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瀑,天地间一片混沌的喧嚣。被雷霆劈塌的山崖断面,在雨水的冲刷下,泥浆裹挟着碎石不断滑落,发出隆隆闷响。但那一点若隐若现的微光,却固执地穿透雨幕,映入沈清猗焦灼的眼眸。
“苏姨,快!” 沈清猗催促,目光死死锁住那点微光。那是一种非金非玉的、温润内敛的光泽,与周围焦黑崩裂的岩石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人工打磨的器物。
苏挽月没有犹豫,尽管面色苍白,损耗巨大,但她深知此刻已无退路。她深吸一口气,左手在木杖上一抹,指尖沁出的血珠融入杖身,杖顶幽光顿时一盛。她右手持杖,猛地向地面一顿,低喝道:“起!”
杖身绿光如涟漪般荡开,地面湿滑的泥浆仿佛被无形之力排开,形成几条蜿蜒向上的、相对坚实的“小径”。苏挽月当先踏上一,沈清猗紧随其后,两名身手最好的汉子手持短刃断后。林慕贤则与剩下的人,护着昏迷的朱常瀛,迅速退到一块凸出的巨岩下暂避。泥石流的另一侧,敌人的呼喝和试图攀越障碍的声音越来越近。
山坡陡峭湿滑,即便有苏挽月的巫术勉强开道,攀爬起来也异常艰难。雨水模糊视线,脚下是松软的泥浆和尖锐的碎石,稍有不慎便会滑落。沈清猗咬着牙,手脚并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看清那是什么!父亲,是你在指引我吗?
短短十余丈的距离,仿佛用了半生那么漫长。终于,他们爬到了那断面附近。离得近了,才看清那反光之物,竟然是一块镶嵌在岩石中的、约莫尺许见方的石板!石板呈青黑色,表面光滑,雨水冲刷下,露出密密麻麻、细如蚊蚋的刻痕。那些刻痕并非文字,更像是一种极其古老、繁复的符文,与之前在地宫石匣、石台上见过的纹路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玄奥古朴。而那点微光,正是从符文的一些凹陷处,反射的天光(尽管阴雨,天光依旧存在)。
“这是……” 苏挽月靠近,仔细端详石板上的符文,眉头紧锁,“这不是南疆巫文,也非中原常见的道家符箓或梵文,倒像是……上古某种祭祀或封印所用的契文?这石板,似乎是被人为嵌入这山崖之中的,年代……恐怕极为久远。”
沈清猗的心怦怦直跳。上古?祭祀?封印?与“潜龙渊”有关?与父亲有关?她伸手,想要触摸那些符文,却被苏挽月一把拉住。
“小心!这符文有古怪!” 苏挽月神色凝重,“我感觉到一种……非常隐晦但强大的力量波动,与地宫中的阴煞之气同源,但更加内敛、古老。贸然触碰,恐有不测。”
沈清猗缩回手,目光在符文上逡巡。这些符文她完全看不懂,但不知为何,当她凝视时,脑海中那枚得自沈炼朱批传承的金色印记,忽然微微发热,眼前似乎有极淡的金芒流转,那些扭曲的符文,有一部分在她眼中,竟隐约出现了重影,仿佛有另一层更浅、更模糊的刻痕叠加在上面。
是幻觉?还是金色印记带来的特殊感应?沈清猗凝神,强迫自己忽略冰冷的雨水和远处的喊杀声,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石板上。渐渐地,那重影越来越清晰,那不是符文,而是一行字!一行以某种难以言喻的方式,“写”在原有符文之上的小字!字迹古朴苍劲,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与决绝,她认得这字迹——是父亲的笔迹!
“天时谬,地脉偏,人祸起。以吾之思,补天之隙。然人力有穷,天意难测。留此一线,待有缘人。若见‘补’字缺笔,当以同源之血,顺纹而书,或可暂安煞眼,延祸三纪。慎之,慎之!——沈炼绝笔。”
字迹是血红色的,并非朱砂,更像是……真正的、干涸发黑的血迹!以血为墨,刻于石上!而且,这行字并非镌刻在石板表面,更像是某种意念、某种精神力量,结合特殊方法,“印”在了原有的符文结构之中,唯有具备特殊感应(或许就是沈炼血脉或那金色印记)之人,才能“看见”!
