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不知道多久。像沉在冰冷的海底,意识浮浮沉沉,耳边只有自己沉重、缓慢、像破风箱一样的心跳,和血管里那窸窸窣窣、像无数虫子爬行的声音。疼痛,不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重的、弥漫在四肢百骸、深入骨髓的麻木和冰冷,只有心口那一点,还顽强地搏动着,带着一种不祥的、越来越清晰的、像擂鼓一样的闷响。
那是蛊虫。它们在聚集,在成熟,在等待最后的破体而出,把他从内部吃成一个空壳。
陆擎知道。他甚至能“看”到,那些黑色的、丝线一样的虫,在他血脉里游走,朝着心脏那个温暖、充满生机的地方汇集。它们很聪明,不急于一时,只是慢慢包围,慢慢啃噬,享受猎物在绝望中缓慢死亡的过程。
他想动,想睁开眼睛,但眼皮重得像压了千斤巨石。只有听觉,还顽强地捕捉着外界的动静。
是水声。滴答,滴答,很有节奏,在空旷的地方回荡。还有……风声?很微弱,带着一股地底特有的、潮湿阴冷的气息。空气里有股浓烈的、甜腻到让人作呕的药味,比永寿宫、比冷宫密道里闻到的,都要浓烈百倍。是冰片、醉仙桃、青琅玈,还有其他几十种、甚至上百种药材混合焚烧、或者腐烂后的味道,复杂,刺鼻,也……致命。
这里不是山谷。他被移动了。移动到了哪里?
“他醒了。”一个嘶哑、苍老,但带着一种奇异亢奋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声音很陌生,不是陈砚,不是老邢,也不是静慧师太。
谁?
“药王的‘百毒炼心散’,果然名不虚传。这么重的伤,这么霸道的蛊毒,居然还能吊住一口气。”另一个声音响起,沉稳,也带着疲惫,是陈砚。
药王?百毒炼心散?陆擎心头一震。药王是谁?是敌是友?
“嘿嘿……吊住一口气而已。他体内的蛊,是‘噬魂丝’,混合了子母连心蛊的变种,还有三皇子那小子自己琢磨出来的阴毒玩意儿。要不是老夫这‘百毒炼心散’以毒攻毒,暂时压制了蛊虫的活动,他这会儿,心肝脾肺肾,早就被啃得干干净净了。”那个嘶哑的声音得意地说,但随即又叹了口气,“可惜啊,这药只能压制,不能根除。而且,药性霸道,本身就有剧毒。十二个时辰内,如果找不到解蛊的方法,或者……更霸道的毒药,以毒攻毒,他还是得死。而且,会死得更痛苦,浑身溃烂,化作脓血。”
“更霸道的毒药……”陈砚的声音艰涩,“药王前辈,您这里……可有?”
