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矿山死寂。
工棚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沈清鸢盘膝坐在简易木板床上,弥勒玉佛置于膝前,双手结印,呼吸悠长。玉佛表面那些新浮现的纹路,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
楼望和坐在对面,闭着眼睛,按照心经“玉眼通明”篇的导引法,运转体内刚被激活的玉能。他能感觉到,瞳孔深处那道龙纹正与玉佛的纹路遥相呼应,每一次呼吸,都有微不可查的玉能从空气中被牵引而来,渗入四肢百骸。
秦九真坐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慢悠悠地打磨着一柄短刀。刀身泛着冷光,刀刃与磨石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秦叔,”楼望和忽然开口,眼睛仍然闭着,“你刚才说三十年前缅北那个矿上,挖出‘活玉’的商人暴毙前念叨‘玉脉心经’?”
“是这么回事。”秦九真停下磨刀,“那老小子当时已经神志不清了,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我们以为他是吓疯了,现在看来...”
“他是真的看到了什么。”沈清鸢睁开眼睛,玉佛的光芒随之收敛,“玉脉心经的传承有两种方式。一是像我父亲这样,通过玉佛这类载体循序渐进地参悟;二是在极特殊的情况下,心经的力量会主动显现,冲击观者的心神。”
她看向楼望和:“你刚才在矿洞口感受到的刺痛,就是心经力量的冲击。好在你血脉已经觉醒,又有玉佛在侧,这才只是轻微反噬。那个商人没有玉族血脉,贸然接触心经之力,心神崩溃是必然的。”
楼望和睁开眼,瞳孔深处金芒一闪而逝:“也就是说,那个矿坑里,很可能也藏着一部分心经残卷?”
“有可能。”沈清鸢点头,“心经完整版早已失散,残卷散落各处。我父亲穷尽一生,也只找到三卷。弥勒玉佛中封存的是总纲和最基础的‘玉眼篇’,石壁上的是‘龙纹篇’,至于其他篇章...”
她顿了顿:“据说‘控玉篇’‘化神篇’‘通玄篇’都已失落多年。如果缅北那个矿坑真有残卷,很可能是其中之一。”
秦九真将磨好的短刀插回刀鞘:“这么说来,咱们得去缅北走一趟?”
“不急。”楼望和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破旧的木窗看向外面漆黑的夜色,“当务之急,是先离开滇西。今天我们闹出的动静不小,青光冲天,矿山震动,肯定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话音刚落,他瞳孔猛地一缩。
透玉瞳开启。
夜色不再是阻碍,视线穿透黑暗,将方圆百米内的景物尽收眼底——滴水的树叶,泥泞的小路,远处矿山的轮廓...还有,工棚外三十米处,几个正在悄然靠近的黑影。
“有人来了。”楼望和压低声音,“六个,带着家伙,身手不弱。”
秦九真瞬间弹起,短刀出鞘:“是万玉堂还是黑石盟?”
“看不清脸。”楼望和眼睛紧盯着那些黑影,“但其中一个人,右眼角有东西反光...像是疤。”
沈清鸢脸色一变,迅速收起玉佛:“是蜈蚣疤?”
“太远,看不清形状。但确实在右眼角。”
“那就是了。”沈清鸢眼中寒光迸现,“当年屠我沈家的那群人里,为首的那个,右眼角就有一道蜈蚣状的刀疤。”
秦九真啐了一口:“妈的,真是阴魂不散。丫头,你待在屋里别动。楼小子,咱们...”
话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咻”的破空声。
楼望和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道寒光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夺”的一声钉在身后的土墙上——是一支三棱飞镖,镖身泛着诡异的蓝光,显然淬了毒。
“趴下!”
秦九真一脚踢翻木桌,三人迅速伏低。几乎同时,十几支飞镖如雨点般穿透木窗和墙壁,钉在工棚各处。其中一支射穿了煤油灯,玻璃罩碎裂,灯油泼洒,火苗“呼”地窜起。
工棚瞬间陷入火海。
“从后门走!”秦九真短刀横扫,劈开一道缺口。
三人冲出工棚,外面雨水已停,但地上泥泞不堪。六个黑衣人已经围了上来,个个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为首之人身材魁梧,右眼角果然有一道扭曲的疤痕,在月光下如同一条蜈蚣在爬。
“沈家余孽,”疤脸人的声音嘶哑难听,“交出玉佛和心经,留你们全尸。”
沈清鸢冷笑:“当年你们杀我全家,今日还敢来要东西?”
