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义仁天最新章节 > 正文 第328章 朝中棋子

    夜,深沉如墨。真定城方向传来的厮杀声,在子夜时分达到了顶峰,如同无数濒死野兽的嚎叫,撕裂了寒冷的空气,即便隔着重重营垒和风声,依旧能清晰地穿透“听竹轩”钉死的窗棂,敲打在沈清猗的心上。那声音里,有刀剑碰撞的锐响,有火炮轰鸣的震动,有垂死的惨叫,更有一种近乎非人的、癫狂的嘶吼,断断续续,令人毛骨悚然。是晋王麾下那些服用了“锁魂引”或是其他邪药的死士,在绝望中最后的疯狂吗?

    沈清猗蜷缩在炭火盆旁,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夹袄,却依旧觉得寒意刺骨。这不是身体感受到的寒冷,而是从心底蔓延开的、对人性之恶与命运无常的恐惧。陈宦官白天在丹房那番话,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她脖颈,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窒息般的压迫感。

    前朝太子宝玺,“魇镇”邪术,操控人心的野心,还有那将她卷入漩涡中心的、她自己炮制出的“残页”……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拒绝是死,答应则是沦为帮凶,最终也难逃一死。她必须在这看似绝境的缝隙中,找到一线生机。

    而这一线生机,或许就系于那两名守在门外的健妇身上。她们是监视者,但也是她此刻唯一能接触到、并可能施加影响的“外人”。

    沈清猗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两名健妇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是训练有素,但长时间的站立守候,尤其是在这寒气逼人的冬夜,不可能毫无疲态。她白天曾留意观察过她们,其中一个年纪稍长,面容冷硬,极少言语,另一个则年轻些,眉宇间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和疲惫。她们会定时换班,大约每两个时辰一次,换班时会有极短暂的交接和低语。

    此刻,大约是丑时末(凌晨三点),正是人最困倦、警惕性可能最低的时候。真定城方向的激战声浪,也多少能掩盖一些细微的动静。

    沈清猗轻轻起身,没有穿鞋,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她将耳朵贴在门缝上,仔细倾听。门外的呼吸声依旧均匀,但似乎比先前沉重了些许。她耐心等待着,计算着时间。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紧接着,是极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换班的时间到了。

    门外传来压低声音的简短交谈。

    “刘姐,辛苦了,下半夜我来。” 是那个年轻些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意。

    “嗯。里面没动静,一直亮着灯,可能没睡。仔细着点,陈公公交代过,不能有半点差池。” 年长妇人的声音刻板。

    “知道。这鬼天气,冻死个人。真定城那边还没打完?听这动静,真是吓人。” 年轻妇人抱怨道。

    “快了。听前面回来的兄弟说,东门和南门的瓮城都破了,太子爷的兵已经杀进城里了。晋王那帮疯子,退守到王府和地宫,在做最后挣扎,听说……用人命填呢。” 年长妇人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真是造孽……”年轻妇人啐了一口,“哎,刘姐,你听说东南那边的事儿了吗?倭寇闹得挺凶,郑总兵那边好像顶不住了,催援兵的文书一道接一道。也不知道朝廷……哦不,是太子爷,会怎么处置。要是从真定这边分兵,会不会……”

    “噤声!”年长妇人低声呵斥,“这也是我们能议论的?做好自己的本分!守好里面的人,其他事,自有上头的大人们操心!”

    “哦……”年轻妇人似乎有些委屈,但不敢再多言。

    短暂的沉默后,是年长妇人离开的脚步声。门外只剩下年轻妇人一人,以及她似乎因为寒冷而轻轻跺脚的声音。

    沈清猗屏住呼吸,脑中急速思考。从她们的对话中,可以得知:一、真定城破在即,晋王残部退守王府和地宫,进行绝望的巷战,且手段残忍(用人命填)。二、东南倭患确实严重,郑芝龙压力巨大,正在紧急求援。三、太子面临是否从真定前线分兵驰援东南的抉择。四、陈宦官对看守她的命令极其严格,不容有失。

