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青云把战败的责任推给何魁，说何魁畏敌不前、见死不救，但实际上如果真的如此，那么何魁必然要受到惩处。
哪怕不是朝廷的部队，而是姜大人招募的私人武装集团，但出了这么大的问题，吃了这么惨的败仗，军中也有法度，姜大人也要给陈大人一个交代，何魁多半是活不了的。
说到底，为了一个下边办事儿的杀才，跟同级别的官僚作对，哪怕是自己占尽优势，那也不是明智的选择。姜大人可以压住陈大人，可还有狄大人，还有其他的官僚看着呢，真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何况陈大人不是真废物，只不过是在私人武装集团上差着实力，但别的是不差的，也有自己的小圈子，利益共同，同气连枝。
所以更可能的是，庞青云没有按照既定的战略执行，兵行险招，将希望寄托在何魁的援救上。只要何魁出兵，或许就如同庞青云说的，可以少死很多人，还可能打赢。
这很符合庞青云的做派，有名言为证，我这一生如履薄冰！
他喜欢赌！把把梭哈，不留余地！
但可惜，何魁没动，于是就剩庞青云一人装死逃了出来。
陈大人那里他回不去，回去多半被砍头，于是也就只能奔着霍山来了……
在王言的注视下，庞青云双膝跪地：“大爷，小人确实没有完全执行上官命令，但何魁不动也是真，他没有胆子还出来当兵，他但凡出兵，这一仗绝对能赢！”
“在你不遵军令的时候，你的脑袋就应该搬家。喜欢赌命，偏偏还怕死。一个营的兵力全都死了，就你一个人活着，还全须全尾的。庞青云，你说是不是哪个狗日的在外面编排老子，说老子是个没脑子的蠢货，都来骗老子发大财？”
“大爷明鉴，小人绝无此意！”
王言幽幽吐着烟：“你想去什么位置？”
“小人不敢要求，只求大爷给小人一个卖命的机会，让小人证明，小人不怕死，就怕死的没有价值，死的不明不白。小人装死逃跑，就是要给我那一营兄弟留个念想，逢年过节给他们烧纸，等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弄死何魁给他们报仇。”
“何魁太冤枉了。”王言摇了摇头，“人你把一营兄弟的命，自己的命，都放在别人身上，说明你既不清楚自己，也不了解别人。庞青云，我的兄弟命很贵，不能让你这么卖。”
“大爷，我……”
“带兵打仗的人，心要定，要沉得住气。”
“请大爷示下。”庞青云脑袋扣在地板上行大礼，眼睛却是看到了地面上的暗红。
他不禁想到此前传说的，王言在书房里砍了洋人的脑袋，怕不是就在这里了，这是洋人的血……
“先在这跟着训练一个月，熟悉熟悉我们这边的情况，之后回去找陈大人吧。”
“大爷，就这么回去，陈大人必定砍了小人的脑袋。”庞青云紧跟着说话，话语之中满是惊慌。
“以后老老实实的听命行事，去吧。”
王言吐了口烟，懒得给庞青云再多解释什么……
庞青云不敢再多说，他已经反应过来，王言很可能跟陈大人达成了什么默契，或者更甚至就是陈大人已经投靠了王言，毕竟他才参与了陈大人的一场大败。
否则在王言已经接纳他的情况下，不可能把他送回到陈大人那边被砍死。说到底，他认为自己还是有几分才能，有值得被利用的价值。
被安排到了军校里，跟着新来的青壮一起训练，学习队列，学会服从，被灌输思想，成为一名符合‘霍山’基本线的士兵。
如此训练了三个月，沾了假辫子的庞青云跟着一队由镖局和民夫组成的队伍押运着步枪、弹药以及其他的一些物资，从霍山出发，大摇大摆的穿过了外面属于天国的地盘，又光明正大的穿过了战区，甚至就在两方打生打死的时候过去的。
这种场面庞青云不陌生，他毕竟已经打了好几年的仗。以前他们打仗的时候，顺风镖局的人就这么明晃晃的张着旗帜，从他们的旁边有说有笑不慌不忙的走过去，任谁看了都忍不住的想要过去抢上一票。
