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证人
血。
楼望和的指尖沾上那摊暗红,触感粘稠,带着尚未散尽的温热。阿忠说得没错,人刚被拖走不久——或许就在他们抵达前的一炷香内。
“公子,这里有拖拽痕迹。”阿忠压低声音,指着后门方向。粗糙的石板地上,一道断续的血痕蜿蜒向黑暗深处,像是某种不祥的指引。
楼望和没有立刻追出去。他环顾这间小小的玉器铺子——柜台后方的货架上,摆着十几件玉器,大多是常见的岫玉、独山玉,质地普通,雕工粗陋,符合一个隐姓埋名老管家的身份。但角落里的几块原石,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三块拳头大小的蒙头料,表皮灰白粗糙,毫不起眼。但在楼望和的透玉瞳中,它们内部隐约透出淡青色的光——是“豆青种”,虽然算不上顶级,但绝不是普通小店会有的货色。
他走到柜台后,拉开抽屉。里面除了账本和一些零碎的工具,还有一个木盒。木盒没有上锁,打开后,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信笺。
最上面那封信,日期是七天前。字迹潦草,用的是滇西当地的土纸。
“周老哥:万爷已到滇西,三日后进山。东西务必保管好,事成之后,保你后半生富贵。勿再与沈家人接触。金油字。”
万金油?万玉堂的少东家?
楼望和的心沉了下去。陈砚的警告是真的——周管家果然有问题。
他又翻看下面的信笺,时间跨度长达三年。内容大多是催促周管家“打探消息”“监视沈家旧部动向”,落款有时是“金油”,有时是“七爷”。
“七爷...”楼望和喃喃道。秦九真说过,“黑石盟”带队来滇西的是“鬼手”杜七。
所以周管家不仅与万玉堂有联系,还和“黑石盟”勾结?
“公子,这里有暗格。”阿忠的声音从柜台下方传来。他蹲在那里,手按在一块松动的地砖上。
楼望和走过去,两人合力掀开地砖。下面是一个小小的空间,藏着一个油布包裹。
包裹打开,里面是几件玉器:一枚雕工精致的玉扳指,一对小巧的玉耳坠,还有一块巴掌大的玉牌。
楼望和拿起玉牌。这块玉牌的玉质明显比沈清鸢拿到的那块好得多,是上等的和田白玉,温润如脂。正面刻着一个“沈”字,字体古朴大气;背面则是复杂的云纹图案,中间隐约可见一个“龙”字的变体。
最让楼望和震惊的是,当他用透玉瞳观察这块玉牌时,发现内部竟然有极其细微的金色丝线在流动——那是“金丝玉”的特征,一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玉中奇珍!
“这才是真正的沈家腰牌。”他喃喃道。沈清鸢拿到的那块,是假的。
那么周管家为什么要给沈清鸢一块假腰牌?是为了误导?还是为了...试探?
“公子,有人来了。”阿忠突然按住刀柄,眼神锐利地看向门外。
楼望和迅速将玉牌和信笺塞进怀中,合上暗格,盖好地砖。两人刚站起身,铺子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脚步声杂乱,至少有五六个。
楼望和对阿忠使了个眼色,两人迅速闪到货架后的阴影里。阿忠的手按在刀柄上,楼望和则握紧了腰间的断玉匕。
门被粗暴地踹开了。
不速之客
进来的不是“黑石盟”的人,也不是万玉堂的人。
是三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腰间都别着砍刀,脸上带着凶相。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独眼龙,右眼戴着眼罩,左眼在昏暗的铺子里扫视。
“老周!老周!”独眼龙粗声粗气地喊了两声,见没人应答,骂了句脏话,“妈的,这老东西跑哪儿去了?”
“大哥,你看地上...”一个瘦高个指着地上的血迹。
独眼龙蹲下看了看,脸色一变:“出事了。搜!”
三人开始在铺子里翻箱倒柜。货架上的玉器被粗暴地扫落在地,柜台抽屉被拉开,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大哥,啥也没有啊。”瘦高个抱怨道,“那老东西是不是把东西带走了?”
“不可能。”独眼龙阴沉着脸,“万少爷交代了,那东西就藏在这里。再仔细找找!”
楼望和在阴影中屏住呼吸。这几个人显然是万玉堂的手下,他们要找的“东西”,很可能就是那块真正的沈家腰牌,或者...别的什么。
“咦?这块砖好像松了。”另一个矮胖汉子蹲在柜台旁,手按在那块暗格地砖上。
楼望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阿忠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随时准备出手。
就在矮胖汉子要掀开地砖的瞬间,铺子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独眼龙脸色大变:“是信号!快走!”
