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锋,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动地,反而像一场缓慢的、无声的、浸透了粘稠血液的梦魇。
陆擎动了。不是扑,不是冲,而是以一种近乎怪异的、摇摇欲坠却又异常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祭坛中央,朝着那个莲座血槽,也朝着玉玺邪光最盛的核心,走了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又像跋涉在齐腰深的、冰冷的血泥之中。身体内部,狂暴混乱的力量、蛊虫的撕咬、毒素的侵蚀、以及“燃魂散”提前在体内引发的、毁灭性的潜能燃烧,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非人的、几乎要将他从内到外彻底撕裂的痛苦。但这种痛苦,此刻反而成了支撑他没有倒下的、扭曲的支柱。
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血色脚印。有自己的血,也有之前战斗中沾染的、傀儡身上那暗黑腥臭的脓血。额头的伤口裂得更开了,鲜血糊满了半张脸,从下巴滴落,染红了胸前破碎的衣襟。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剧烈的动作下,皮肉外翻,隐约能看到里面森白的骨茬。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瞳孔里燃烧着两簇冰冷的、疯狂的火。
傀儡守卫们围了上来,嗬嗬的怪响连成一片,如同死亡的潮音。刀剑锈迹斑斑,却带着致命的寒光,从四面八方斩来。幽绿的玉玺光芒,如同实质的枷锁,缠绕、挤压着他的身体,想要将他压垮、碾碎。
但陆擎没有停。甚至没有格挡。他只是用身体,硬生生地撞了上去!
噗嗤!噗嗤!锈刀砍在他的肩膀,他的后背,他的腰侧。皮开肉绽,鲜血迸溅。但他只是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前冲的势头,竟然没有被阻止!反而借着这股冲击力,又向前踉跄了几步!
是“燃魂散”的药效开始发作了!虽然只是提前的、不完整的激发,但那股毁灭性的潜能,已经开始透支他最后的生命,也赋予了他一种近乎非人的、无视伤痛和疲惫的可怕韧性!再加上体内那几种剧毒和蛊虫混合形成的、混乱狂暴的力量,此刻竟也形成了一种扭曲的、外放的、充满了腐蚀和毁灭气息的“气场”!那些砍在他身上的锈刀,在接触到流出的、颜色变得暗红发黑、散发着甜腻腥臭的血液时,竟然发出了滋滋的、像是被腐蚀的声音,刀身上的锈迹迅速剥落,甚至刀身本身,都开始变得黯淡、软化!
“百毒炼心散”、“噬魂丝”、“噬心蛊”……这些天下至毒之物,在陆擎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里混合、变异,产生的毒性,连精钢都能腐蚀!而他那被“燃魂散”强行催发的、充满死气的血液,更是成为了这种混合毒性的最佳载体!
傀儡们似乎也感觉到了异常。它们虽然没有痛觉,但本能的,对陆擎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合了剧毒、死气和疯狂意志的气息,产生了些许“畏惧”?或者说,是操控它们的蛊虫,感觉到了某种“同源”但更危险、更混乱的毒性威胁,行动出现了微不可查的凝滞。
就是这瞬间的凝滞!
陆擎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越过层层傀儡的缝隙,再次锁定了祭坛中央!他反手,从背后抽出了那把用油布包裹的“镇岳剑”!
刺啦——!油布被蛮力撕开。暗哑无光的黑色剑身,暴露在空气中。剑身并无光华,甚至显得有些破旧,但就在它完全出鞘的瞬间,整个溶洞中的空气,似乎都微微一震!那四根石柱上残余的幽绿光芒,像是被风吹过的烛火,剧烈摇曳了一下!祭坛中央玉玺散发的邪绿光芒,也仿佛遇到了某种无形的阻碍,变得不再那么顺畅!
是“镇岳剑”!这把承载了开国皇帝心血、经受过九天雷霆淬炼的镇国神兵,在沉寂了数百年后,终于再次在这至阴至邪之地,展现出了它那浩然、刚正、克制一切阴邪的“至阳”本质!虽然剑身无光,但其本身的存在,就是对这邪阵和玉玺亡魂,最直接的挑衅和压制!