    最后一个信息意味着,她想从这两个健妇身上找到逃脱的机会,微乎其微。但前三个信息,尤其是东南倭患和太子可能的分兵决策,或许能成为她与陈宦官、乃至王安周旋的筹码?不,还不够。她需要更具体、更有分量的信息。

    她轻轻退后几步,回到炭火旁,目光落在桌上那套简陋的茶具上。一个计划,在她心中慢慢成形。这个计划极其冒险,甚至有些幼稚,但在绝境中,任何一丝可能都要尝试。

    她提起已经微凉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她故意手一抖,水杯倾斜,大半杯水泼洒在了自己胸前和袖口上。冰凉的茶水浸湿了衣衫,带来一阵寒意,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

    “哎呀!”她低呼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足够清晰。

    门外立刻传来年轻妇人的问询,带着警惕:“沈姑娘?怎么了?”

    沈清猗咳嗽了两声,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和颤抖:“没、没什么……咳咳……只是不小心打翻了水杯,湿了衣裳……咳咳咳……”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咳嗽,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同时用手拍打胸口,制造出慌乱和不适的动静。

    门外的年轻妇人似乎犹豫了一下。陈宦官的命令是严加看守,不得让沈清猗离开房间,也禁止外人随意进入。但里面这位毕竟是“重要人物”,若真出了什么事,比如染了风寒病倒了,她们也担待不起。而且,只是打翻了水杯……

    “你没事吧?需要帮忙吗?”年轻妇人的声音靠近了门边。

    “咳咳……水好凉……衣裳湿了,好冷……能、能不能麻烦姐姐,给我找块干布,再添些热水来?咳咳……”沈清猗的声音越发虚弱,还带着点恳求的意味。

    门外沉默了片刻。沈清猗能想象对方正在权衡利弊。过了几息,门外的年轻妇人似乎下了决心:“你等着,我去问问。” 脚步声远去,大概是去找那个“刘姐”或者请示更高层级的人了。

    沈清猗的心提了起来。她赌的就是看守者不愿承担“重要人质”生病的责任,尤其是在这关键时刻,陈宦官还需要从她这里获取关于“锁魂引”和“牵机纹”的信息。

    很快,脚步声回来了,不止一个。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那个年长的刘姐冷硬的脸出现在门口,审视地看了一眼屋内,目光落在沈清猗胸前和袖口的水渍,以及她苍白的脸色上。

    “只是打翻了水?”刘姐的声音毫无波澜。

    沈清猗点点头,用手捂着嘴,又咳嗽了两声,眼中适当地泛起一点生理性的泪光,看起来确实有些狼狈和可怜。

    刘姐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有些麻烦,但对一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只是不慎打翻水杯的女子,也没看出什么异常。她回头对年轻妇人道:“小翠,你去伙房,打盆热水来,再拿块干净布巾。快点回来,别耽误。”

    叫小翠的年轻妇人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

    刘姐没有进门,就站在门口,一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盯着沈清猗。显然,她的警惕性很高。

    沈清猗心中微沉,但脸上依旧保持着虚弱和感激的神情,低声道:“多谢刘姐。”

    刘姐没有回应,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逝。沈清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她必须在小翠回来之前的这短短时间里,做点什么。

    “刘姐……”她似乎有些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小声问道,“外面……真定城,是不是快打完了?我听着声音,好像小了些?” 她试图用闲聊的方式,降低对方的警惕,并获取更多信息。

    刘姐瞥了她一眼,冷淡地道:“这不是你该问的。”

    沈清猗低下头,做出惶恐的样子:“是,民女多嘴了。只是……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害怕。陈公公说,太子爷英明神武,定能平息叛乱,还百姓安宁。只是……不知东南的倭寇怎么样了?若是真定平定,太子爷是不是就要派兵去东南了?我听说,倭寇凶残,若是让他们祸害了东南,漕运断了,京城恐怕都要闹饥荒……” 她故意将话题引向东南,语气中带着对时局的“无知”和“忧虑”。

    刘姐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接话,只是道:“朝廷大事,自有太子爷和王公公主张,我们做下人的,做好分内事即可。”