三人顾不上再搜,匆匆冲出铺子,消失在夜色中。
楼望和与阿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那哨声是什么信号?为什么独眼龙听到哨声就立刻撤退?
“公子,此地不宜久留。”阿忠低声道。
楼望和点头。两人悄悄从后门离开,绕到小巷子里。夜色深沉,月光被乌云遮蔽,整座小镇仿佛被笼罩在一层黑纱之中。
他们刚走出巷子,就看见远处的街道上,一队黑衣人正快速移动。那些人行动迅捷无声,显然训练有素,腰间佩戴的短刀在偶尔透出的月光下闪着幽蓝的光——是“噬心”毒!
“黑石盟的人。”楼望和低声道。
阿忠拉着他躲进一堵矮墙后。那队黑衣人没有停留,径直朝着镇子西头方向而去。
“他们去的方向...”楼望和皱眉,“好像是陈砚说的‘陈氏玉铺’。”
难道刚才的哨声,是“黑石盟”发出的?他们在警告万玉堂的人?
“公子,我们现在去哪?”阿忠问。
楼望和沉思片刻:“先回客栈。沈姑娘他们可能有危险。”
两人刚要动身,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伴随着火光和叫喊声,一群人举着火把朝这边涌来。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楼望和心中一紧,以为是自己暴露了。但仔细一看,那群人追的不是他们,而是三个狼狈逃窜的身影——正是刚才在铺子里的独眼龙三人!
“妈的,中计了!”独眼龙边跑边骂,“那些黑衣服的是官府的人假扮的!”
官府?
楼望和愣住了。滇西这地界,官府一向不太管事,尤其是牵扯到玉矿争夺时,大多睁只眼闭只眼。怎么会突然出动?
火光越来越近。独眼龙三人眼看要被追上,突然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追兵也跟了进去,喊杀声、兵器碰撞声顿时响起。
“走!”楼望和当机立断,带着阿忠朝反方向撤离。
两人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行,绕了好几个弯,确定身后没有追兵后,才放慢脚步。
“公子,你看。”阿忠突然指着前方。
前面是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庙门半掩,里面透出微弱的光。更奇怪的是,庙门口的地上,有一串血迹,一直延伸到庙里。
楼望和与阿忠对视一眼,悄悄靠近。从门缝往里看,只见庙内残破的神像前,一个人正靠在供桌上,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受了重伤。
是周管家!
弥留之言
楼望和推门进去时,周管家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但当看清来人后,又放松下来。
“楼...楼公子...”他声音虚弱,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痛苦的喘息。
“谁伤的你?”楼望和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胸口有一道很深的刀伤,血流不止,已经伤及肺腑,回天乏术了。
“万...万金油...”周管家艰难地说,“他...他以为我背叛了...其实...其实我没有...”
楼望和从怀中取出那块真正的沈家腰牌:“你给沈姑娘的那块是假的。为什么?”
周管家看着腰牌,眼中涌出泪水:“我...我对不起沈家...但我不这么做...我的妻儿...都会死...”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画着一个人的画像,是个七八岁的男孩,旁边写着生辰八字。
“我的孙子...被他们抓走了...”周管家老泪纵横,“万金油说...只要我帮他们拿到沈家的秘纹线索...就放了他...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楼望和沉默地看着这个老人。他既是叛徒,也是受害者。在这个漩涡里,每个人都身不由己。
“那块假腰牌,是为了误导沈姑娘?”
周管家点头:“真腰牌...指向的地方...有陷阱...假腰牌指向的...是安全的路...但我没想到...万金油连我都想灭口...”
他剧烈咳嗽起来,血沫从嘴角溢出:“楼公子...求你...救救我的孙子...他叫小宝...关在镇子北面的石灰窑...”
“我答应你。”楼望和郑重道。
周管家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然后挣扎着坐直身体:“还有一件事...你母亲...龙素心小姐...她...”
楼望和的心脏猛跳:“她怎么了?”
“她没死...”周管家说出了一个惊人的秘密,“三十年前...龙家遭劫那晚...素心小姐被楼和应救走时...已经怀有身孕...但她体内的‘玉毒’也发作了...楼和应为救她...带她去了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老坑矿...最深处...”周管家的声音越来越弱,“那里...有龙家先祖留下的...玉髓池...能压制玉毒...但代价是...终生不能离开...”
楼望和如遭雷击。母亲没死?她一直在老坑矿深处?
“那她现在...”
