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霄牵着丫丫,转身迈步,他甚至没有回头看那个已经彻底垮掉的老人。
身后的祠堂里,李淳风如同被抽掉骨头的烂泥,瘫软在冰冷的青铜星盘旁。
“是天道……”
他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浑浊的眼球里布满血丝,那是一种信仰被踩在脚下,碾成粉末的崩溃。
陈霄的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步,两步。
那声音像催命的鼓点,敲在李淳风的心脏上。
“站住!”
一声沙哑到扭曲的嘶吼,从陈霄身后传来。
陈霄脚步未停。
“哈哈……哈哈哈哈……”
李淳风挣扎着,用双肘撑起上半身,他披头散发,脸上挂着癫狂的笑容,口水和血水从嘴角淌下。
“清算?天道?”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李家立足京城三百载,推演天机,窃弄阴阳!我就是天!我就是道!”
他猛地翻身,像一头濒死的野兽,手脚并用地爬向那座巨大的青铜星盘。
他的手指在星盘上那些古老繁复的符文上划过,带出一道道血痕。
“你不是想清算吗?”
“好!我今天就把这笔账算到底!”
李淳风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死死锁住陈霄的背影。
他张开嘴,狠狠咬向自己的舌尖。
噗——
一口浓稠到发黑的心头精血,化作一道血箭,尽数喷洒在那巨大的青铜星盘之上。
嗡!
整座祠堂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那青铜星盘在吸收了李淳风的精血后,仿佛活了过来。
盘面上,成千上万个细小的符文,如同被点亮的星辰,疯狂流转,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
“爸爸,那个爷爷又在发光了,好吵。”
丫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小手抓紧了陈霄的裤腿。
陈霄终于停下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那个已经彻底疯魔的老人,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李淳un风双手死死按在星盘边缘,他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满头白发在几个呼吸间变得枯黄脱落。
他将自己三百年的寿元,一身的修为,全部献祭给了这座星盘。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此生最恶毒的咆哮。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秘法!逆天观道!”
轰!
青铜星盘上光芒大放,一道凝若实质的白光冲天而起,直接轰穿了祠堂的屋顶。
李淳风的双眼,在瞬间化为两个流血的黑洞,他整个人都趴在了星盘上,生机在飞速流逝。
他的神魂,却在这一刻离体而出,化作一道虚无的流光,顺着冥冥之中的因果线,逆流而上,径直冲向陈霄。
他要看!
他要看穿这个男人的过去未来!
他要找到他命格中的破绽,哪怕是同归于尽,也要把他拉下神坛!
李淳风的神魂速度快到了极致,瞬间就穿透了陈霄的身体表象。
他没有看到丹田,没有看到经脉,甚至没有看到那个盘踞在陈霄左手的恐怖种子。
他的目标,是更深层次的本源!是那条代表着一个人根本存在的“命格”!
穿过去!
再穿过去!
一层又一层的迷雾被他强行破开。
终于,他仿佛撞破了一层薄如蝉翼的壁障。
然后,他看到了。
李淳风的神魂,停下了。
他的面前,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命格,没有因果。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无法用任何言语去形容,无法用任何思维去理解的,纯粹的,绝对的黑暗。
那黑暗没有边界,没有温度,没有实体。
它像一个概念,又像一个终极的规则。
在这片黑暗的本源深处,李淳风“看”到了一本无法描述其大小的账册。
那账册无声地翻动着,每一页的翻过,都代表着一个世界的生灭,一个文明的起落。
上面记录着从创世之初到宇宙终结,所有存在,所有概念,所有规则欠下的每一笔债务。
而此刻,这本账册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空白的。
空白的页面上,只写着两个字。
——陈霄。
李淳风的神魂,只是看到了这两个字。
下一秒。
就像一滴水珠落入了太阳的核心,连蒸发的过程都没有,他的神魂,连带着他三百年的道行和记忆,被那两个字瞬间抹除得干干净净。
祠堂里。
那道冲天而起,搅动了整个西山上空风云的白光,戛然而止。
发出刺耳嗡鸣的青铜星盘,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咔嚓。
一道裂纹,出现在星盘的正中央。
紧接着,咔嚓,咔嚓……
密密麻麻的裂纹,如同蛛网般瞬间爬满了整个星盘。
砰!
那座承载了李家三百年气运与荣耀的青铜星盘,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轰然碎裂,化作一地无用的青铜碎块。
趴在星盘上的李淳风,身体猛地一震。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头。
他那张已经彻底变成皮包骨头的脸上,没有了疯狂,没有了怨毒,只剩下一种超越了恐惧的,极致的空白与茫然。
他那两个流着血的眼洞,直勾勾地“看”着陈霄。
他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哑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
“你……”
“你不是人……”
祠堂外,那些跪着的李家子弟,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感觉到,有什么无比重要的东西,永远地消失了。
李淳风的身体,开始像被风化的岩石一样,簌簌地掉落着灰尘。
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只是用梦呓般的声音,说出了他用生命换来的那个“天机”。
“你……你是一张……”
“会走路的……”
“账……单……”
最后一个“单”字出口。
李淳风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支撑。
他没有倒下,而是像那些被陈霄抹掉的灵位一样,从头到脚,无声地化作一捧飞灰,洋洋洒洒,落在那堆青铜碎块之上,再也分不清彼此。
一代推演者,李家三百年最强底蕴,形神俱灭。
整个祠堂,死一般的安静。
陈霄看着那堆混杂在一起的灰尘和碎铜,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像是有些好笑,又像是有些自嘲,轻轻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重新牵起丫丫的小手,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
“走吧,这里的账,收完了。”
就在他带着丫丫,即将走出祠堂大门的瞬间。
嗡——嗡——
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是陈霄的手机。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来自陆明的短信。
【爷!我到西山脚下了!好家伙,整个山都让龙骧军给戒严了,跟拍战争片似的!我说是您的人,他们不信,非要我等着!您看咋整?要不我直接把装甲车开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