“天时谬,地脉偏,人祸起……” 沈清猗喃喃念出,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她心上。父亲早就知道!“人瘟”封印的松动,煞眼的异变,并非偶然,而是“天时”出了谬误,“地脉”发生了偏移导致的!这是天灾,也是人祸的根源!而父亲,在生命的最后,试图“以吾之思,补天之隙”!他想凭一己之力,修补这“天时”的谬误?
结果呢?“人力有穷,天意难测”。父亲失败了,或者说,未能完全成功。但他留下了“一线”希望——“留此一线,待有缘人”。这镶嵌在山崖中的石板,这重叠的意念血字,就是父亲留下的“一线”!
“若见‘补’字缺笔,当以同源之血,顺纹而书,或可暂安煞眼,延祸三纪。” 沈清猗的目光落在“补”字上。在那一行意念血字中,“补”字的最后一笔“点”,确实极其模糊,几乎淡不可见,仿佛是刻意“缺”了!这就是提示!需要“同源之血”,顺着原有符文的纹路,补上那缺漏的一笔,或许就能暂时安抚(或镇压)煞眼,延后灾祸爆发三十年(一纪为十二年,三纪三十六年,取其约数)!
“同源之血”……指的是沈炼的血脉?自己的血?还是……与沈炼有关联的、特定的血脉?沈清猗想起地宫中,陆擎的血能激活石匣,而陆擎是前朝守陵人血脉,沈家与其有渊源……难道“同源”指的是这个?
不,不对。沈清猗立刻否定。父亲特意强调“若见‘补’字缺笔”,并以这种隐秘方式留下信息,显然这“补”字是关键。这“补”字,是父亲“补天之隙”的“补”,还是指“修补”这石板上古老符文的缺漏?或许两者皆是。用自己的血,补上父亲当年未能彻底完成的“修补”?这“同源之血”,很可能就是指沈炼直系血脉,也就是——她自己的血!
“暂安煞眼,延祸三纪……” 沈清猗咀嚼着这句话。不是彻底解决,只是暂时安抚,延缓爆发。父亲当年拼尽全力,也只能做到这一步吗?而朱常瀛在地宫中,是否也试图做类似的事情,却因为“时辰不对”或方法有误,导致了“天厌反噬”,自身折寿?
“清猗,你看到了什么?” 苏挽月见沈清猗神色变幻,盯着石板一动不动,急声问道。泥石流另一侧,敌人的呼喝声越来越近,似乎找到了攀越的方法。雷刚带领的断后队伍,喊杀声也渐渐被暴雨和距离掩盖,不知情况如何。
沈清猗猛地回过神来,雨水顺着发梢流下,模糊了视线,但她眼中却亮得惊人。“苏姨,我需要血,我的血!在这石板上,顺着原有的纹路,补上一笔!”
“什么?” 苏挽月一怔,随即看到沈清猗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又看向那诡异石板,瞬间明白了什么。沈炼留下的后手!她没有多问,立刻道:“怎么做?划哪里?”
沈清猗指向那意念血字中“补”字最后一笔的位置,对应到实际石板上,是右下角一处相对平滑的凹陷,那里原有的符文恰好在此处有一个天然的、微小的断点。“这里!顺着原有符文的走向,补上那一点!快,敌人要上来了!”
苏挽月不再犹豫,一把抓住沈清猗的手腕,指甲在她指尖一划,鲜血立刻涌出。沈清猗忍痛,将流血的指尖,毫不犹豫地按向石板那处凹陷!
指尖触及石板的瞬间,一股冰凉刺骨、同时又灼热滚烫的奇异感觉,顺着指尖猛地窜入体内!脑海中那枚金色印记骤然光芒大放,无数纷乱的、破碎的画面和意念洪流般涌入!