“镇岳?!这破剑……竟然还在?!”“提线人”的嘶哑合音中,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惊怒,甚至……一丝隐藏极深的恐惧?“不可能!当年朕明明……玄机子那废物!”
他话音未落,陆擎已经动了!这一次,不是走,而是真正的、不顾一切的冲锋!他双手握紧“镇岳剑”那温热的剑柄,将体内所有混乱的、狂暴的、剧毒的、濒死的力量,连同那股焚尽一切的恨意和疯狂,全部灌注于双臂,然后,朝着前方挡路的傀儡,朝着祭坛的方向,狠狠斩出!
没有华丽的剑光,没有呼啸的剑气。只有一道朴实无华,却沉重如山、迅疾如电的黑色剑影,划破空气,带起一声低沉闷响,仿佛连空间都被这一剑的重量所压迫!
嗤——!挡在最前面的两个傀儡,连人带手中的锈刀,如同被热刀切开的黄油,瞬间被这道黑色剑影一分为二!切口整齐平滑,但断面迅速变得焦黑、碳化,散发出刺鼻的焦臭!盘踞在它们心脏的蛊虫,甚至没来得及挣扎,就在剑影掠过的瞬间,化为飞灰!
“镇岳剑”本身并无剧毒,但其至阳至刚的属性,对阴邪蛊虫的克制,达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而陆擎灌注其中的、那混合了多种剧毒和“燃魂散”死气的狂暴力量,更是让这一剑的破坏力,产生了诡异的质变!不仅斩灭形体,更侵蚀、污秽一切阴邪之气!
一剑之威,竟恐怖如斯!就连后方涌来的傀儡潮水,都为之一定!
陆擎却看也不看,借着这一剑斩开的缝隙,脚下一蹬,身体如同离弦之箭,朝着祭坛中央,疾射而去!速度快得在身后拖出了一道模糊的血色残影!所过之处,空气中留下一条淡淡的、带着甜腻腥气和焦臭的轨迹。
“拦住他!!”“提线人”厉声嘶吼,手中玉玺绿光暴涨,试图再次用威压禁锢陆擎。同时,祭坛周围那剩余的三根石柱,幽绿火焰猛地蹿高,柱身上符文疯狂闪烁,更多的、更强的邪力,被注入到玉玺之中,也加持到那些傀儡身上!
剩余的傀儡,仿佛受到了更强的刺激,眼中的幽绿光芒大盛,动作再次变得迅疾,更加疯狂地扑向陆擎,甚至有些开始不顾一切地自爆!试图用身体和体内爆开的蛊毒,阻挡他的脚步!
但陆擎此刻,眼中只有那个莲座血槽,只有怀中那个越来越烫的玉瓶,只有脑海中反复回响的咒语,和陈砚最后消失的身影。外界的攻击、伤害、爆炸,仿佛都隔了一层模糊的毛玻璃。痛,是清晰的,但被一种更强大的、毁灭的意志所覆盖、所利用。
他挥剑,斩开自爆的傀儡,腥臭的脓血和破碎的蛊虫溅了他一身,腐蚀着他的皮肤,但他毫不在意。他躲避,扭曲着身体,从刀剑的缝隙中穿过,身上又添新伤,血流如注,但他速度不减。他冲锋,用肩膀撞开挡路的傀儡,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但他一往无前。
近了!更近了!祭坛中央那个莲座血槽,已经清晰可见!他甚至能看见血槽底部,那些复杂到极点的、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的暗红色纹路!
“就是现在!” 陆擎心中狂吼,右手“镇岳剑”奋力横扫,将最后两个扑到身前的傀儡拦腰斩断!左手,则闪电般探入怀中,掏出了那个羊脂玉瓶!拇指用力,弹开用蜜蜡封死的瓶口!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纯净的、混合了还魂草清香和生命力量的奇异气息,伴随着暗红色、粘稠如宝石般的液体,从瓶口弥漫开来!正是林见鹿的心头血!那蕴含着最纯净巫神血脉、强大生命力和她最后执念的“地脉之钥”!