“当年是当年,今日是今日。”疤脸人缓缓抽出腰间长刀,“沈玉山不识抬举,你最好别学他。”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五个黑衣人同时出手。
不是普通江湖人的打法,而是训练有素的合击之术。两人攻秦九真,两人攻楼望和,剩下一人直扑沈清鸢,疤脸人则持刀压阵,眼神如毒蛇般扫视全场。
秦九真短刀翻飞,与两个黑衣人战作一团。他年轻时也是滇西有名的刀客,虽然年纪大了,但刀法依旧狠辣刁钻,一时间竟不落下风。
攻向楼望和的两个黑衣人,一个用双钩,一个用***,招式阴毒,专攻下三路。楼望和没有兵器,只能凭借身法闪避。但他的眼睛,却看得清清楚楚。
透玉瞳全力运转。
两个黑衣人的动作在他眼中变得缓慢,每一个肌肉的收缩,每一次呼吸的节奏,甚至兵器挥舞时空气的流动,都清晰可见。
双钩黑衣人的右肩比左肩低三寸——那是常年练习右手钩留下的肌肉记忆。
***黑衣人的左膝在发力时有细微的滞涩——可能是旧伤未愈。
楼望和动了。
他先是侧身避开双钩的横扫,然后不退反进,一步踏进双钩黑衣人的怀中。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凝聚一缕玉能,精准点在其右肩关节处。
“咔嚓”一声轻响。
黑衣人惨叫,右肩脱臼,双钩脱手。
几乎同时,楼望和借力转身,左脚在地上一蹬,泥水飞溅。他的身体如游鱼般滑向***黑衣人,避开锁喉一击,右手化掌,带着玉能拍在其左膝侧后方。
又是“咔嚓”一声。
***黑衣人跪倒在地,左膝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两个照面,废两人。
疤脸人瞳孔猛缩:“玉能?你也是玉族后裔?”
楼望和不答,转身冲向扑向沈清鸢的那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用的是峨眉刺,招式狠辣,专攻咽喉、心口等要害。沈清鸢没有兵器,只能凭借身法闪避,手中玉佛青光吞吐,勉强护住周身。
楼望和赶到时,峨眉刺正刺向沈清鸢的眉心。
千钧一发。
楼望和想都没想,右手探出,竟直接抓向峨眉刺的锋刃。
“找死!”黑衣人大喜,全力刺出。
但就在刺尖即将刺中掌心的瞬间,楼望和手掌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玉光——那不是内功护体,而是玉能外显,凝如实质。
“叮!”
金铁交鸣之声。
峨眉刺刺在玉光上,竟然无法寸进。
黑衣人一愣。
楼望和五指合拢,硬生生将峨眉刺的锋刃攥在手中。玉能爆发,刺身寸寸碎裂。
“你——”黑衣人惊骇欲退。
楼望和左手已至,一掌印在其胸口。
没有巨响,没有血光。
黑衣人只是身体一颤,然后软软倒地,双目圆睁,已然气绝——玉能透体,震碎了心脉。
疤脸人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得出来,楼望和用的不是武功,而是传说中的“玉能控物”。这已经超出了普通武学的范畴,触及了玄之又玄的玉道秘法。
“撤!”他当机立断,长刀一横,拦住秦九真的追击,同时吹了一声口哨。
剩余的三个黑衣人迅速后退,拖起受伤的同伴,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夜色中。
疤脸人深深看了楼望和一眼:“小子,我记住你了。下次再见,必取你性命。”
说完,他也纵身退走。
工棚的火越烧越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秦九真捂着左臂,那里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妈的,这帮孙子下手真黑。”
“秦叔,你受伤了!”沈清鸢连忙上前查看。
“皮外伤,不碍事。”秦九真撕下衣襟包扎,“倒是楼小子,你刚才那手...是玉脉心经里的功夫?”
