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子寻是一具行尸，他来当铺典当，属于阴当。
阴当当有所求，不可拒绝。
这是五福镇当铺的规矩。
我在短暂的惊吓之后，理智迅速回拢，当即便问道：“是死当还是活当？当金是什么？”
小九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从柜台里拿出了一张当票回执递给我。
我接过来仔细看去，很快便弄明白了。
这一单是死当。
赵子寻将棺钉当给当铺，索要的当金是……摆渡忘川河。
我的手猛地一抖，下意识地摇头：“不，他不会提这种为难当铺的要求的，并且这件事情也需要虞念虞师姐的同意吧？”
“他先去找的我。”虞念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同意了。”
我转头看去，就看到虞念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百家衣，手中握着一把卷起的千魂幡，一头乌黑的秀发随意地挽起，用一支金簪固定。
这支金簪是古法工艺纯手工打造的，厚重又精美。
她整个人的气质完全变了。
以前的虞念，温婉、单薄，让人一看到她便油然生出一股保护欲来。
而眼前的虞念，整个人身上似透着一股无形的力量，让人觉得可靠。
她缓步走进来，站到了我面前，说道：“赵子寻在来当铺之前，去了一趟忘川河，与我聊了许久，他的诉求是：自典当日起，一个月内任何时间，你都可以请我摆渡你过忘川河，超过一月期限，视为你自动放弃这个机会。”
只有一个月的期限……那赵子寻呢？
我们不是说好了嘛，我们俩要一起的！
我转身看向赵子寻的尸体，却发现尸体正在悄悄腐化。
两行血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我颤抖着嘴唇，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赵子寻的魂魄是被棺钉封印在尸体里面的，如今棺钉被他拔掉，是不是也意味着他魂飞魄散了？
他是实在坚持不住了，榨干了自己的最后一点价值，为我争取到了被摆渡的机会吗？
可是他都不在了，我一个人留在这个世间又有何意义？
想到这儿，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若赵子寻真的灰飞烟灭了，他想帮我转世投胎，又何必要求虞念摆渡我过忘川河，带着这一世的记忆转世？
他明明可以跟小九求一滴灯油的啊。
所以……他给我留了后路，其实也同样留给了自己？
我希冀的眼神看向小九。
小九那么聪明，又怎会看不出我眼里透露出的信息。
她走过来，语重心长道：“婉婉，我知道你此刻最想听什么，但我不能误导你，给了你希望，最终又让你失望。
对，赵子寻将棺钉死当给当铺之后，魂魄离体，将尸体留在了当铺，我没有亲眼看到他的魂魄灰飞烟灭，但之后他怎样，我并不知晓。
按照阿澄的卜算来看，他有战魂散落人间，那么，他的魂魄离体之后，很可能会奔着某个战魂碎片而去，如果他运气足够好，或许真的能避过这一劫。
可是，婉婉，如果是这样的话，慢慢地，他便也不是原来的他了。”
他……便也不是原来的他了……
小九说的已经很含蓄了。
阿澄说赵子寻是从天上下来渡劫的仙，前世渡劫失败，战魂碎裂，如果他的魂魄真的能重新凝聚战魂，这便是他回归真实身份的过程。
下一次再见，他或许已经要回归上方了吧？
小九是害怕我期望过高，最终又要面临这样的局面。
毕竟有时候，生离，要比死别更让人痛彻心扉，久久无法释怀。
我长吁一口气，说道：“还是那句话，我只要他活着，至于我们最终是能修成正果，还是各归天命，我都接受。”
在场几个女孩子瞬间抱成了一团，她们都在心疼我。
我亲手火化了赵子寻的尸体，将他下葬。
他的骨灰就被葬在珠盘江对面的山丘上。
当我垒起那个不大的土包时，顿时感慨万千。
‘入土为安’这四个字，对于我和赵子寻来说，竟比登天还难。
我坐在坟堆旁，陪了‘赵子寻’很久很久，跟他说了许多心里话。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我才从坟堆旁离开。
一路往回走的时候，我就打算回去就闭关，待在牌位里好好修炼。
我不在乎什么一月之期，如果没有赵子寻，我带着记忆转世投胎将毫无意义。
我更愿意把精力放在修炼上。
我总觉得赵子寻想要成功集齐战魂，渡劫成功，回归上方，很不容易。
若到时候需要我出手相帮呢？
我希望到那时，我可以帮上他的大忙。
等我回到当铺，竟发现大家伙儿都没有睡，在等我。
我一进门，虞念就站了起来，说道：“婉婉你回来了啊？我一直在等你。”
我疑惑道：“等我？”
“对，等你。”虞念说道，“婉婉，你想跟我去阴间，坐上我的摆渡船，看一看忘川河的风景吗？”
我诧异地看着虞念，不敢确定道：“真的可以吗？”
虞念点头：“如今我是忘川河上的摆渡者，摆渡的规矩由我来定，你只要不怕，我就敢带你上船。”
我心中激动，这种事情可遇而不可求，我当然想上去看看。
可我同时也有些懵：“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带我上摆渡船看看呢？
“有两个原因。”虞念说道，“一，你是我即将有可能摆渡的第一个魂魄，我还没有摆渡的经验，想用你来提前练练手；二……”
“第二点是因为我。”小九说道，“婉婉，你的魂修境界已经很高了，往下每走一步都是万分艰难，想要突破就必须找机会历练，忘川河里妖魔鬼怪多了去了，我觉得对你的修行会大有裨益，所以我也支持你跟师姐去历练历练。”
我觉得她俩说的都有道理，便答应了下来。
天光大亮之前，我随虞念进入了幽冥之境。
虽然做鬼百余年，这却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踏足幽冥之境。
刚进入的一刹那，我就感觉魂体动荡，很不适应。
我努力想稳定心神，却怎么也做不到。
脑袋就像是被注入了膨大剂一般，意识一圈一圈地膨胀、翻滚，我的脑海中瞬间被塞满了无数陌生又熟悉的记忆。
就仿佛我曾经来过这儿。
我曾经……就属于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