沉心静意,缓缓吸纳运化。
渐渐地,它满身杂乱的羽管伸长,更为密密麻麻,碎羽脱去,羽管的颜色也由深转浅,变得只剩薄薄一层。
先前微秃的尾巴,也修长流畅许多。
它色泽更似墨玉点金,金火相衬,隐隐勾勒未来之绚烂。
风过草木。
卓无昭一呼一吸,静谧如此时轻风。
繁针戏收放,漫过影九将经络肺腑,遇上滞涩之处,或强硬,或怀柔,一气周天,他甚至能感受到其中“格格不入”的气息。
那是影九将还未化消的,属于其他妖丹的力量。
又或者,是它自己还无法全然掌控的力量,尚且任由散生。
内与外,陈与新,这些力量混杂着,拥堵着,阻碍着。
卓无昭替它“梳理”。
他慢慢得心应手。
此前所知、进展缓慢的一些功法,忽然就开窍,他知道自己其实获益良多。
但还不够。
他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尝试,去将它们“梳理”。
时间慢慢过去。
在这座岛上,似乎没有日月,没有昼夜。它永恒着,是一颗孤独漂浮的星星。
灵气无声收敛去。
一人一鸟相对,都静静闭目,各自缓和调息。
卓无昭额上已经满是汗珠。
蓦地,影九将睁开眼,甩了下羽毛,碎屑断羽便柳絮般飞去,落于草丛。
林外有人走来,脚步踏上枯枝。
影九将已经消融成影,倏忽伏向来人。
“是我。”来人止步。
“你先退下。”
卓无昭的声音传来,影九将动作一顿,随即整片影子就像消融的水渍一样,退散无踪。
来者秀眉清目,素衣绝尘。他停在岩石外,不远不近,是一个在草木掩映下,恰好能得见卓无昭身形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