“以吾之血,唤地之灵,开天门,镇幽冥!” 陆擎嘶声咆哮,用尽全身力气,将苗疆古语的咒语,一字一顿,嘶哑而清晰地吼了出来!同时,手腕一翻,将玉瓶中那粘稠的、暗红色的心头血,朝着莲座血槽中央那个凹陷的孔洞,狠狠倾倒下去!
咒语声在溶洞中回荡,带着一种古老、苍凉、也充满了神秘力量的味道。那倾倒而下的心头血,仿佛不是液体,而是一颗沉重无比的、燃烧着的血钻,划破空气,带着林见鹿所有的生机、执念,和陆擎此刻所有的疯狂与希望,精准无比地,落入了那个血槽孔洞之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真的静止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光华万丈的异象。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从大地最深处传来的、沉闷的震动和嗡鸣。整个祭魂坛,不,是整个溶洞,甚至可能是更深、更广的地脉,都随着这滴心头血的注入,这声咒语的响起,而微微震颤起来!
莲座血槽中央那个孔洞,在接触到林见鹿心头血的瞬间,猛地亮了起来!不是幽绿,不是金黄,而是一种纯粹、深邃、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暗红色!暗红的光芒,如同活过来的血管,迅速顺着血槽底部那些复杂的纹路,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所过之处,那些原本黯淡、死寂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被点亮,散发出同样的暗红光芒!
而与此同时,祭坛周围那四根石柱(包括被陈砚撞裂的那根),柱身上刻画的邪恶符文,仿佛受到了某种同源但截然相反力量的冲击,开始剧烈地闪烁、扭曲,甚至发出了滋滋的、仿佛被灼烧的声音!石柱顶端的青铜鼎中,幽绿的火焰疯狂摇曳,颜色迅速变得黯淡,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玉玺散发出的邪绿光芒,更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光芒骤然收缩、黯淡!“提线人”控制的“皇上”身体,猛地一颤,脸上露出了极度痛苦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仿佛他自身的力量,正在被这暗红的光芒和古老咒语,从根基处撼动、剥离!
“不——!这不可能!‘地脉之钥’……怎么会……是她的血?!她的血……明明被污染了!玄机子明明……” “提线人”嘶声尖叫,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彻底扭曲、破碎。
他意识到了!林见鹿的心头血,并非如玄机子(或者他自己)所判断的那样,被“共生蛊”或别的什么“污染”了。恰恰相反,婉娘当年为了保护女儿,用自身巫神血脉和秘法封入她体内的“共生蛊”,不仅没有污染她的血脉,反而在漫长岁月中,与她的血脉完美融合,形成了一种更加纯净、更加强大、也蕴含着婉娘守护意志的独特血脉之力!这力量,用来作为开启“地脉之钥”,沟通、净化、甚至镇压这邪恶地脉仪式的“钥匙”,再合适不过!甚至,可能比原本预想的、未经任何变故的纯净巫神血脉,效果更佳!因为其中,多了一份母亲不惜一切保护孩子的、最纯粹、也最强大的“守护”执念!而这执念,恰恰是“提线人”那充满贪婪、掠夺、毁灭的邪念,最大的克星!
这,恐怕是玄机子,甚至“提线人”自己,都万万没有料到的变数!是婉娘用生命,为女儿,也为这天下,留下的最后一张、也是最重要的一张底牌!
“验毒同源……” 陆擎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他瞬间明白了许多!为什么玄机子那么执着于林见鹿的心头血?不仅仅因为她是纯净的巫神血脉,更因为,她体内有婉娘留下的、与玄机子所修毒术和长生术“同源”,却又因为母爱而发生“质变”的力量!玄机子(或者说“提线人”)想用她的血,不仅仅是作为药引,更是想借此,掌控、甚至吞噬这份发生了良性“变异”的同源力量,补全他们那充满缺陷和邪恶的“长生”或“神临”计划!