“有,当然有。老夫这里,最多的,就是毒药。”嘶哑的声音嘿嘿笑着,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自得,“看到没有?这间石室里,一百个玉瓶,装的,都是老夫毕生收集、炼制的,天下至毒之物。有见血封喉的‘鹤顶红’,有腐蚀骨肉的‘化骨水’,有让人产生幻觉、在极乐中死去的‘极乐散’,也有让人在无尽痛苦中挣扎七七四十九天才断气的‘万蚁噬心丹’……随便哪一种,都比那‘噬魂丝’霸道。但问题是,他的身体,还能承受得住另一种剧毒的冲击吗?‘百毒炼心散’已经是在走钢丝了,再加一种毒,稍有不慎,就是当场毙命,神仙难救。”
“那……难道就看着他……”陈砚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还有一个办法。”药王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他体内的蛊毒,之所以难解,是因为蛊虫已经和他自身的精血、甚至魂魄,有了一定程度的融合。要想彻底清除,需要一种特殊的‘药引’——纯净的、蕴含着强大生命力和‘净化’之力的心头血。用这种心头血,混合老夫特制的解药,服下,或许能以那心头血中纯粹的生机和净化之力,为引,将蛊虫从他血脉和魂魄中‘钓’出来,再用药力灭杀。但这样的心头血,举世难寻。必须是身怀特殊血脉、体质纯净、且心怀强烈善念或执念之人,自愿献出的心头血,才有用。而且,取血的过程,必须是在那人活着、意识清醒、心甘情愿的情况下。一旦那人死了,或者心有抵触,血就废了。”
纯净的、蕴含强大生命力和净化之力的心头血。身怀特殊血脉。体质纯净。心怀强烈善念或执念。自愿献出。活着,意识清醒,心甘情愿。
每一个条件,都像一把刀子,扎在陆擎心上。
这描述,除了“善念”或许存疑,其他每一条,都指向一个人——林见鹿。她身怀巫神血脉,体质纯净(虽然生机将绝,但血脉未污),心怀强烈的报仇和救人的执念,而且,如果是为他……她或许真的会愿意。
可是,她已经那样了。再取心头血,等于直接要她的命。而且,取血的过程,何等痛苦?他怎么能……怎么能让她再承受一次剜心之痛?就为了他这条……早就该死在漠北、死在江南、死在白狼谷的烂命?
不。绝不。
“不……”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试图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模糊的重影,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他躺在一张冰冷的石台上,身上盖着一张薄薄的、散发着药味的粗布。石台在一间巨大的、天然形成的石洞中央。石洞很高,洞顶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在墙壁上插着的、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火把映照下,像无数从地狱伸出来的鬼爪。
而在石洞四周,沿着洞壁,摆满了一排排的石架。石架上,整整齐齐,密密麻麻,陈列着上百个大小、形状、颜色各异的玉瓶。玉瓶在幽绿的火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像无数只沉默的、凝视着石台的眼睛。空气里那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甜腻药味,就是从这些玉瓶里散发出来的。
百瓶毒药。药王的“收藏”。
而在石台旁,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陈砚,他看起来疲惫不堪,脸上有新添的伤口,衣服也破了,但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和担忧。另一个,则是一个穿着破烂黑袍、头发胡子纠结成一团、看不清年纪和面容的干瘦老者。老者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像是某种兽骨打磨成的拐杖,一双眼睛在乱发后面,闪着两点幽绿的光,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陆擎。
是药王。那个传说中的、神秘莫测的、用毒如神的奇人。他怎么会在这里?陈砚又怎么会找到他?
“醒了?命真硬。”药王嘿嘿笑着,凑近了些。陆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无数种药材和毒物、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小子,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身体里有一万只蚂蚁在啃你的骨头,又有一万只虫子在吸你的血?嘿嘿,那就是‘噬魂丝’的滋味。不好受吧?”
“林……林姑娘……在哪儿?”陆擎不理会他的调侃,艰难地转动脖颈,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没看见老邢,没看见静慧师太,没看见平安和狗蛋,也没看见林见鹿。他们去哪儿了?
“放心,那女娃子,还有那几个累赘,在隔壁石室,安全得很。老夫这‘万毒窟’,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藏几个人,还是没问题的。”药王用拐杖指了指石洞一侧的一个小门,“那女娃子情况不妙,生机几乎断绝,全靠你那颗‘续命散’吊着。但‘续命散’只能吊命,不能救命。她的时间,比你还少。最多……六个时辰。六个时辰后,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了。”
六个时辰。比他还少。
陆擎心脏一抽,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像灌了铅,一动就牵动全身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又跌回石台。
“别动,别动。你现在这身子,动一下,蛊毒就活跃一分,离死就近一步。”药王按住他,那双幽绿的眼睛盯着他,“小子,咱们做个交易如何?你把那女娃子交给老夫,老夫用她心头血做药引,配出解药,救你的命。你活着,才能去完成你想做的事,报仇也好,救人也好。那女娃子反正也活不成了,用她一条命,换你一条命,还换这天下一个希望,不亏。”
“放屁!”陆擎嘶声骂道,眼中凶光毕露,“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就算变成鬼,也要撕了你!”
