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最底层的水牢,是这座人间地狱中,最为阴森可怖的所在。这里终年不见天日,只有墙壁上几盏长明灯,跳跃着幽绿的火苗,映得满墙滑腻的青苔和锈蚀的刑具如同鬼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血腥味,以及地下污水特有的、令人作呕的腥臊气息。污水没过脚踝,冰冷刺骨,水面上漂浮着不知名的秽物,偶尔有肥硕的老鼠“吱吱”叫着游过。
陈矩就被囚禁在这里。他被精钢打造的粗重镣铐锁在石壁上,双脚浸泡在污水中,身上那件象征身份的蟒袍早已被剥去,只剩下一件破烂不堪的单衣,勉强蔽体。经过数日的折磨(虽然王安吩咐“不许动刑”,但诏狱的看守自有他们“招待”贵客的方法——饥饿、干渴、寒冷、污秽的环境、无休止的噪音和精神压迫),这位曾经权倾朝野、在西苑呼风唤雨的陈公公,此刻已不成人形。他面色死灰,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头发散乱,花白的胡须上沾着污渍,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蚊虫叮咬的溃烂和冻疮,气息微弱,如同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油灯。
然而,他那双深陷的眼睛,在幽绿灯火的映照下,却闪烁着一种异样的、近乎疯狂的光芒。那不是将死之人的浑浊,而是一种混合了怨毒、不甘、狂热,以及某种隐秘期待的诡异神采。他时而低声呢喃,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一些听不懂的音节,时而又发出低沉而瘆人的冷笑,仿佛在嘲笑着什么。
脚步声,在这死寂的地牢中响起,由远及近,缓慢而沉重。陈矩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目光如同受伤的野兽,凶狠而警惕。
来人是王安。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常服,外罩一件厚厚的貂皮大氅,以抵御地牢的阴寒。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手里捻动着那串从不离身的紫檀木佛珠,在两名提灯小太监的引领下,趟着污水,走到了距离陈矩约一丈远的地方停下。污水没过了他的靴面,但他恍若未觉,只是静静地看着铁链加身、狼狈不堪的陈矩。
“陈公公,别来无恙。”王安的声音在地牢中回荡,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王……王安……”陈矩嘶哑地开口,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带着痰音和喘息,“你……你是来看咱家笑话的?还是……来送咱家上路的?”他试图挺直佝偻的脊背,做出最后的、徒劳的尊严姿态,但锁链的哗啦声和身体的颤抖,暴露了他的虚弱。
王安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陈矩身上那些溃烂的伤口上,又移开,仿佛不忍卒睹。“咱家与陈公公,同侍内廷数十年,虽道不同,却也有过同僚之谊。今日至此,实非咱家所愿。”他叹了口气,语气似乎带着一丝惋惜,“陈公公,你又何苦来哉?好好侍奉陛下,安享富贵荣华,不好么?为何非要行那等有干天和的邪术,自取灭亡?”
“邪术?哈哈……咳咳……”陈矩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癫狂,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弯下腰,几乎背过气去。好半天,他才喘着粗气,抬起头,眼中那疯狂的光芒更盛,“王安……你懂什么?你……你这种只知道争权夺利、在主子面前摇尾乞怜的狗,也配……也配跟咱家谈天和?长生……咳咳……长生之道,本就是逆天而行!窃阴阳,夺造化,有何不可?陛下……陛下需要它!大明……大明也需要一位长生的天子!”
“长生?”王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那弧度很淡,却像刀子一样锋利,“陈公公,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能得长生的么?陛下服了你炼的‘仙丹’,如今缠绵病榻,危在旦夕。你这‘窃天’之术,窃来的,恐怕不是长生,而是催命的阎罗帖吧?”
陈矩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的疯狂闪过一丝动摇,但随即被更深的偏执取代。“不……不是‘窃天’的问题!是时辰……是时辰未到!是那些‘药人’的命格不够!是沈煜!是那个小畜生的批注有问题!他……他骗了咱家!他留了一手!”他嘶声低吼,锁链被他挣得哗哗作响,“如果……如果能找到命格最贵之人……如果能凑齐九九八十一个纯阳或纯阴的生魂……如果在天狗食日、阴气最盛的子时三刻行法……一定可以!一定可以成功!陛下……陛下就能延寿!大明……大明就能永固!咳咳咳……”
他越说越激动,语无伦次,眼中的狂热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窃天”成功、帝王延寿、自己因此获得无上恩宠和永生的景象。
王安冷眼看着他癫狂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陈矩,已经彻底疯了。被那本《瘟神散典》,被那虚无缥缈的长生梦,被权力的欲望,腐蚀了心智,走火入魔了。他不再是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只是一个可悲又可恨的疯子、邪徒。
“命格最贵之人?九九八十一个生魂?天狗食日?”王安捕捉到他话语中的关键词,心中凛然。这老疯子,竟然真的相信那邪术,而且似乎还在等待某个特定的“时辰”来施行?“陈矩,死到临头,你还执迷不悟!你可知,就因你痴心妄想,戕害了多少无辜性命?搅得这京城天翻地覆,人心惶惶?”