这种事情不是没发生过，但后果就是引来了顺风镖局的打击，他们不知道在哪里冒出来的，直接汇集了上千兵力，把抢了他们货的人全给砍了，相当凶残。
以前这些镖局的人不是这样的，只是威名远扬，确实没人敢惹他们以后，他们就越来越得瑟了。好像他们总喜欢在满清的地盘，不小心弄掉他们的假头发一样……
庞青云数次看着顺风镖局的人在自己的眼前慢悠悠的走过去，他还得死命的约束手下不要找死，他发誓，他甚至比手下人还更想砍死顺风镖局的人。
现在作为顺风镖局这一方，甚至还是领队，他的感觉就相当爽了……
如此一路到了地方，庞青云终于见到了陈大人。
徽派的建筑中，天井之下，陈大人有几分意外。
“庞青云，你倒是会找地方。”
“属下无路可去，只能留待有用之身。我不死，就是为了回来见你，陈大人。要不是何魁见死不救，那一营的兄弟就不会死。何魁为什么不动？姜大人！他不想看到大人你做大！”
陈大人弄着茶盏刮沫子：“庞青云，陆大山跟我说了经过，这时候就不用耍你那点儿小聪明了。既然你投靠了王言，又被他安排来我手底下做事，你的命就是保住了，以前的事情就算翻篇了。”
“谢大人！”
“不忙着谢，王言给了我一些钱粮，还有一些火器弹药，帮我重新招募了一万人。你知道他想要什么吗？”
“打天下？”
陈大人缓缓摇头：“他想让百姓过得好，想比洋人更厉害。”
“没人想让百姓过好日子，他也只是想要更大的权力，主宰更多人。”
“你去了霍山，你觉得那里的百姓日子过得好吗？”
“除了粮食不够，比打仗之前都好。”
“那他就是想让百姓过得好！”陈大人放下茶盏，“庞青云，老夫教你一个道理，给人当属下做事，做的就是别人想做的事。”
“属下明白，一定谨遵大人之命。”
“我再问你，王言现在想要的是什么？”
庞青云蹙眉沉思：“请大人示下。”
“平衡！”
“平衡？”
陈大人微微摇头：“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你从一个小卒成为营官儿，还有野心的卖掉了我一个营，又影响了其他方面，让我损失几千兵力。按理说眼睛是向上看的，怎么看不明白？
王言这些年做的事情，就是维持大清和天国之间的平衡。一旦我们在哪里打出了一场大胜仗，那过不了多久，就会在另一个地方输回去。他卖的火器也是如此，这次给了我一万支，可这几个月的时间他又给天国多供了一万支。”
这是庞青云第一次考虑在这个角度考虑这个问题，他以前只想着往上爬，而忽视了笼罩在整个神州的矛盾。霍山、满清、天国，内部的官僚、商人，还有外部的洋人。
“他想要这天下，想做皇帝，不是应该越乱越好吗？”
“还不够乱吗？”陈大人说道，“你看到的是大清和天国眼睁睁的看着王言壮大，但实际上人死的一点儿也不少，在巴蜀、关中那边的乱子从来没少过。
一开始禁大烟，反扑很大。不断的有大户鼓动百姓造王言的反，之后王言开始给百姓分田地，搞建设，以工代赈，给百姓们活路。
他又趁机自己印发新钞，不用铜钱，不使银子，那么多的票号都受到了影响。而且你以为大烟的买卖受损，还被王言折了脸面，他们会善罢甘休？王言的麻烦从来就没少过，否则他这几年遭遇的几十次刺杀是为什么？大清、天国、商人、洋人，都想让他死！”
“但他还活着，而且越来越强大。”
“是啊，有时候我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就是命硬。”陈大人感慨了一下，随即定定的看着庞青云，“现在你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吗？”
“属下谨遵大人命令！”庞青云又一次的说道，语气坚决。