“哟,脾气还挺大。”药王不怒反笑,眼中绿光闪烁,“可你不答应,你们两个都得死。你死了,那女娃子也活不成。她死了,你也活不了。两条命,换两条命,多不划算。不如牺牲一个,保全一个。这笔账,你不会算?”
“我的命,不值钱。她的命,比什么都重要。”陆擎咬牙,一字一句地说,“要解蛊,用别的办法。用我的血,用我的肉,用我的一切都行。但动她,不行。”
“用你的血?你的肉?”药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石洞里回荡,格外刺耳,“小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血,是什么味道?是甜的,带着蛊虫的腥臭味,和上百种毒药混合的怪味!你的肉,早就被蛊毒和‘百毒炼心散’浸透了,比最毒的毒蛇还毒!用你的血做药引?那解药就不是解药,是穿肠毒药,谁吃谁死!”
陆擎沉默了。他知道药王说的是事实。他现在,就是一个被毒药和蛊虫填满的、行走的毒囊。除了等死,似乎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不,还有办法。陈妃给的“噬心蛊”蛊卵!那东西,以毒攻毒,专克子母连心蛊的变种!或许……能对付“噬魂丝”?
“我……我有‘噬心蛊’的蛊卵。”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噬心蛊?”药王一愣,随即眼中绿光大盛,“苗疆禁术,以自身心血饲喂,专噬同源蛊虫的‘噬心蛊’?你有?在哪儿?”
“在我怀里……陈妃给的。”陆擎艰难地说。
药王立刻伸手,从他怀里摸出那个陈妃给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颗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珠一样的细小颗粒,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带着血腥和药味的甜香。
“真是‘噬心蛊’的蛊卵!”药王声音都变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而且,是喂养了至少八年以上的极品!这玩意,用好了,确实能克制‘噬魂丝’!但风险极大!‘噬心蛊’入体,会疯狂攻击你体内所有的蛊虫,包括‘噬魂丝’。但这个过程,就像在你身体里开战,两股剧毒的力量厮杀,产生的毒性和破坏,足以在瞬间要了你的命!就算你侥幸不死,身体也会被彻底摧垮,变成一个真正的废人!而且,蛊战之后,无论哪一方获胜,残留的蛊毒,都会永远留在你体内,侵蚀你的生命,让你在无尽的痛苦中苟延残喘。你确定……要用这个?”
“用。”陆擎毫不犹豫,“只要……能暂时压制蛊毒,让我……能动,能做完该做的事。其他的……无所谓。”
“做完该做的事?”药王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想去锁龙井?想阻止‘提线人’?”
“是。”
“就凭你现在这样子?就算用了‘噬心蛊’,压制了‘噬魂丝’,你也是个半废人。锁龙井下,‘祭魂坛’周围,机关重重,守卫森严,还有……那个玉玺里的老怪物。你拿什么拼?”
“拿命拼。”陆擎咧嘴,想笑,但笑容扭曲,“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多活一天,赚一天。现在,该把它还回去了。但在那之前,得拉上该拉的人,一起下地狱。”
药王沉默了,看着陆擎那双燃烧着疯狂和决绝的眼睛,看了很久。最终,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疯子。又是一个不要命的疯子。罢了,罢了。老夫这辈子,见过的疯子多了,不差你一个。既然你心意已决,老夫就帮你一把。但丑话说在前头,用‘噬心蛊’,九死一生。活下来,也是生不如死。而且,老夫要报酬。”
“什么报酬?”