“无辜?哈哈……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是窃取天机,为帝王延寿!那些蝼蚁的命,能为陛下续命,是他们的造化!”陈矩狞笑着,忽然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王安,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扳倒了咱家,这内廷,这天下,就太平了?呸!你什么都不懂!这盘棋,才刚刚开始!有人……比咱家更想得到‘窃天’!有人……比咱家更不计代价!你以为……京城这几日的乱子,只是意外?只是咱家那些不成器的徒子徒孙在捣乱?嘿嘿……你错了!大错特错!”
他猛地向前挣了一下,锁链绷紧,污水哗啦作响,他凑近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嘶哑而得意地说道:“那几口井里的毒……粥棚药棚里的手脚……甚至……咳咳……甚至乾清宫那碗药里的‘鬼箭羽’……你以为是谁的手笔?是咱家那些不成器的废物能做到的?哈哈……是‘他们’!是那些躲在更深处、比咱家更贪婪、更狠毒的‘他们’!他们在清扫障碍,他们在制造混乱,他们在为真正的‘窃天’铺路!时辰……就快到了!天狗食日……阴气汇聚……万魂哭嚎……帝王将星黯淡……这才是施展‘窃天’,逆天改命的最好时机!哈哈哈……”
陈矩的笑声在地牢中回荡,疯狂而渗人。“王安,咱家在地下等着你!等着看你怎么死!等着看这大明江山,怎么在‘窃天’的光芒下,改天换地!等着看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在真正的天命面前,如何瑟瑟发抖,匍匐在地!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因为王安猛地踏前一步,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子,刺入他的眼睛。
“真正的‘窃天’?‘他们’?”王安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寒意,“陈矩,你指的是谁?是晋王朱新琩?还是……那个早就该死了的,景王朱载圳?!”
陈矩的笑声僵在脸上,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说中了最深的秘密。他死死瞪着王安,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发不出那疯狂的笑声,只剩下粗重的、带着痰音的喘息。
王安不再看他,转身,对身后侍立的心腹太监张鲸,用清晰而冰冷的声音吩咐道:“陈矩妖言惑众,疯癫悖逆,已无可救药。然其所行邪术,戕害人命,罪大恶极,天理难容。为防其疯癫之语,蛊惑人心,祸乱宫闱,即刻起,拔其舌,断其四肢筋脉,废其武功,以精钢锁链穿透琵琶骨,囚于此地,每日只予清水一碗,吊其性命。没有咱家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更不得与之交谈!”
“是!”张鲸凛然应命,看向陈矩的眼神,如同看一个死人,不,是看一个还有用处的废物。
陈矩听到“拔其舌,断其四肢筋脉,穿透琵琶骨”时,眼中终于露出了极致的恐惧。他想要嘶吼,想要咒骂,但王安已经转身,趟着污水,向地牢外走去,那串佛珠在他手中规律地捻动着,发出轻微的、令人心悸的“咔哒”声。
“不……王安!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对咱家!咱家知道秘密!咱家知道‘他们’是谁!咱家知道‘窃天’的真正时辰和地点!咱家……”陈矩疯狂地挣扎起来,锁链哗啦作响,污水四溅。
王安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地牢幽暗的甬道入口传来,平静而冷酷:“留着你的秘密,去跟阎王爷说吧。至于‘窃天’……”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逆天而行,必遭天谴。陈公公,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也消失在甬道的拐角。地牢中,只剩下陈矩绝望而疯狂的嘶吼,以及张鲸和几个如狼似虎的狱卒,提着刑具,步步逼近的脚步声。
片刻之后,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从诏狱最深处的水牢中传出,但很快就被厚重的石壁和污水吞没,未能惊动这座沉睡在恐慌与混乱中的京城。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山西,太原城,晋王府邸深处,一间守卫森严、焚着名贵檀香的静室之中。
晋王朱新琩并未就寝。他一身常服,负手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太原城的夜晚,远比京城宁静,但也同样暗流涌动。骆思恭的到来,像一块巨石投入了他原本平静(至少表面平静)的领地,激起了无数涟漪。那位锦衣卫指挥使,表面客气,实则像鹰隼一样,时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沈清猗被严密保护在驿馆,他想见一面都难,更别说拿到她手中的东西了。
“王爷。”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如同影子般的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声音低沉,“京城急报。”
“讲。”朱新琩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喜怒。
“京城大乱。陈矩倒台,其党羽被清洗。随后,城中多处赈济点、水井遭人投毒,死伤数百,流言再起,民心大乱。顺天府、五城兵马司弹压不力,太子已下令全城戒严,东厂、锦衣卫、顺天府三司会审,限期破案。另外……”黑衣人顿了顿,声音更低,“宫中线报,乾清宫亦发生投毒案,目标直指陛下,虽未得手,但陛下受惊,病情……恐有反复。”
朱新琩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背在身后的双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投毒……”他缓缓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好手段。一石数鸟。既乱了京城民心,打击了太子的威信,又试探了宫禁,甚至差点要了陛下的命……这不像陈矩那条丧家之犬能做出来的。是景王?还是……另有其人?”