她“看”到了父亲沈炼,在无数个不眠的夜晚,对着星图、地脉图、以及各种古老典籍,苦苦推演,鬓发早白;她“看”到了父亲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独自来到这处山崖,以秘法凿开山石,嵌入这块古老石板,然后割破手腕,以自己的鲜血和全部的精神意志,在那上古符文之上,留下了那行血字和缺笔的“补”字;她“看”到了父亲做完这一切后,踉跄离去,背影萧索,口中喃喃:“……只能如此了……猗儿,但愿……用不到……若天意如此……唉……”
她还“看”到了更久远的画面,模糊不清,仿佛有身穿古老祭服的人群,在这片山川大地间举行着浩大而神秘的仪式,铭刻符文,疏导地脉,镇压着什么……而那被镇压之物的核心,似乎与“潜龙渊”深处的煞眼,隐隐相连……
庞大的信息冲击着沈清猗的心神,让她眼前发黑,几乎晕厥。但她咬紧牙关,凭着脑海中金色印记传来的温热和一股倔强的意念支撑,手指没有离开石板,反而顺应着那股奇异的感觉,顺着原有符文的细微走向,以血为墨,缓缓地、坚定地,画下了那“补”字的最后一“点”!
鲜血触及石板的刹那,那青黑色的石板,猛地一震!并非剧烈的震动,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从山体深处传来的嗡鸣。紧接着,石板上所有古老符文,从沈清猗指尖落笔处开始,次第亮起!不是明亮的金光或白光,而是一种温润的、宛如水波流淌般的清辉,清辉所过之处,焦黑的岩石断面仿佛被洗涤,散发出一种古老而厚重的气息。
原本不断滚落的泥浆和碎石,似乎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抚慰,变得缓慢、稳定下来。空气中弥漫的那股若有若无的、源自地宫方向的阴冷煞气,也仿佛被这清辉中和、驱散了些许。甚至连倾盆的暴雨,在这片山崖附近,也似乎变小了些。
更神奇的是,在沈清猗鲜血补全那“点”之后,石板中心,那行原本只有她能“看见”的、父亲的意念血字,竟然也微微亮起,然后如同墨迹溶于水,缓缓渗入了石板本身的符文之中,与之彻底融为一体。石板上的清辉随之收敛,最终恢复成原本青黑古朴的模样,只是那“补”字所在的位置,隐约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血色纹路,与古老符文完美结合,浑然天成。
成功了?沈清猗虚脱般收回手,指尖的伤口不知何时已经止血,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红痕。她踉跄后退,被苏挽月一把扶住。
“清猗,你怎么样?” 苏挽月感觉到沈清猗身体的颤抖和冰凉,急问。
“我……没事。” 沈清猗喘着气,脑海中信息洪流渐渐平复,但那沉重的悲伤和明悟,却挥之不去。父亲……当年是以怎样的心情,留下这后手?他预见到了今天吗?他知道自己的女儿,会来到这里,会用自己的血,补上他当年未能彻底完成的“一笔”吗?
“暂安煞眼,延祸三纪……” 沈清猗望向西山深处,地宫所在的方向。她不知道这一笔,是否真的起到了作用。但冥冥中,她感觉那股一直隐隐压在心头、源自地宫方向的阴冷和心悸,似乎减轻了那么一丝。是错觉,还是真的起了效果?
“他们上来了!” 断后的汉子厉声提醒。泥石流形成的障碍另一侧,数道黑影已然攀上乱石堆,刀光在雨幕中闪烁。
苏挽月眼神一凛,扶住沈清猗:“走!”
退路已绝,前有(攀上障碍的)追兵,他们此刻身处陡峭的山坡,进退维谷。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轰隆隆——!”
