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义仁天最新章节 > 正文 第375章 清清白白

    晨曦微露,驱散了紫禁城最后一缕夜色,却驱不散朱载垕心头的阴霾。他几乎一夜未眠,云贵妃绝笔信中的字字血泪,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旋。生母杜康妃临终前的绝望与不甘,与信纸上洇开的泪痕交织在一起,化作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他的胸口。

    他没有时间沉浸在悲愤中。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简单梳洗,换上了常服。一夜的思索,让他对接下来要查的方向,有了更清晰的脉络。云贵妃的信是重要的突破口,但孤证不立,他需要更多的证据,尤其是能指向具体人、具体事的物证。

    “殿下,陆指挥使在殿外求见。” 内侍轻声通传。

    陆炳?他来得倒快。看来自己昨夜让冯保去“旁敲侧击”,陆炳已然领会,并且选择了主动前来。也好,有些事情,确实需要当面问个清楚。

    “宣。”

    片刻,陆炳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暗红色锦绣麒麟服,腰佩绣春刀,但神色间少了往日那份沉稳从容,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和疲惫。显然,京城投毒案和宫里宫外一连串的变故,让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臣陆炳,叩见太子殿下。” 陆炳一丝不苟地行礼。

    “陆指挥使免礼,看座。” 朱载垕示意他起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仿佛昨夜冯保的“询问”从未发生。“指挥使连夜入宫,可是京城投毒案有了新的进展?”

    陆炳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双手呈上:“启禀殿下,臣连夜审讯了昨夜在诏狱外意图灭口的几名刺客。这些人都是江湖亡命之徒,受人重金雇佣,对雇主身份所知有限,只知是个出手阔绰、神秘莫测的‘罗先生’,联络方式极为隐秘。不过,从其中一人口中,撬出一点线索——他们接头的中间人,似乎与西城‘玄妙观’有些关联。臣已派得力人手,暗中监控玄妙观,暂未打草惊蛇。”

    朱载垕接过卷宗,快速浏览了一遍。陆炳的审讯记录详实,但线索依旧指向那个虚无缥缈的“罗先生”,以及可能与“白云子”一脉相承的道观。这印证了他的判断,“逆命”组织的根基,很可能就隐藏在这些看似寻常的宫观庙宇之中。

    “做得好。玄妙观那边,盯紧,但不要妄动,看看有没有大鱼上钩。” 朱载垕合上卷宗,抬眼看向陆炳,话锋一转,“陆指挥使,孤还有一事问你。”

    陆炳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他拱手道:“殿下请问,臣知无不言。”

    “嘉靖十六年,杜康妃娘娘薨逝前后,宫中情形,尤其是钟粹宫的情况,你可知晓?” 朱载垕的声音很平稳,但目光却锐利如鹰,紧紧锁着陆炳的表情。

    陆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追忆,似是痛惜,又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缓缓开口:“回殿下,嘉靖十六年,臣已在锦衣卫北镇抚司任职。杜康妃娘娘……贤淑温良,不幸早逝,臣当时亦感惋惜。至于钟粹宫详情……臣非内侍,且当时职司主要在宫外,对具体宫闱之事,所知不详。只知娘娘是产后血崩,太医施救不及而薨,陛下曾哀恸数日,下旨厚葬。”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完全是官方记载的重复,且巧妙地划清了界限——他是外臣,不涉宫闱。

    朱载垕心中冷笑。陆炳越是避重就轻,越说明他心里有鬼,或者至少知道一些不便明言的内情。他不再绕弯子,直接抛出了关键问题:“孤听闻,当年杜康妃娘娘生产时,父皇曾命你暗中看顾,以防不测。可有此事?”