黑衣人低头不语,这不是他能置喙的。
“骆思恭那边,有什么动静?”朱新琩问。
“回王爷,骆指挥使表面上在调查沈姑娘遇袭一案,但暗地里,似乎在调查王爷您与东南的……往来。我们的人发现,有锦衣卫的探子在暗中接触王府的属官、商户,甚至……边军的人。”黑衣人小心翼翼地说道。
朱新琩眼中寒光一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知道了。让他查。该清理的痕迹,都清理干净了么?”
“王爷放心,绝无后患。”
“嗯。”朱新琩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道,“京城的乱子,对我们而言,是机会,也是风险。机会在于,太子焦头烂额,无力他顾,骆思恭也会被京城牵制精力。风险在于……”他转过身,看着黑衣人,“投毒之人,所图非小。他们搅乱了京城,下一步,会是什么?若是他们知道‘那东西’在山西,会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黑衣人已经明白了他的担忧。“王爷,是否要加强驿馆和沈姑娘的守卫?还有……那本‘书’?”
朱新琩踱了两步,沉吟道:“沈清猗那边,有骆思恭的人守着,我们不宜插手过多,免得授人以柄。但可以……让咱们的人,在外围盯着,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至于那本书……”他眼中闪过一丝炽热,但很快被谨慎取代,“不急。沈清猗是聪明人,她知道那本书是烫手山芋,留在手里是祸非福。她会来找本王的,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等,是看。看京城这出戏,怎么唱下去。看那投毒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也要看……”他望向京城的方向,声音低沉下去,“看咱们那位陛下,还能撑多久。看‘窃天’的时机,何时才会真正到来。”
黑衣人躬身:“属下明白。另外,南边传来消息,罗先生问,王爷答应他的东西,何时能兑现?”
朱新琩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掩饰过去:“告诉罗先生,稍安勿躁。京城一乱,东南海禁必然松弛,他的机会很快就来了。只要他帮本王稳住东南,本王答应他的,一样都不会少。但现在,让他安分点,别在這個時候给本王惹麻烦。”
“是。”
“下去吧。继续盯紧京城,盯紧骆思恭,有任何消息,随时来报。”
“遵命。”黑衣人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静室中,又只剩下朱新琩一人。他重新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疏星,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间,偶尔闪烁一下,随即又被吞没。
“天狗食日……阴气汇聚……万魂哭嚎……帝王将星黯淡……”他低声念诵着这几个词,那是他从某个极其隐秘的渠道,花费巨大代价才得到的,关于“窃天”真正时机的只言片语。这描述,与京城如今的乱象,与父皇的病情,何其吻合!
难道,真的有人在暗中推动这一切,就是为了创造那个“窃天”的时机?陈矩口中的“他们”,难道真的存在?而且,已经走到了他的前面?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和同样强烈的、对那至高力量的渴望,在他心中交织、翻腾。他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从沈清猗那里,拿到那本书的“真正末页”,弄懂“窃天”的全部秘密。否则,他可能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时机,甚至,成为别人“窃天”路上的垫脚石。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开始写信。这封信,是给被困在驿馆的沈清猗的。语气要温和,要表达关切,要重申合作的“诚意”,但也要暗示京城局势的“危急”和她手中之物可能带来的“祸患”,更要隐隐点出,只有他晋王,才能在接下来的乱局中,保全她,以及她想要保全的人或东西。
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窗外的夜色,更加深沉了。一场围绕“窃天”的终极风暴,似乎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夜幕下,悄然汇聚。而风暴的中心,究竟是已经疯狂堕落的陈矩,是野心勃勃的晋王,是诈死隐遁的景王,还是那个隐藏在更深、更暗处的、投毒弑君的“罗先生”,抑或是……其他尚未浮出水面的恐怖存在?
无人知晓。只知道,那“窃天”的时辰,正随着京城的恐慌、皇帝的病危、以及无数暗流的涌动,一步步逼近。而届时,谁将被窃取,谁将受益,谁又将付出怎样的代价?这一切,都笼罩在沉沉的夜幕和浓重的迷雾之中,等待着被撕裂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