镁光灯照亮她惨白的脸,记者们的提问此起彼伏。
她握着话筒的手发紧。
这一刻清晰地意识到,她除了自己,身后没有人。
既然如此,她就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傅氏。
就像母亲当年那样勇敢。
“傅夫人,是沈小姐因爱生恨,推你下海的吗?”
“你打算提起刑事诉讼吗?”
“傅总……傅总……”
记者朋友们纷纷朝她身后叫了起来。
林岁暖朝后看去,看着一身矜贵的男人缓步朝她走来,眉宇阴郁,眸间的情绪冷淡似水。
她收回了目光,对记者朋友道,“我打算向沈惊鸿提起谋杀未遂的诉讼,与此同时,我将向傅时浔先生提起……”
记者们很快将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而她愣住了。
傅崇山的贴身秘书赵睢走到她面前,将手机递给她。
“少夫人,请您先接个电话。”
她未有动作,手中的话筒被夺走,手机塞进来,而赵睢带来的十几个保镖顷刻间将媒体记者隔绝在外。
林岁暖在赵睢的注视下,不得不接起手机。
手机里传来傅崇山浑厚温和的声音。
“暖暖,家丑不可外扬。”
“傅氏也有你一份。”
“无论有什么矛盾,傅氏都不该成为你们感情的牺牲品。”
“你有什么诉求,爸爸都会帮你解决的,”他顿了顿,“我半小时后到,你一个人和赵睢来接机。”
不等她回应,手机被挂断了。
听着‘嘟嘟’声,林岁暖悬着的心紧绷,见赵睢接管了记者媒体,回答他们每个人的问题,专业得犹如外交发言人,意图平息这场舆论风波。
她脚步钉在原地,冷意自脚底蹿到头顶,心口似崩裂了一条极细的裂缝,稍不注意就会崩塌。
她压制心底的慌乱,不敢动也不敢思考……
拿出手机,回拨给了法院。
“对不起,傅太太。”
“我刚才看错了,你的离婚起诉书有许多细节问题需要修改,已经给你驳回了。”
“你们才结婚两年吧,年轻人床头打架床尾和,需要时间磨合……还望傅太太再考虑一下。”法庭工作人员余下的话,她一句都听不进去。
脑海翻滚的只有‘驳回’两字。
他刚才称呼她林小姐,此时是傅太太……
腰间突然抵过来一抹凉意,她掀开眼帘,看见身侧的傅时浔。
手工定制的西服衬得他俊美矜贵,眉宇间有淡淡的疏离,如同两年前重逢时,没有一丝改变。
而她从重逢时的激动,被他所救的确幸,嫁给他时的喜悦,他背叛时伤心,无法离婚时难过,到如今千疮百孔。
此时,她仍被迫站在他身边,维护傅家的体面,傅氏的股价,他的名声。
似有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困住,越收越紧,直将她勒得无所遁形。
她身子抑制不住地发抖,过往伤痕冲出心扉。
她想发疯,想毁掉眼前的一切虚假。
双手用力按住傅时浔的胸膛,想推开他的那瞬,视线突然触及母亲忧郁的目光。
所有汹涌的情绪,想要宣之以口的委屈,在这刹那哽咽,压抑。
手瞬间被男人宽大的手攥住了。
他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握着她的手。
眼前镁光灯闪个不停,她似依偎在男人怀中受保护的娇妻。
耳边艳羡的声音不绝,而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被他的荆棘刺得面目全非。
她心脏微缩,忍耐着痛楚,配合着谢幕。
记者被带走,男人瞬间松了手。
她走到母亲身边。
此时霍合和护工已经赶到。
“妈,傅伯伯回来了,我去机场接机。”
“你傅爸爸回来就好了,他会护着你的。”母亲的手突然落在她的脸颊上,温热的触觉让她心尖一酸,几乎要落泪,“暖暖。”
“好。”她忍耐点头。
赵睢身边的女下属递了衣服过来,她进更衣室前,见赵睢和傅时浔不知道在汇报什么,男人视线从她脸上扫过,大步朝着沈家人离去。
目光比往常更冷。
她进了更衣室的隔间。
“傅伯伯不许我见时浔哥哥,凭什么?”
“都是沈家的女儿,傅伯伯为什么从小就偏袒沈岁暖!”
“我哪里不如她?”
沈惊鸿的声音突然传来。
林岁暖按住领口纽扣的手微怔,听到谢施语轻声道。
“嘘,小点声。”
“你傅伯伯贴身秘书赵睢还在外面。”
沈惊鸿这才压低了音量,“妈,我好不甘心!”