他明白了，他现在的身份转变，不再是奔着消灭更多的太平军取得功勋走上更高的位置，而是要让两边拖着打，不用管杀伤，甚至要是能摆平对面，大家商量好了，不杀都行，只要将战争拖延更长时间，那他就是有功的。
若是他还跟以前一样，想要靠着多杀人来解决问题，那么他会死的很惨。
他这会儿才知道，为什么打了这么多年，战争范围竟然还是那么大，你来我往的就在那打来打去，双方都没有取得更大的优势。
反而是随着时间过去，天国还站稳了脚跟，除了湘鄂之地，几乎全数拿下了江南地区，是真的跟失去了巴蜀、关中两地的满清成了分庭抗礼、势均力敌的趋势。
甚至洋人都没有动作了，之前还想要逼迫满清朝廷改条约、卖鸦片等等，现在他们没胆子乱动了。
神州的局势保持着微妙的平衡，洋人也就是跟两面商贸一下，如同王言一般两边卖武器。他们但凡多行动，那就容易破坏这种平衡。
同时另一方面，他们的兵力又不足够。眼下的神州战场都是栓动步枪横行，跟洋人之间的武器没有代差，甚至数量上也没有差距，毕竟洋人也就那么几万人马而已。不论是满清还是天国，几万条枪都是有的，只不过是没有那么集中罢了。
为了避免被洋人抢生意，王言放出去的武器越来越多，价格都打下来了。
到了现在，大家都是骑虎难下。人们无数次的研究着王言崛起的路线，试图找到其中的秘密。而后他们就发现了王言手下的那些工业，洋人都奇怪王言到底是怎么研究出来的那么多东西。
工业，简单的两个字，背后却是一个体系，涉及到方方面面。只有把前置的东西解决了，才能点亮后续的技术，差一步都有问题。
王言的一些技术甚至已经比洋人还要先进了，蒸汽正在王言的地盘内弥漫，工业的奇迹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交响……
庞青云被提级做了副将，不过没有直接领兵，而是做了参谋，跟在陈大人身边学习，同时也处理一些后勤事务，算是代表王言行监督职责。
而后陈大人就跟李成又一次的在合肥、六安附近打了起来，不出意外的陈大人又一次败了，李成派来了一支奇兵过去，直插姜大人后方，趁其不备又给姜大人来了个狠的……
咔嚓一声脆响，名贵的茶盏被扫到地上，摔了粉碎。
“新军初成，战力不足？放他娘的狗臭屁！”
姜大人稍显富态，一脸横肉，此刻因为愤怒凶相毕露，面容可怖。
“我看他就是投了霍山，投了王言！要不然怎么有一万支枪？”
“你别急，陈大人还是有分寸的。”边上的狄大人劝说着，“也是上次你手下的那个何魁没胆子，陈大人的手下又野心太盛，出了问题吃了败仗也是应该。他重新拉起人马，战力不及，漏一些人过来也是应该。姜大人可不要乱说话啊，陈大人可是我大清的重臣，更是忠臣。”
狄大人语气幽深，别有意味。
姜大人哼了一声：“他不敢断了咱们的后路。王言还没想着造反呢。”
“姜大人说什么气话，王言只是没有明着造，可一直暗着反。他是不是真明着造反，按照他的行事风格，只有大清和天国还有洋人都不想好了，才会想要逼着王言大举兴兵。”
狄大人叹了一声，“姜大人就别置气了，给陈大人服个软，说说好话，咱们三个再喝顿酒，这件事就过去了。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这仗打着都没意思，应付这就是了，少动兵还能少花银子。”
姜大人突的哈哈大笑起来，“老夫谋了一辈子，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可竟然还是身不由己，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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