“等你们从锁龙井回来,如果还活着,把‘祭魂坛’下面,那‘镇龙钉’旁边生长的一株‘地心火莲’,给老夫带回来。那东西,是炼制‘九转还魂丹’的主药,老夫找了几十年了。”药王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地心火莲?”陆擎皱眉,陈妃给的记载里,好像提到过,“镇龙钉”周围,因为地脉龙气汇聚,会生长出一些奇特的植物,其中就有“地心火莲”,性至阳,是克制阴邪之物的圣药,也能用来炼制起死回生的神丹。但记载也说了,那东西极难采摘,而且有凶物守护。
“没错。那东西,对老夫有大用。只要你答应,老夫就帮你用‘噬心蛊’,搏那一线生机。而且,老夫还可以再给你一样东西——”药王走到一个石架前,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通体漆黑、雕刻着狰狞鬼面的小玉瓶,“这是‘燃魂散’。服用后,能在半个时辰内,激发人体所有的潜能,让你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疲惫,力量、速度、反应,都会提升数倍。但药效一过,轻则武功全废,经脉尽断,重则……魂飞魄散,当场毙命。这是真正的搏命之物。你,敢要吗?”
激发所有潜能。感觉不到疼痛疲惫。力量速度反应数倍提升。代价是武功全废,经脉尽断,或者……魂飞魄散。
这是为他最后时刻准备的。当所有希望都破灭,当必须用命去换一个结果时,用的东西。
“敢。”陆擎接过那个冰冷的、像握着一块寒冰的小玉瓶,紧紧攥在手心,“多谢药王。”
“不用谢,交易而已。”药王摆摆手,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颗赤红色的、散发着辛辣气味的药丸,“这是‘护心丹’,用百年血参和还魂草汁液炼制,能暂时护住你的心脉,减轻‘噬心蛊’和‘噬魂丝’争斗时对你心脏的冲击。先服下,调息片刻。然后,老夫为你种蛊。”
陆擎接过药丸,吞下。药丸很苦,很辣,像吞下一团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然后化作一股热流,涌向四肢百骸,尤其是心口。那擂鼓般的闷响,似乎被这股热流压制,减轻了一些。身体的寒冷和僵硬,也缓解了不少。
他闭上眼睛,依言调息,努力引导那股热流,护住心脉,也试图调动体内残存的内力,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暴。
一炷香后,药王示意他准备好了。
“过程会很痛苦,比你经历过的所有痛苦,加起来还要痛苦百倍。忍住,别昏过去。一旦昏过去,你的意识就会被蛊虫吞噬,永远醒不来了。”药王严肃地警告,然后,用一把特制的、薄如蝉翼的玉刀,在陆擎心口的位置,划开一个十字形的小口。
血涌了出来,是暗红色的,带着一股甜腻的腥臭味。药王立刻拿起一颗“噬心蛊”的蛊卵,小心地放进那个伤口里。蛊卵一接触血液,立刻像活了一样,迅速融化,变成无数比头发丝还细的、血红色的细线,顺着伤口,钻进了陆擎的血管,朝着心脏的方向,飞速游去。
开始了。
第一波剧痛,像有无数烧红的钢针,瞬间刺穿了陆擎的四肢百骸!他浑身猛地绷紧,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压抑的嘶吼。眼睛瞬间充血,眼前一片血红。
他能“感觉”到,那些血红色的“噬心蛊”,像一群饥饿的狼,冲进了他的血管,迎面撞上了那些黑色的、盘踞在他血脉里的“噬魂丝”。两股截然不同、但同样阴毒霸道的蛊虫,瞬间在他体内展开了惨烈的厮杀!
撕咬!吞噬!融合!爆裂!
每一寸血管,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成了战场。两种蛊毒激烈碰撞产生的毒性,像最烈的毒火,在他体内疯狂燃烧、肆虐。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从内到外,正在被一寸寸撕裂,被毒火焚烧,被两种力量疯狂拉扯、蹂躏。
痛!无法形容的痛!超越了人类承受极限的痛!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崩裂,满嘴都是血腥味。指甲深深抠进石台,留下道道血痕。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抽搐、痉挛,冷汗像瀑布一样涌出,瞬间浸透了身下的粗布。
但他没昏过去。他不能昏。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撑住!撑过去!林见鹿还在等他!锁龙井还在等他!“提线人”还在等他!