“难道我真的不能再见时浔哥哥了吗?”
“时浔哥哥还答应了给我孩子的,如果连人都见不到,我怎么得到他的孩子,怎么把属于我的一切抢回来!”
“你傅伯伯在京市那边还有很重要的会议,你忍耐几天等他走了就好。”
“我能忍耐几天,还能忍耐一辈子嘛。”
“我到底哪里不如沈岁暖,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她,不喜欢我?”
“我明明比她聪明漂亮……如果不是傅伯伯……嫁给时浔哥哥的人应该是我。”
“傅崇山这个老顽固如果再针锋相对,阻扰你和傅总,就别怪我撕破脸了。”谢施语语气突然森严。
“妈,你在说什么?”
“他觊觎林靖如,才会特别喜欢她生的女儿。”
什么?
林岁暖纤细的双手按在了门上,内心震惊不已,她握住门把,想冲出去问清楚。
“一定是大妈勾引了他,真是老不休!”沈惊鸿的咒骂声冲耳而来。
她握得门把的手收紧,压抑心底的怒火。
傅崇山,顶级豪门傅家的家主。
而母亲即使是顶级医药专家,因为身体以及从前谢施语制造的麻烦,名声并不好,也处于半隐退的状态。
这件事曝光,受委屈的只会是母亲,绝不会是傅崇山。
“等沈家和傅家联合的医疗中心挂牌上市,傅总在傅氏更有话语权,妈妈再将这件事告诉你爸爸,依你爸爸有仇必报的性子,定然会闹得天翻地覆!到时候,你傅伯伯就不会是你的阻碍了。”谢施语语气笃定,“宝贝女儿,再忍几天,在外人面前千万不能乱发脾气,有一点你要学着那只小狐狸,装温婉大度。”
“放心吧,妈。”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林岁暖推门出来,跟着赵睢前往机场。
傅伯伯喜欢妈妈,所以特别喜欢她。
想起傅崇山电话里宽厚温和的声音。
他说家是不可外扬,有什么诉求他会帮她解决。
是否,他会看在妈妈的面子上成全她。
她心底忐忑,期盼事情顺利,神色也好转了许多。
抵达机场。
赵睢让她在VIP休息室等,她等了十几分钟,如坐针毡,干脆也去接机。
VIP通道。
傅崇山由十几个人众星捧月出来。
赵睢立刻上前接过他手里的贴身公文包。
林岁暖跟了上去,走近要喊傅崇山时。
“法院那边打点好了吗?”
“打点好了。”
听到他们这两句对话,她嘴唇发抖,双脚如不似自己的麻木地跟在他们不远不近的后面。
“消息绝不能透露出去,暖暖再申请离婚也要找理由驳斥掉。”
“少夫人和法院联系后,脸色非常差。”
“她会不会接受不了。”
“既嫁入傅家,一辈子都是我傅崇山的儿媳妇。不接受,也得接受。”傅崇山声音分外冷峻,转瞬又说,“日子长了,她会想明白的。”
“男人年轻气盛有点往事都是正常的,等过了精力旺盛的时候,心会回到家庭的。”
“哪个男人不是这样过来的。”
“做我傅崇山的儿媳妇,至少可以呼风唤雨。”
“暖暖呢?”
他们推开VIP休息室的门,而里面空无一人。
林岁暖骇然地朝着反方向离开,与行人跌跌撞撞……撞入一个冷沉的怀抱里,惊慌失措地仰眸,见到了英俊无瑕的一张脸。
她紧紧抓着谢翡衬衫领子,似抓住救命稻草。
而双手瞬间被他的大手握住。
她心尖一跳。
而转瞬,身体落空朝后倒去。
人被他掀开了。
她猝不及防,直接往下砸。
这个瞬间,一道暗黑的影极速在她眼中放大。
她害怕地闭上双眼,疼痛并未到来,触及冷硬温润的触觉,睁开双眼,对上了谢翡深邃无比的黑眸。
这个瞬间,她下意识蜷缩在他怀里,泪水从眼尾坠落在他的衬衫上,哽咽湮灭在他温暖的怀抱里。
她在他怀中安静地破碎了。
男人胸腔沉甸甸的呼吸,渐渐熏染了她的耳畔。
“这是怎么了?”
“摔倒了吗?”