    沈清猗注意到,她说的是“太子爷和王公公主张”,将王安与太子并列,这本身就透露了某种信息。而且,她的语气虽然刻板,但提到“王公公”时,似乎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下腰背,那是提到敬畏之人才会有的反应。

    “王公公……他老人家也在为东南的事操心吧?”沈清猗继续试探,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敬畏和好奇,“陈公公今日还说,王公公高瞻远瞩,很多事情早有安排。想必东南的倭寇,也定在掌握之中。”

    刘姐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她看着沈清猗,似乎在判断她问这些话的意图。沈清猗坦然回视,眼神清澈,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对“大人物”的单纯仰望。

    或许是沈清猗的“柔弱”和“无知”降低了她的戒心,或许是她觉得谈论王公公的“高瞻远瞩”并非禁忌,刘姐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刻板,但话多了些:“王公公运筹帷幄,自然不是我等能揣测的。东南之事,自有东南的将军们处置。郑总兵是海战名将,麾下儿郎骁勇,又有东海舰队,些许倭寇,掀不起大浪。太子爷眼下最重要的,是平定真定,肃清内患。朝中……哼,有些人,巴不得太子爷分心呢。”

    最后那句“朝中有些人,巴不得太子爷分心”,她说得很轻,几乎是含在嘴里,但沈清猗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朝中有人不希望太子专心平定真定?甚至可能希望东南的局势更乱一些?联想到陈宦官透露的、王安对“监国抚军”宝玺和“魇镇”邪术的野心,沈清猗心中猛地一凛。

    难道,王安在朝中,还有同党?甚至,东南的倭患,也与他们有关?是为了牵制太子,为他们在真定、在朝中攫取权力创造机会和筹码?

    这个猜测太大胆,太骇人,但联想到陈宦官对“梦檀”和东南海路的敏感,以及王安那深不见底的权欲,并非全无可能!

    就在这时,小翠端着一盆热水,拿着布巾回来了。刘姐立刻住了口,恢复了一贯的冷硬表情,侧身让小翠进去,自己则依旧守在门口,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屋内。

    小翠将热水盆放在沈清猗脚边,又把布巾递给她,低声道:“沈姑娘,快擦擦吧,仔细着凉。”

    “多谢翠姐姐。”沈清猗接过布巾,感激地道谢,然后状似无意地低声问:“翠姐姐刚从外面回来,可听到什么新消息?真定城……是不是快拿下了?我听着炮声好像稀了些。”

    小翠年纪轻,警惕性不如刘姐,加上对沈清猗这个看起来柔弱可怜、又是“重要人物”的女子有几分同情,便一边帮沈清猗拧布巾,一边也压低声音道:“我刚才去伙房,听烧火的张伯说,前边刚传回消息,好像……好像晋王躲在王府地宫里,用地道连通了全城,还放出话来,说要是太子爷强攻,他就点燃埋在地下的火药,把整个真定城炸上天,让全城人给他陪葬!”

    “什么?!”沈清猗手一抖,布巾差点掉进盆里。晋王疯了,她知道,但她没想到晋王竟疯狂到如此地步!拉着全城百姓陪葬?这简直是丧心病狂!

    “可不是嘛!”小翠脸上也露出一丝惊惧,“张伯还说,太子爷已经下令暂停强攻,把王府和地宫围死了,正想法子呢。哎,真是作孽,好好的城池,好好的百姓……”

    “那……太子爷可有什么法子?”沈清猗急切地问。

    “这我就不清楚了。好像王公公派了人去喊话劝降,还调了工兵营,在挖什么……哦,对了,挖壕沟,说要断了地宫通外面的地道,还要把地宫的水源也给断了。反正挺麻烦的。”小翠摇摇头,把拧好的热布巾递给沈清猗。

    沈清猗接过布巾,擦了擦脸和手,心中却是翻江倒海。晋王这玉石俱焚的疯狂举动,无疑给太子的平叛带来了巨大的变数和道义压力。强攻,可能导致全城陪葬,太子将背负屠城的恶名;围困,则给了晋王喘息之机,也拖延了时间,而东南的倭患不等人。这必然会让太子陷入两难,也会让朝中那些“不希望太子爷分心”的人,有更多可乘之机。

    而王安,此刻又在想什么?是希望太子尽快不惜代价攻下真定,以绝后患,然后专心对付东南(或朝中政敌)?还是希望太子被真定拖住,无暇他顾,以便他暗中行事?