而现在,这份“同源”但“质变”的力量,被陆擎用来,开启了截然相反的仪式——不是助纣为虐,开启“天门”迎接邪神降临,而是沟通地脉,利用地脉本身那中正、浑厚的力量,来镇压、净化这邪阵,也为摧毁玉玺邪魂,创造最后的机会!
暗红的光芒,已经蔓延到了祭魂坛的每一个角落。整个祭坛,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一个巨大、精密、正在缓缓运转的暗红色法阵。法阵的中心,就是那个莲座血槽。而法阵的力量,明显与玉玺邪力、与那四根石柱邪阵,形成了激烈的对抗和抵消!
“啊啊啊——!朕的仪式!朕的长生!朕的神临!你们这些蝼蚁……竟敢……竟敢!!” “提线人”彻底疯狂了,他不再试图维持“皇上”那威严(虽然枯槁)的形象,整个身体都因为极致的愤怒和邪力反噬而剧烈颤抖、扭曲,脸上、手上,甚至开始浮现出一道道黑色的、像蚯蚓一样蠕动的血管,眼窝中的幽绿火焰,几乎要喷出来!“朕要你们……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猛地将手中玉玺,狠狠按向自己的眉心!竟然是要以这具“皇上”的躯壳为最后祭品,强行催发玉玺中残存的、也是最核心的亡魂本源之力,做最后一搏,哪怕同归于尽,也要毁掉这正在运转的暗红法阵,毁掉陆擎,毁掉一切!
玉玺接触眉心的瞬间,“皇上”的整个身体,如同吹气般膨胀起来,皮肤下像有无数虫子在疯狂蠕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噗噗声。一股更加邪恶、更加古老、也更加绝望疯狂的恐怖气息,如同实质的黑色潮水,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所过之处,连那些暗红色的法阵光芒,都被侵蚀、黯淡!
而陆擎,在倒出心头血、诵出咒语之后,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加上“燃魂散”的透支和体内混乱力量的彻底爆发,身体一晃,单膝跪倒在地,用“镇岳剑”死死撑住地面,才没有彻底倒下。他抬头,看着那即将彻底爆发、毁灭一切的玉玺邪魂,看着怀中已经空了的玉瓶,又看了看手中那柄在暗红和幽绿光芒交织中、依旧沉默、却仿佛随时会发出龙吟的黑色长剑。
路,走到这里了。门,已经打开了一半。剩下的,就是拔出那“镇龙钉”,给这邪魂,最后一击。
可是,他还有力气吗?陈妃的记载,拔除“镇龙钉”,需要至阳之器,也需要……巨大的力量,和承担地脉反噬的觉悟。他现在,还能挥得动剑吗?还能承受得住那反噬吗?
他看向祭坛四周,那四根石柱的根部。按照记载,“镇龙钉”就在那里,深**入地脉,与石柱邪阵相连,也维持着某种脆弱的平衡。
拔,可能引发地动,大家一起死。不拔,等“提线人”彻底引爆玉玺邪魂,还是死。
横竖都是死。
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陆擎咧嘴,再次露出那个被鲜血染红的、疯狂的笑容。他缓缓地,用尽最后的力气,重新站了起来。双手,再次握紧了“镇岳剑”的剑柄。
剑身温热,仿佛在回应他的决绝。
“鹿儿……陈兄……爹……娘……” 他低声呢喃,目光扫过空了的玉瓶,扫过陈砚消失的方向,最后,定格在那疯狂膨胀的“皇上”和其眉心的玉玺上。
“咱们……地狱里……再见。”
话音未落,他动了。不是冲向“提线人”,而是冲向了离他最近的那根、被陈砚撞裂的、火焰已经熄灭的石柱!他的目标,是石柱基座下方,那根深深没入黑曜石地面、只露出一个狰狞龙首雕刻的——“镇龙钉”!
最后的疯狂,最后的赌博,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