脚下山体,再次传来沉闷的隆隆声,但这次不是雷声,也不是山崩,更像是……地脉的震动?与此同时,西山深处,断魂崖方向,一道肉眼可见的、淡淡的赤红色光柱,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直插厚重的云层!尽管在暴雨和白昼的天光下并不醒目,但那赤红的光芒,依旧给人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赤红光柱持续了大约三息时间,随即消散。但在光柱升起的刹那,所有人心头都仿佛被重锤敲击,生出一种莫名的大恐怖、大压抑之感。攀上乱石堆的追兵动作齐齐一滞,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那是……” 苏挽月遥望赤光升起的方向,脸色骤变,“煞眼……彻底爆发了?不,不对……气息不对……似乎……被某种力量强行约束、抚平了?”
沈清猗心中剧震。是父亲留下的后手,配合自己的“提笔添字”,起了作用?暂时“安抚”了煞眼?延后了灾祸爆发的时间?那冲天的赤光,是安抚过程中的异象,还是……别的什么?
没时间细想了。赤光消散后,追兵再次逼近,喊杀声起。
“从这边走!” 一直负责警戒另一侧的一名汉子突然喊道,指着山体崩塌后,在石板侧下方露出的一个黑黢黢的、被碎石和藤蔓半掩的洞口!“刚才震动时露出来的!”
那洞口约半人高,隐在塌方的山石和茂密的藤蔓之后,若非山体震动导致碎石滑落,极难发现。洞口幽深,不知通向何处。
绝境之中,任何可能都是生路。苏挽月当机立断:“进去!”
几人迅速滑下陡坡,来到洞口。苏挽月用木杖拨开藤蔓,往里照了照,一股陈腐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但并无明显的毒气或异味。洞口内似乎是一条天然形成的、向下倾斜的岩缝,狭窄曲折。
“我先进!” 一名汉子咬牙,矮身钻了进去。片刻后,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安全!很深,不知道通向哪儿!”
苏挽月看向沈清猗,沈清猗点头。此刻别无选择。苏挽月率先钻入,沈清猗紧随,两名汉子断后。就在最后一人刚刚钻进洞口,追兵的刀锋已砍到洞口藤蔓!
“砍断藤蔓,堵住洞口!” 断后的汉子吼道,挥刀猛砍洞口上方垂下的藤蔓和松动的石块。另一人也拼命将旁边的碎石往洞口扒拉。
外面追兵气急败坏,试图冲进来,却被不断掉落的石块和纠缠的藤蔓阻挡。一时间,洞口被落石和断藤堵塞大半。
岩缝内狭窄潮湿,仅容一人躬身前行。苏挽月以木杖微光照明,沈清猗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心中依旧被方才的发现和那冲天赤光所震撼。
父亲以血为引,以神为笔,在这与地脉相连的古封印石上,留下了补天的一笔。自己今日,以同源之血,补全了那一笔。这究竟意味着什么?真的只是“暂安煞眼,延祸三纪”吗?父亲那句“留此一线,待有缘人”,是否还有更深的意思?
朱常瀛的“窃天时”,引动“天厌”,是否与父亲当年试图“补天”有关?他是否无意中,触动或干扰了父亲留下的布置?他拼死传出的“时”字,究竟是警示,还是提示?
还有那“同源之血”……除了自己,陆擎的血似乎也能激活某些东西。这“同源”,究竟指向何处?
岩缝曲折向下,似乎通往山腹深处。黑暗潮湿,前路未知,后有追兵。但沈清猗的心中,却比刚才在暴雨厮杀中,多了几分奇异的清明。
父亲留下了线索,也留下了责任。朱常瀛付出了代价,传递了信息。而她,沈清猗,沈炼之女,或许是此刻唯一能将这些线索串联起来,并沿着父亲未竟之路走下去的人。
“提笔添字”,补的是符文,或许,也是补那被篡改或偏移的“天时”一线。
前路漫漫,凶险未知。但既已提笔,便无退路。沈清猗握紧了胸前的玉佩,那温润的触感,仿佛父亲沉默的注视。她深吸一口岩缝中阴冷潮湿的空气,目光投向黑暗深处,脚步,愈发坚定。
身后,追兵挖掘堵塞洞口的声音,渐渐模糊。而前方,是无尽的黑暗,和未知的、可能通往另一个绝境或希望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