    沈清猗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真定拖得越久,太子就越被动,朝廷的压力就越大,王安这样的内廷实权人物,可操作的空间也就越大。尤其是,如果他真的掌握了“监国抚军”宝玺和“魇镇”邪术……

    “沈姑娘,擦好了就早些休息吧。夜里凉,别再着凉了。” 小翠见沈清猗发呆,好心提醒道。

    “哦,好,多谢翠姐姐。”沈清猗回过神来,将布巾递还,又低声问了一句:“那……东南那边,有新的消息吗?倭寇会不会打过来?”

    小翠看了看门口,见刘姐没有特别的表示,才小声道:“听说倭寇这次闹得挺凶,登州卫、莱州卫都吃了亏,好几处卫所被攻破了,倭寇上岸劫掠,杀人放火,沿海州县一片恐慌。郑总兵的水师好像被倭寇的大船队缠住了,一时抽不开身。京城里都传开了,好些大臣上奏,要求太子爷速发援兵,还有人说要问郑总兵督师不力之罪呢!吵得可厉害了。”

    登州、莱州!那是山东沿海重镇,离京师已不算遥远!倭寇竟能攻破卫所,深入劫掠,可见其势不小。而朝中已然为此争吵,甚至有人要追究郑芝龙的责任……这水,越来越浑了。

    “小翠,话多了。”门口的刘姐冷冷开口。

    小翠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说,端起水盆,快步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房间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沈清猗坐在炭火旁,心中的惊涛骇浪却久久无法平息。

    晋王欲引爆全城的疯狂,太子面临的艰难抉择,东南倭寇的凶猛进犯,朝中大臣的争吵与攻讦,还有王安与陈宦官那试图利用“锁魂引”和“前朝玉玺”掌控人心的惊天阴谋……这一切,如同一张巨大而复杂的网,将她紧紧缚住,而她也隐约看到,在这张网的背后,似乎有不止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着棋局。

    朝中,肯定有王安的盟友,或者是利益相关的“棋子”。他们可能分布在不同的位置,有的在朝堂上为东南局势、为是否分兵而争吵,牵制太子的精力;有的在地方,或许与东南的某些势力、甚至与倭寇本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还有的,可能就在这真定前线,监视着太子的一举一动,随时将情报传递出去……

    而她沈清猗,不过是这盘巨大棋局中,一颗微不足道,却又恰好被推到关键位置的小卒子。王安和陈宦官想利用她这颗卒子,去为他们打开那扇禁忌的、通往权力巅峰的大门。

    但,卒子过河,亦可搏杀帅位。

    她知道了晋王的疯狂计划,知道了东南倭患的严重,知道了朝中暗流涌动,也知道了王安和陈宦官的最终图谋。这些信息,是她此刻唯一能掌握的、或许能改变棋局走向的筹码。尽管微小,尽管危险,但总好过坐以待毙。

    陈宦官给了她一夜的时间。这一夜,是她最后的喘息之机,也是她谋划生路的最后机会。她必须想出一个办法,一个既能暂时保全自己,又能将这些要命的信息,以某种方式,传递给可能打破这僵局的人——比如,那位尚未蒙面,但似乎与王安并非完全一心,且正面临巨大压力的太子朱常洛。

    或者,那位远在东南,正与倭寇苦战,且似乎也被卷入朝堂暗流的郑芝龙总兵?

    又或者,是朝中那些与王安为敌、不希望看到宦官势力进一步坐大的正直大臣?

    可她现在身陷囹圄,如何传递?向谁传递?

    沈清猗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紧闭的、被钉死的窗户。窗外,是无边的黑暗,和真定城方向仍未停歇的、绝望的厮杀声。而在那黑暗深处,无数的“棋子”正在移动,无数的阴谋正在酝酿。她,必须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步棋,哪怕这一步,踏出便是深渊。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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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仁天最新章节第329章 各取所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