陈砚在一旁看着,脸色惨白,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陆擎在剧痛中挣扎。
药王则全神贯注,手指飞快地在陆擎身上几处大穴点下,用自身精纯的内力,引导、疏导着两股蛊毒争斗的余波,也护住陆擎心脉最后一点清明。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陆擎体内那两股疯狂厮杀的力量,似乎达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剧痛开始减弱,变成了一种深沉的、遍布全身的麻木和虚弱。他感觉到,那些血红色的“噬心蛊”,似乎占据了上风,将大部分“噬魂丝”逼退、吞噬、或者同化了。但“噬魂丝”并未被彻底消灭,它们化作了更细、更隐蔽的黑色丝线,潜伏在了血脉更深、更隐秘的地方,像蛰伏的毒蛇,等待着反扑的机会。
而“噬心蛊”在吞噬了大量“噬魂丝”后,似乎也消耗巨大,颜色变得黯淡,行动变得迟缓,大部分蜷缩在了他的心脉附近,陷入了某种休眠状态。
蛊战,暂时结束了。陆擎活了下来,但身体,也彻底被摧垮了。
他感觉不到疼痛了,但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像灵魂脱离了一具千疮百孔的躯壳,悬浮在半空,冷漠地看着石台上那具还在微微抽搐、但气息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东西”。
那是他吗?那个曾经在漠北草原纵马驰骋、在江南雨夜手刃仇敌、在白狼谷绝境中背水一战的陆擎?现在,只剩下一具被毒药和蛊虫填满、生机将绝的破烂皮囊了。
“成……成功了?”陈砚声音颤抖地问。
“暂时……成功了。”药王也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但眉头依然紧锁,“‘噬魂丝’被压制了,短时间内不会发作。但‘噬心蛊’也陷入了休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醒来后会怎样。而且,他身体受损太严重,经脉多处断裂,内脏也有暗伤,武功……恐怕是废了。现在,他就是一个力气大点的普通人,而且,随时可能因为蛊毒反噬或者内伤爆发,猝死。”
武功废了。力气大点的普通人。随时可能猝死。
这就是他搏来的一线生机。
陆擎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还能动,但很僵硬,很无力。他想坐起来,陈砚连忙过来扶他。
坐起身,他看向药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能……能走了吗?”
“能走,但走不快,也走不远。”药王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确定,还要去锁龙井?你现在这样子,去了也是送死。”
“死,也得去。”陆擎看向陈砚,“陈先生,林姑娘……怎么样了?我想……看看她。”
陈砚眼眶一红,点了点头,搀扶着他,朝那个小门走去。药王叹了口气,也跟了过去。
小门后,是另一间稍小的石室,同样摆着石床石桌。老邢躺在角落里一张石床上,昏睡着,但呼吸平稳,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过。静慧师太坐在他旁边,闭目捻着念珠。平安和狗蛋则蹲在另一张石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床上的人。
是林见鹿。她静静地躺着,盖着皮裘,脸色依然苍白,但比之前似乎好了一点点,至少,呼吸能明显看到了。废手赌王那颗“续命散”,果然起了作用,暂时吊住了她最后一丝生机。
陆擎走到床边,静静地看着她。她的眉头还是微微蹙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梦里,也在忍受着痛苦。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的手,沾满了血污、毒药和蛊虫的气息,他怕弄脏了她。
“六个时辰……”他低声喃喃,像是在问别人,也像是在问自己。
“最多六个时辰。”药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续命散’的药效一过,她会立刻……而且,取心头血的过程,本身就会加速她的死亡。就算一切顺利,用她的血为你解了蛊,打开了‘祭魂坛’的门,她也……活不成了。你……真的想好了?”
