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下的触感粗糙且坚硬,那是解剖刀在高强度施力下刻入花岗岩才会留下的特有毛边。
沈默没有立刻解读内容,而是先摸了摸那个“点”的收尾处。
那里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向右上方的挑痕,这是为了防止刀尖在硬物上崩断而下意识做出的卸力动作。
全世界只有他在使用4号刀柄配合23号刀片时,会有这种细微的肌肉记忆。
这不是模仿,这就是他自己刻下的。
一种荒谬却又符合严密逻辑推导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这里是从未对外开放的地下排污渠,且根据岩石表面的氧化程度,这痕迹留下至少有三年。
三年前的自己来过这里?
还是说,这是某种由于时空因果错乱而产生的“未来视”?
不管哪个假设成立,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读取信息。
手指在黑暗中快速滑动。点、划、点、点……
——切断13号因果电缆。
只有这短短的一行字。
“沈默?”苏晚萤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她的体力在低温水中流失得极快,牙齿正在不受控制地打架。
沈默收回手,没有解释关于笔记的惊悚发现,那是无法在三言两语间构建出模型的变量。
他必须专注于常量。
“我们需要找到一根电缆。”沈默搀着苏晚萤继续向前涉水,污浊的水面没过腰际,每一步都像是在胶水中拖行,“这里是实验室废料排放区,按照工业设计规范,高能耗线路为了散热,通常会和冷却水管或排污渠并行。你在结构图上见过特殊的管线吗?”
苏晚萤强撑着眼皮,目光在四周满是青苔和不知名菌类的墙壁上扫视。
作为策展人,她对这座博物馆前身的民国建筑结构烂熟于心,而这里显然是在旧地基上进行的非法扩建。
“暗渠的走势……是按照以前的防空洞改的。”苏晚萤喘息着,手指指向前方三十米处的一个汇流口,“那里是整个地下结构的‘丹田’,所有旧式气道和新式管道都会在那里交汇。如果要埋设什么不想让人轻易看见的主缆,那里是唯一的盲区。”
两人艰难地挪到汇流口。
果然,在两条锈迹斑斑的排污管夹缝中,藏着一根大腿粗细的暗红色管线。
它不像工业电缆,表面覆盖的不是橡胶或PVC,而是一种类似生物筋膜的半透明材质。
微弱的磷光下,能清晰看见皮膜下有着青紫色的“血管”在蠕动,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低沉的嗡鸣,仿佛这根管子正在贪婪地吮吸着来自地底深处的某种养分。
这就是13号电缆。
所谓“因果”,恐怕传输的不是电流,而是经过提纯的执念和高浓度残响。
“找到了。”沈默刚伸出手,还没来得及触碰那层令人作呕的皮膜,一阵刺耳的机械搅水声突然从上游传来。
哗啦——哗啦——
三道雪亮的光柱瞬间撕裂了黑暗,将两人的身影死死钉在墙上。
光线背后,是三个高大的黑影。
他们身上穿着重型外骨骼装甲,伺服电机在动作间发出类似野兽低吼的电流声。
这种装备在狭窄的管道里虽然笨重,但那挂载在手臂上的高压***和微型防暴机枪,足够把两个血肉之躯瞬间撕成碎片。
“目标确认。执行清除程序。”
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在封闭的管道内回荡。
苏晚萤下意识地抓紧了沈默的衣袖,身体僵硬。
沈默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刺眼的光柱,落在那些外骨骼装甲胸口的指示灯上。
亮着绿灯,那是无线供能处于满载状态的标志。
这里是实验室的核心区,为了保证安保力量的绝对压制力,这些装甲采用的是区域内的无线输电网络,而非自带电池。
而无线输电的源头,就是眼前这根还在搏动的“血管”。
“切断它……我们没有工具。”苏晚萤绝望地低语。
那层生物皮膜看起来极具韧性,普通的手术刀根本无法在几秒钟内割断这根大腿粗的缆线。
“不需要切断。”
沈默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刚从“尸体”里挖出来的琥珀色晶片。
那是实验室用来模拟他生物信号的核心,拥有着与这个系统完全同源、甚至权限更高的逻辑代码。
三个保卫者已经抬起了枪口,电磁线圈充能的尖啸声在空气中炸响。
沈默不退反进,在那三根手指扣下扳机的前0.5秒,猛地将手中的晶片狠狠按在了13号电缆那层蠕动的皮膜上。
“任何严密的系统,最怕的不是攻击,而是逻辑自洽的悖论。”
滋——!
晶片接触皮膜的瞬间,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滚油里。
电缆原本平稳的搏动瞬间变得狂暴。
在实验室的主控逻辑里,这根电缆是唯一的“能量输出端(A)”,而沈默手中的晶片被系统认定为绝对正确的“能量接收端(A)”。
现在,两个完全相同的最高权限身份在同一个物理节点上发生了重叠。
我是我?我正在向我供能?我是输出还是输入?
底层逻辑瞬间陷入了死循环。
那根暗红色的生物电缆猛地膨胀了一圈,紧接着,内部传出一声沉闷的爆裂声。
不是物理上的断裂,而是逻辑层面的保护性熔断。
“警告——逻辑冲突——系统重置——”
头顶上方传来一连串继电器跳闸的脆响。
所有的光线在这一瞬间全部熄灭。
黑暗像潮水一样重新吞没了世界。
那三个原本势不可挡的保卫者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身上所有的指示灯同时熄灭。
沉重的外骨骼装甲失去了动力辅助,瞬间变成了几百斤重的铁棺材,在这湿滑的暗渠里,哪怕动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哗啦。
最近的一名保卫者因为失去平衡,像根木桩一样直挺挺地栽倒在污水里。
“走。”
沈默拉着苏晚萤,在黑暗中精准地绕过那些瘫痪的钢铁躯壳。
路过那名栽倒的保卫者时,沈默停了一下。
他手中的手术刀柄毫不犹豫地敲击在对方头盔的侧面接口上。
咔嚓。
氧气阀门被击碎。
虽然装甲锁死了,但失去供氧会让里面的人在五分钟内陷入昏迷,这比任何绳索都有效。
他不需要杀人,他只需要这些麻烦彻底闭嘴。
两人摸索着爬上电缆井旁边的检修爬梯。
这里的温度开始回升,那种刺骨的寒意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陈旧的灰尘味和干燥的纸张气息。
推开头顶沉重的液压盖板,一丝微弱的月光漏了进来。
沈默撑着边缘翻身而上,随后将近乎脱力的苏晚萤拉了上来。
此时此刻,他们正站在一间巨大的、挑高极高的库房内。
四周层层叠叠堆放着无数个贴着封条的木箱,空气中弥漫着樟脑和旧木头的味道。
苏晚萤靠坐在一个木箱旁,大口呼吸着并不新鲜的空气,目光落在旁边的一行编号上,眼神突然一凝。
“这是……博物馆的核心库房。”她撑着身子站起来,语气变得复杂,“这里存放的,都是因为‘不祥’而被封存的藏品。”
沈默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目光冷冽地扫过这片死寂的空间。
“看来,我们从怪物的胃里,爬到了它的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