    陆炳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显然没料到朱载垕会问得如此直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否认,但在朱载垕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逼视下,终究没能说出口。他脸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单膝跪地:“殿下明察秋毫。确有此事。陛下……陛下当年虽对杜康妃娘娘不甚宠爱,但对皇长子,却是寄予厚望。娘娘临盆前,陛下确实密令臣,暗中加强钟粹宫护卫,并留意宫中动向,确保娘娘和皇长子平安。只是……”

    “只是什么?” 朱载垕追问,心跳不由加快。

    陆炳脸上露出痛苦和自责的神色:“只是臣无能!臣虽加派了人手,明里暗里都有布置,但百密一疏,未曾料到……贼人手段如此阴毒,竟在娘娘生产本身做手脚!娘娘血崩事发突然,待臣接到消息赶去,已是……回天乏术。臣有负圣恩,有负娘娘,更……有负殿下!” 说着,他竟重重叩首,额头触地。

    朱载垕看着跪伏在地的陆炳,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陆炳承认了曾奉命暗中保护,这与他猜测的一致。但他将责任归咎于“贼人手段阴毒”、“百密一疏”,是否太过轻描淡写?以陆炳之能,以锦衣卫之无孔不入,当真对潜在的威胁毫无察觉?还是说,他察觉了,但出于某种原因,未能阻止,甚至……不便阻止?

    “陆指挥使请起。” 朱载垕语气缓和了一些,“此事过去多年,当时情势复杂,你也无须过于自责。孤问你,只是想多了解一些母妃生前事。你可还记得,母妃生产前后,钟粹宫内外,有无任何异常?比如,有无陌生面孔出入?有无收到可疑之物?尤其是……陛下赏赐的‘安胎灵药’之类?”

    陆炳站起身,眉头紧锁,努力回忆道:“异常……经殿下这么一说,臣依稀记得,娘娘生产前几日,确有一陌生内侍奉陛下之命,送去过一盒‘安胎丸’,说是太医院精心炼制,陛下亲赐。此事臣当时也知晓,因是陛下所赐,且经内侍省和太医院两道手续,臣并未起疑。后来……后来娘娘似乎未曾服用,那药也就收在钟粹宫库房。再后来钟粹宫小厨房意外走水,火势虽被及时扑灭,但临近库房也受到波及,有些物事被毁,那盒‘安胎丸’是否在其中,臣就不得而知了。”

    这番说辞,与云贵妃信中所言基本吻合。杜康妃确实收到了可疑的“安胎丸”,且未曾服用。但问题显然不出在这盒明面上的药丸上。

    “除了这盒药,可还有其他不寻常之事?比如,太医院派去的太医,稳婆,宫女,有无可疑之人?母妃生产时,除了血崩,可还有其他异常?” 朱载垕继续追问。

    陆炳沉思良久,缓缓摇头:“太医是太医院院使亲自指派,稳婆是经验丰富的积年老妪,宫女也都是钟粹宫旧人,身家清白。生产之时,据在场稳婆和宫女所言,一切起初顺利,皇长子降生时啼哭洪亮,并无异常。是娘娘产后不久,突然血如泉涌,猝不及防……太医赶到时,已无力回天。整个过程,除了那突然而凶险的血崩,并无其他明显异状。”

    “那钟粹宫走水,可查出是何原因?”

    “据查,是值夜小太监不慎打翻油灯,引燃杂物所致。那小太监事后惊恐过度,投井自尽了。臣当时也曾怀疑,但仔细勘察现场,确为意外失火痕迹,那小太监也确是自杀,并无他人加害证据。此事便以意外结案。” 陆炳的回答依旧严谨,但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显然,当年那场“意外”,也让他感到蹊跷,却查无实据。

    朱载垕沉默。一切都看似“正常”,一切都有“合理解释”,但偏偏,人就那么没了。所有可能的线索,都在最关键处断开。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是敌人手段太高明,还是……当时的调查,受到了无形的阻碍?

    “陆指挥使,” 朱载垕目光如电,直视陆炳,“你是父皇最信任的臣子,也是看着孤长大的。今日此处,只有你我二人。孤问你一句实话,以你当年所见所察,杜康妃娘娘之死,当真……只是意外吗?”

