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策庄的重建步伐,远比饱经风霜的璃月港迅捷得多。
与其说是重建迅速,不如说这片宁静的山谷村落,在动荡中几乎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
当法玛斯统率的灵体大军路过此地时,那些早已逝去多年的士兵自然也无需粮秣补给,更与滋扰民宅的行径绝缘。
他们如同一道沉默的暗流,悄无声息地穿行于田野阡陌之间,对轻策庄的屋舍良田乃至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秋毫无犯。
庄中留守的多是步履盘跚的老者与懵懂无知的孩童。
身为军团的领军维卡斯,自认他所率领的重甲骑兵乃是穆纳塔的正义之师,依旧贯彻着生前的军规铁律。
「着甲之士,严禁有任何扰民之举。」
因此,那些燃烧灵魂从死寂中归来的士兵行进得极其克制,铠甲的边缘也只是小心翼翼地擦过低垂的、沉甸甸的金黄稻穗,他们的脚步始终规整地保持在道路中央,未曾踏入任何一座由竹篱围起的宁静小院半步。
这片土地上的安宁,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尊重。
所以当法玛斯的军队乘船离去,来自望舒客栈的支援与璃月港的千岩军纵队开进村庄时,映入眼帘的并非废墟,而是一个几乎完好无损的家园。
离避山林的庄民们很快便拄着拐杖、牵着孙儿,踏着熟悉的田埂小路,颤巍巍地回到了他们浸润着柴火气息的老屋。
门板推开,积尘未厚,生活的痕迹仿佛只是被短暂地按下暂停。
而如今轻策庄的宁静祥和,仿佛从未被战火惊扰。
维卡斯军团曾摧毁的哨塔已然重新伫立,在阳光下泛着新木的光泽。
那些战死在这片土地上的千岩军士兵,再度从无妄坡归来,重新握紧了守护家园的长枪。
身着千岩军制服的经纶,此刻正站在崭新的哨塔顶端。
他仔细地、近乎虔诚地擦拭着那支用来示警的铜号,指腹感受着金属的微凉与光滑。
经纶将号角稳稳地挂在哨位最显眼的位置,然后挺直脊梁,如青松般立于哨岗之上,目光投向远处层迭的山峦与地平线。
阳光落在锃亮的号角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经纶正是那位曾在瞭望塔旁的山脊小道上,半跪于地、手持断戟死战不退的千岩军军官。
如今他从生死之地再度归来,继续履行着守护轻策庄的誓言。
“经纶,换岗了!”
阿阳和云江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两人踏着坚实的石阶走上哨塔,动作利落地向经纶敬礼。
阿阳和云江同样是在轻策庄前哨的惨烈战斗中,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战士。
如今他们也沐浴在那逆转生死的伟力之下,得以重返人间,再次披甲执锐。
尽管从整个战争的结局看,他们或许算不上最终的胜利者,但这并不妨碍他们重新挺立在这片誓死守护的土地上。
经纶嘴角微微勾起一个熟悉的弧度,同样庄重地回礼,三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那份生死与共的情谊尽在不言中。
轻策庄常备巡逻中队,编制十八人,军官一名。
除了华清和大黄二人因另有任务,未曾直面穆纳塔铁骑的冲锋,其余所有牺牲的将士,尽数回圜。
他们的脑海中偶尔还会闪过那些记忆的片段,倒下的最后一刻、燃烧的执念、战友的呼喊,依旧鲜明如昨,但胸腔里那颗沉寂的心脏已然重新搏动,流淌着温热的血液。
死亡未将我们分割,而是把我们团结得更紧。
除了归来的老兵,轻策庄的巡逻中队里也注入了「新鲜血液」
尽管这位新成员的年岁,已然称不上新鲜。
“爸爸,爸爸!再给我讲讲你打海里大怪物的故事嘛!”
轻策庄层迭的梯田小径上,一个小小的身影雀跃地绕着一位千岩军士兵打转,被缠住的士兵面容严肃,眉宇间却透着一丝无奈,他压低声音道:
“小六,爸爸在当值巡逻呢,千岩军有军规,执勤时不能像在家那样抱着你讲故事。”
“哦…知道啦……”
名叫小六的小女孩嘴角立刻耷拉下来,像只失落的小兽,但仍固执地迈着小短腿,紧紧跟在父亲巡逻的步伐后面。
这位被小六唤作爸爸的千岩军正是嘉义。他曾是驻守绯云坡飞云商会前的巡逻卫兵,在骄阳裂港那场惨烈战争中,被狂暴的海兽利爪洞穿胸膛,壮烈牺牲。
是那逆转生死的伟力以及对幼女小六刻骨的眷恋,将他从冰冷的亡者之地拽回人间。
当璃月港的战事尘埃落定,善后事宜完毕,嘉义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向千岩军教头逢岩递交了调职申请,请求从繁华的绯云坡,调往这偏远的轻策庄。
经历了死生之间的轮转,嘉义彻底明白,对他而言,最珍贵的并非在璃月港步步高升、统领千军,而是回到故土,回到小六身边,亲眼看着女儿一点点长大,守护她每一个平凡的日出日落。
眼见父亲不肯讲海怪的故事,小六闷闷不乐了片刻。
但孩童的注意力总是易被新奇吸引,梯田边缘几株形态各异的琉璃百合很快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伸出小手指着那几朵花,声音又恢复了活力:
“爸爸,你答应过要教我认琉璃百合的样子的!你看前面那两朵,长得就不一样诶……”
小女孩的情绪如同山间的流云,来得快,散得也快,方才的失落转眼抛到脑后,小六又叽叽喳喳地围着父亲转悠起来。
这一次,嘉义没有再拒绝,他停下脚步,站在窄窄的田埂上,目光敏锐地扫视四周。
确认远处无人,不会有同袍和百姓指责他当值时玩忽职守后,才放心地弯下腰,一把将小六稳稳抱起,让她的小手能清晰地指向目标。
“来,你看这一朵。”
嘉义用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指向其中一株琉璃百合的花瓣边缘。
“它的花瓣更舒展,脉络也更深,像流淌的小溪……”
他耐心地为女儿讲解着两株琉璃百合细微的性状差异,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温柔。
在这炊烟袅袅、梯田如画的宁静山坳里,轻策庄的光阴仿佛真的比璃月港那喧嚣的港口流淌得更加缓慢悠长。
阳光洒在父女俩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融入了这片被山峦守护的祥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