楼望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玉光已经褪去,但那种与天地玉能沟通的感觉还在。
“应该是‘控玉篇’的雏形。”他说,“玉眼篇主洞察,龙纹篇主沟通,控玉篇主运用。我只是刚刚摸到一点门槛。”
沈清鸢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玉脉心经博大精深,每一篇都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苦修。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触碰到控玉的门槛,除了天赋,更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你心中的‘念’。”沈清鸢轻声道,“玉道修行,首重心境。你刚才救我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救下我。这种纯粹而强烈的意念,能催动玉能爆发。”
她顿了顿:“我父亲当年曾说,玉能既是力量,也是心意。心有多纯,力就有多强。”
楼望和若有所思。
这时,远处传来人声和火光——是矿山附近的村民被惊动了,正往这边赶来。
“不能留在这里了。”秦九真说,“刚才的动静太大,很快就会传开。我们得马上离开滇西。”
“去哪儿?”楼望和问。
沈清鸢取出弥勒玉佛。玉佛表面的纹路已经恢复平静,但在她催动下,几道纹路微微亮起,指向西北方向。
“玉佛指引,下一站...昆仑。”
“昆仑?”秦九真皱眉,“那可是千里之外,而且...”
“而且什么?”
秦九真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没什么。既然玉佛指路,那就去吧。不过走之前,我得给滇西的老朋友们打个招呼,免得他们担心。”
三人迅速收拾行囊,趁着夜色和村民赶来前的混乱,悄然离开了老坑矿。
走在泥泞的山路上,楼望和回头看了一眼仍在燃烧的工棚,火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那些人还会再来的。”他说。
“我知道。”沈清鸢握紧玉佛,“但这一次,我们不会逃了。”
她看向楼望和,月光下,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玉脉心经已经现世,龙纹也已觉醒。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被追杀的人。我们要做的,是找到所有心经残卷,解开龙渊玉母的秘密,然后...”
“然后让当年所有参与沈家血案的人,付出代价。”楼望和接过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心。
秦九真走在前面,听着身后两个年轻人的对话,心中感慨万千。
三十年前,他也曾年轻气盛,也曾在江湖中快意恩仇。但岁月磨平了棱角,看淡了恩怨。直到今夜,看着楼望和那双眼睛里的光芒,看着沈清鸢眉心的龙纹,他才感觉到——有些事,不是岁月能抹平的。
有些仇,必须血偿。
有些道,必须走下去。
“楼小子,沈丫头,”他忽然开口,“接下来的路,可能会比今晚凶险十倍、百倍。你们真的准备好了吗?”
楼望和与沈清鸢同时点头。
“那就走吧。”秦九真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老头子我虽然年纪大了,但还能再陪你们疯一把。”
夜色渐深。
三人消失在滇西的群山中。
而远在千里之外,一座隐秘的山庄里。
疤脸人跪在地上,额头触地:“主上,属下失手了。沈家余孽身边,多了一个玉族后裔,已觉醒透玉瞳,还摸到了控玉的门槛。”
黑暗中,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玉族后裔...姓什么?”
“姓楼,叫楼望和。是东南亚楼家的嫡子。”
“楼家...”声音沉吟片刻,“原来如此。当年玉族分化三支,一支姓沈,一支姓楼,还有一支...早已绝嗣。没想到楼家这一代,竟出了个能觉醒血脉的。”
“主上,接下来该如何?”
“昆仑。”声音说,“弥勒玉佛既已现世,下一步必然是去昆仑寻找‘玉虚圣殿’。你们提前布置,这一次...我要玉佛、要心经、要那个楼家小子的眼睛,也要沈家丫头的命。”
“是!”
疤脸人退出房间。
黑暗中,一盏油灯缓缓亮起。
灯旁坐着一个白发老者,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唯独一双手保养得极好,十指修长,皮肤细腻如玉石。
他伸出右手,掌心托着一块残缺的玉片。
玉片上,刻着几个古老的文字:
玉脉心经·化神篇(残)
“沈玉山啊沈玉山,”老者喃喃自语,“你以为毁了化神篇,我就找不到成神之路了吗?你女儿,还有那个楼家小子,就是最好的钥匙...”
他握紧玉片,眼中闪过贪婪而疯狂的光芒。
窗外,月色凄冷。
一场横跨千年的玉族恩怨,一场围绕玉脉心经与龙渊玉母的争夺,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楼望和与沈清鸢,已经踏上了这条注定布满荆棘的道路。
前路漫漫,生死未卜。
但他们别无选择。
因为有些使命,从血脉觉醒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