    陆炳浑身一震,霍然抬头,迎上朱载垕的目光。他在那双年轻却锐利无比的眼睛里,看到了不容回避的坚定,看到了深沉的痛楚,也看到了必须得到答案的决心。他嘴唇嚅动了几下,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显然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时间仿佛凝固了。殿内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哔剥声。

    良久,陆炳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声音沙哑而沉重:“殿下……臣……臣当年,确实有过怀疑。娘娘身体一向康健,孕期调理得当,生产过程亦顺利,突然血崩而亡,实属蹊跷。臣暗中查访过,包括那送药的内侍、经手的太医、稳婆,甚至钟粹宫走水身亡的小太监……但所有线索,都断得干干净净,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将一切抹去。臣……臣查无所获。后来,陛下悲恸,不欲再提此事,此案便不了了之。臣……有负圣恩,有愧于心。”

    他终于承认了!承认了自己当年的怀疑,承认了调查受阻,承认了此事背后可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这已经是他能说的极限。毕竟,他是臣子,有些话,涉及到更深层次的东西,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朱载垕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陆炳的怀疑和无力。这已经足够。至少证明,生母之死绝非寻常,连陆炳这样的锦衣卫头子都感到蹊跷且查不下去,背后的水有多深,可想而知。

    “陆指挥使请起,孤明白了。” 朱载垕的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当年之事,错综复杂,非你一人之过。你能对孤坦诚相告,孤心甚慰。”

    陆炳松了口气,但心头依旧沉重。他知道,太子殿下既然问起此事,就绝不会轻易罢休。当年的悬案,恐怕要被重新翻出来了。而这背后牵扯的,可能是他都不敢想象的惊涛骇浪。

    “殿下……” 陆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当年之事,时隔久远,人事全非,再查恐不易。且……牵涉甚广,恐有不测。殿下如今监国,身系社稷安危,还望……慎重。”

    “孤自有分寸。” 朱载垕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正因为身系社稷,孤才更不能让母妃死得不明不白,更不能让那些魑魅魍魉继续逍遥法外,祸乱宫闱,动摇国本!陆指挥使,你继续查你的投毒案,玄妙观那条线,给孤盯死了!至于当年旧事,孤会另行安排。”

    陆炳知道劝不动,只得躬身道:“臣遵命。臣定当竭尽全力,侦破投毒案,以安京城民心,以报陛下、殿下知遇之恩!”

    “嗯,你去吧。” 朱载垕挥了挥手。

    陆炳再次行礼,转身退下,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沉重。

    朱载垕独自坐在殿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陆炳这里,暂时只能得到这些信息。他当年的怀疑和无力是真实的,但他是否还隐瞒了什么?比如,他是否对“看不见的手”有所猜测?是否知道一些关于“白云子”余孽的信息?这些,恐怕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或者更关键的人出现,才能让他开口。

    就在这时,冯保悄无声息地回来了,脸色带着一丝异样。

    “殿下,奴婢去查了内库档案。” 冯保的声音压得很低,“嘉靖十六年,杜康妃娘娘薨逝后,其遗物登记造册,大多随葬金山,其余收入内库。记录……并无明显异常。”

    朱载垕眉头一皱。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对方既然能做得如此干净,在档案上动手脚也不奇怪。

    “但是,” 冯保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奴婢在核对旧档时,发现一份嘉靖十七年,也就是娘娘薨逝次年,内库清点记录的副档。上面有一行不起眼的备注,写着‘杜康妃遗物中,有金镶玉长命锁一件,玉质上乘,做工精巧,然锁芯微有裂隙,疑为旧损,未随葬,暂存丙字库第七架三层’。而主档上,却无此记录。”

    金镶玉长命锁?锁芯有裂隙?未随葬?朱载垕的心猛地一跳!长命锁,通常是给新生儿佩戴,寓意平安健康。生母给自己准备了长命锁,却未来得及给自己戴上?而且,锁芯有裂隙,是原本就有,还是后来造成的?为何主档无记录,副档却有?是疏忽,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丙字库第七架三层?” 朱载垕立刻追问,“现在那长命锁何在?”

    冯保脸上露出一丝难色:“奴婢立刻去丙字库查了。第七架三层,如今存放的是一些前朝的古玩玉器,并无那件长命锁。奴婢询问了丙字库的管事太监,那管事年纪已大,记忆模糊,只说年代久远,丙字库物品调动频繁,或许是被挪到别处,或许……是当年登记有误,根本就没放过来,甚至可能……早已遗失。”

    遗失?又是遗失!朱载垕眼中寒光一闪。所有关键物证,要么被毁,要么“遗失”,真是好手段!