陆擎没回答,只是看着林见鹿,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俯下身,在她冰冷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对不起……又要把你……卷进来了。”他低声说,声音哽咽,“但这条路,我一个人……走不完。需要你……再帮我一次。最后一次。等这一切了了,我就来陪你。在那边,我们好好过日子,再也不分开。”
说完,他直起身,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软弱,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和决绝。
“药王前辈,麻烦您,准备取血。陈先生,麻烦您,准备工具和地图。师太,平安,狗蛋,老邢……就拜托您了。”他一一吩咐,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半个时辰后,我们出发,去锁龙井。”
“陆大哥……”平安和狗蛋哭着,想说什么。
“听话。”陆擎摸了摸他们的头,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在这里,照顾好邢爷爷,也照顾好姐姐。等我们回来。如果……如果我们回不来,你们就跟着师太,好好活下去。别想着报仇,好好活着,就是对我们……最好的交代。”
两个孩子哭着点头,用力擦着眼泪。
静慧师太睁开眼睛,看着陆擎,眼神悲悯,也带着一丝敬佩。她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一路走好。老尼会为你们祈福,也为这天下苍生……祈福。”
陆擎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看向药王和陈砚。
“开始吧。”
取心头血的过程,陆擎没有看。他背对着石床,听着身后林见鹿压抑的、像小兽一样的痛苦**,听着药王沉稳的指导和器械碰撞的轻响,听着陈砚沉重的呼吸,也听着自己心脏那缓慢、但依然顽强跳动的声音。
每一声**,都像一把刀,在他心上剐一下。但他没有动,只是紧紧握着拳头,指甲再次陷进掌心,鲜血淋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漫长,也许只是一瞬。身后的动静停了下来。
“好了。”药王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疲惫,“血取好了,封在玉瓶里。她的情况……还算稳定,暂时不会有事。但‘续命散’的药效,恐怕只剩下不到三个时辰了。你们……得快。”
陆擎缓缓转过身。林见鹿依然安静地躺着,只是脸色更白了,嘴唇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苍白的玉兰。她的心口位置,衣服被剪开了一个小口,贴着一块浸了药膏的白布,有极淡的血迹渗出。
陈砚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通体洁白的羊脂玉瓶,瓶口用蜜蜡仔细封着。玉瓶微微透着温润的光,能看见里面装着大半瓶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还魂草清香和血腥气的味道。
那是林见鹿的心头血。蕴含着纯净巫神血脉、强大生命力和她最后执念的“地脉之钥”。
陆擎接过玉瓶,入手温热,像捧着一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瓶收进怀里,贴身放好,像守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我们走。”他不再看林见鹿,怕多看一眼,就会失去离开的勇气。
陈砚背起准备好的包裹,里面是工具、药品、地图、干粮,还有那把用油布包裹的“镇岳剑”。陆擎则只拿了药王给的“燃魂散”玉瓶,和几颗应急的药丸。
两人对众人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身走出石室,走向“万毒窟”的出口。
外面,依然是黑夜。但距离天亮,应该不远了。
六个时辰。不,现在可能只剩下五个时辰,甚至更少。
他们必须在这之前,赶到锁龙井,进入“祭魂坛”,找到“镇龙钉”,用林见鹿的血和咒语打开最后的门,然后……面对那个藏在玉玺里、存在了数百年的亡魂,做最后的了断。
前路,是九死一生,是十死无生。
但,那又如何?
路,总得有人走。担子,总得有人扛。
他这条命,早就该还了。现在,只是去该去的地方,做该做的事。
至于结果……
他握紧了怀里的玉瓶,和那个冰冷的、装着“燃魂散”的小瓶,望向皇宫方向那片深沉得化不开的黑暗,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燃烧的火焰。
是生是死,是成是败,很快,就要见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