“我不知道...”周管家摇头,“二十年前...我随沈家主去过一次老坑矿...远远看见过一个人影...像是素心小姐...但没敢确认...后来沈家出事...我就再没去过...”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楼公子...去找她...只有她...知道龙家的全部秘密...也只有她...能帮你控制‘透玉瞳’...”
“控制?什么意思?”
“透玉瞳...用多了...会反噬...”周管家艰难地说,“龙家人...大多活不过四十...就是被瞳力反噬...你母亲当年...就是因为过度使用...才中了玉毒...”
楼望和想起自己最近确实时常感到眼睛刺痛,原本以为是劳累所致,没想到...
“怎么控制?”
“龙家的...祖传心法...”周管家的声音已经微不可闻,“在...在老坑矿...龙家祠堂...”
他的头垂了下去,再无声息。
楼望和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已经断了。
这个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说出了太多惊人的秘密。楼望和怔怔地看着他的尸体,脑海中一片混乱。
母亲还活着。
透玉瞳会反噬。
老坑矿深处有龙家祠堂和玉髓池。
还有那个被绑架的孩子...
“公子,我们必须走了。”阿忠提醒道,“刚才的动静可能会引来更多人。”
楼望和深吸一口气,将周管家的尸体平放在地上,用供桌上的破布盖好。然后从怀中取出那叠信笺,抽出万金油写的那封,塞进周管家手中。
“万玉堂杀的人,就让万玉堂背这个锅。”他冷冷道。
做完这一切,两人迅速离开土地庙。刚走出不远,就听见庙那边传来嘈杂的人声——追兵找过来了。
他们躲在暗处,看着一队官兵冲进庙里,片刻后抬出周管家的尸体。带队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官,他检查了尸体手中的信笺,脸色变得很难看。
“万玉堂...好大的胆子!”文官怒道,“给我搜!全镇搜查万金油的下落!”
官兵四散而去。
楼望和心中稍定。官府介入,至少能让万玉堂暂时收敛。至于“黑石盟”...他们行事诡秘,应该不会这么容易被官府抓到把柄。
“公子,现在去哪?”阿忠问。
楼望和望向镇子北面:“石灰窑。救人。”
石灰窑的哭声
镇子北面的石灰窑,早已废弃多年。几座破败的窑洞像张开的巨口,在夜色中显得阴森可怖。
楼望和与阿忠悄悄靠近。窑洞外有两个汉子守着,正围着一个小火堆喝酒,旁边散落着几个空酒坛。
“妈的,大半夜的守在这里,真晦气。”一个汉子抱怨道。
“少废话,万少爷说了,看好里面那个小崽子,事成之后有重赏。”另一个汉子喝了口酒,“就是不知道要守到什么时候...”
楼望和与阿忠对视一眼,阿忠做了个手势——他解决左边那个,楼望和解决右边那个。
两人悄无声息地摸过去。阿忠的功夫自不必说,一个手刀就劈晕了左边的汉子。楼望和则从背后接近右边的汉子,用断玉匕的刀柄狠狠敲在他的后颈上——这还是他第一次对人出手,手心全是汗。
汉子软倒在地。
两人迅速解开他们的腰带,将他们的手脚捆住,嘴巴堵上,拖到隐蔽处。
窑洞里漆黑一片,弥漫着刺鼻的石灰味。楼望和点燃火折子,微弱的光照亮了窑洞内部。
角落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蜷缩在那里,手脚被绑着,嘴里塞着布团。看到有人进来,他惊恐地往后缩,眼中满是泪水。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楼望和柔声说,走过去解开他的束缚,“你是小宝吗?”
男孩怯生生地点头。
“你爷爷让我们来救你。”楼望和说,“他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很快就来接你。”
他撒了个善意的谎言。有些真相,等孩子大一点再知道比较好。
小宝的眼泪夺眶而出,扑进楼望和怀里放声大哭。楼望和轻轻拍着他的背,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这个孩子是无辜的,却因为大人的争斗而遭受这样的苦难。就像当年的他,就像沈清鸢...
“公子,此地不宜久留。”阿忠提醒道。
楼望和点头,抱起小宝:“走,先回客栈。”
三人匆匆离开石灰窑。夜色中,楼望和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破败的窑洞,心中暗暗发誓——
一定要结束这一切。
为了母亲,为了沈清鸢,为了这个孩子,也为了所有被卷入这场漩涡的无辜之人。
老坑矿,他必须去。
龙家的秘密,他必须揭开。
而“黑石盟”和万玉堂...他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要亮了。
漫长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但楼望和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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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