    “不过,” 冯保继续道,声音更低,“那老管事虽然记不清长命锁,却提起另一桩旧事。他说,杜康妃娘娘薨逝后不久,当时还是一位普通选侍的卢靖妃娘娘(注:嘉靖帝妃嫔,后来封靖妃),曾去过内库一次,说是奉陛下之命,查看是否有适合赏人的旧物。她在丙字库盘桓了许久,似乎……对杜康妃娘娘的一些遗物很感兴趣,还特意问起过有无孩童佩戴的吉祥物件。只是后来并未取走什么,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卢靖妃?朱载垕迅速回忆。卢靖妃,出身不高,但据说容貌出众,在嘉靖早年也曾得宠,生有皇次子朱载壑(后封景王)。不过朱载壑也在幼年夭折,卢靖妃后来似乎就渐渐失了圣心,在后宫并不显眼。她为何在杜康妃死后不久,去内库关心杜康妃的遗物?还特意问起孩童的吉祥物件?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

    “卢靖妃……” 朱载垕咀嚼着这个名字。她在云贵妃和杜康妃相继出事的时期,也是后宫妃嫔之一。她是否知道什么?或者,她是否也卷入了某些事情?

    线索似乎又多了一条,但也更加纷乱。金镶玉长命锁的失踪,卢靖妃的异常关注,还有陆炳那语焉不详的“看不见的手”……

    “继续查卢靖妃。” 朱载垕果断下令,“查她嘉靖十六年前后的动向,查她与当时宫中其他妃嫔、内侍的关联,尤其是与……已故的陈皇后(嘉靖第一位皇后,嘉靖七年薨)、以及方皇后(嘉靖第二位皇后,方氏)的关系。另外,想办法找到当年经手杜康妃遗物登记、清点的所有内侍宫女,无论现在何处,无论用什么方法,给孤问出实情!特别是那件金镶玉长命锁,到底去了哪里!”

    “是!” 冯保凛然应命。

    朱载垕站起身,走到窗边。天已大亮,阳光洒在巍峨的宫墙上,却照不进他心底的寒意。他想起云贵妃绝笔信最后那句话——“彼等所图,绝非区区妃嫔皇子之性命,恐在动摇国本,窃取天机!”

    动摇国本,窃取天机……他们害死有孕的妃嫔,谋害皇子,用邪术侵蚀皇帝,究竟想得到什么?难道真的如那些野史邪说所言,是什么“篡夺龙气”、“逆天改命”?

    不,朱载垕不相信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他更相信,一切的阴谋背后,都是赤裸裸的权力和欲望。所谓的“窃天”,所谓的“五十年之约”,所谓的“大业”,很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了数十年的、针对大明皇权的颠覆阴谋!白云子、“罗先生”,还有他们背后的势力,或许是想通过控制皇帝、铲除可能的继承人,最终达到窃取江山的目的!

    如果是这样,那么自己这个“皇长子”、如今的“太子”,就是他们必须清除的最大障碍!之前多次遭遇的暗杀、刺杀,恐怕并非偶然。

    “想要孤的命,想要大明的江山?” 朱载垕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那就看看,是你们的阴谋深,还是孤的剑利!”

    他转身,目光落在书案上云贵妃的绝笔信和那枚冰冷的“龙鳞戒指”上。

    “传孤旨意,今日起,加派东厂精锐,秘密保护李时珍李太医及其家人,确保其安全,不得有误!”

    “传令净军,加强宫中巡查,尤其是父皇寝宫、文华殿、以及……钟粹宫旧址附近,严查一切可疑人等!”

    “告诉王安,加快查访五十年前旧人旧事,任何蛛丝马迹,不得放过!”

    一道道命令,从文华殿发出。一张针对过去与现在、覆盖宫廷与江湖的大网,开始悄然收紧。

    无论敌人是谁,藏得多深,布局多久。他朱载垕,都要以煌煌大势,以雷霆手段,将这片笼罩在朱明皇室头顶数十年的阴云,彻底撕碎!

    为了生母那未及说出口的冤屈,为了云贵妃那血泪写就的警示,也为了这风雨飘摇的大明江山。

    他,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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