“扶一把吧,摔得不轻呀。”
路人的声音划破耳际,抽回她崩溃的思绪。
她被谢翡扶起,待她站稳,他的手抽离。
“对不起,谢总。”
“我……”
谢翡看了她一眼,黑眸淡得没有边际,似在看一个陌生人,抬脚朝着反方向离去。
想起他救她后的难受,还有不稳的步子。
她蓦然回头,想关心他。
而他孤傲修长的身影身边慢慢汇聚了人流。
助理,保镖……
根本不需要她的关心。
林岁暖收回目光,不知所措地看着接机大厅的人流,茫然地朝前走……
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了。
想到傅时浔置她性命于不顾……而她还得虚以委蛇陪他演戏……心痛到麻木……
省外,会有律师接这个案子吗?
“暖暖?”
恍惚间,肩膀被按住,眼前出现了熟悉的面孔。
“娜娜!”林岁暖扑入乔娜怀中,搂住她的脖子,泪流满面。
“我从那边过来,见傅家的保镖在找你,你怎么了?”乔娜紧张道,“怎么哭成这样,谁欺负你了?我给傅伯伯打个电话。”
“不!”她按住了乔娜的手,“娜娜!你是打算去南非出差吗?我跟你走好不好?”
“不是刚开始上班吗?可不能翘班呀?”
“再说你15天之后不是要出国了吗?”
“对,出国!”
“我离不掉,我可以逃掉。”
她紧紧地握住乔娜的手,看着她皱眉,突然意识到把她抓疼了,后知后觉地放开,“对不起。”
放开的刹那,身子突然被乔娜抱住了。
“暖暖,不要吓我,你是病发了吗?”
“我带你去看医生……”
乔娜在她耳畔紧张呢喃。
她蓦然一怔,“没有……”
她记得上一次抱着乔娜大哭是第一次被谢施语冤枉偷钱,身上都是沈正元鞭笞出来的痕迹。
娜娜做了三天的噩梦,醒来抱着她哭了三回,被吓坏了。
乔娜的生活应该是无忧无虑的,不该被她的苦涩所沾染。
她慢慢冷静下来,压抑住濒临崩溃的情绪,“傅伯伯在找我,是吗?”
“那我先过去。”
“在外出差小心点,早点回来。”她轻轻地转身,大步朝前走去。
走出两步,愕然地看到了乔相宇,脚步怔在原地。
“暖暖,我大哥回来了。”
“他可以帮你把婚离掉。”
身子突然自后被轻轻撞击,腰身被乔娜抱入怀里,她的脸贴在她后背。
衣服突然一阵黏腻冰凉。
林岁暖愕然转身,“娜娜,你怎么了?”
怎么泪流满面?
“没什么。”乔娜接过乔相宇递来的纸巾,盖在自己发红的眼睛上面,“进沙子了。”
“哪有沙子呀?”她搂住了乔娜的手臂,“唬我?”
看着乔娜支支吾吾地回答不上来,她心情莫名地好了许多。
“暖暖,我们旁边坐会吧?”乔相宇道。
“嗯。”
三人走入一间休息室。
林岁暖将这几天发生的事告诉乔相宇。
手突然被乔娜拉住了。
她诧异回眸,“怎么了?又进沙子了?”
乔娜摇了摇头,将脑袋枕在她的肩上。
是后悔了。
她和暖暖认识了24年,同一个产房出来的孩子。
怎么会抵不过她喜欢谢翡的5年。
怎么会在她和谢翡之间选择了谢翡,让她在看不到尽头的婚姻里受尽苦头。
她好后悔,自己怎么会这么坏!
甚至到现在都不敢跟她承认错误,不敢说一句,对不起。
“乔大哥,你说只要3天,我就能拿到离婚证?”林岁暖有些不敢相信,“可傅伯伯是很厉害的人,还有沈正元在律师圈放了话,不让海城任何一个律师接我的案子。”
她很想相信乔大哥,可想起前两回被放鸽子。
就有点……
“暖暖,我大哥很厉害的,他说能拿到一定能拿到!你再相信他一次,好不好?”
林岁暖看见乔娜认真请求的模样,心软地点头,“乔大哥能帮我拿到离婚证,我求之不得。”
“不过不行也没关系,反正15天后,我也要出国了。”
“我再也不回来,到时候傅时浔一定求着我离!”
她笑了笑。
两人却都没有被她逗笑。
是啊,她怎么可能不回来。
傅时训那样高傲的人怎么可能有求她的一天。
“暖暖,我想你保证这一次一定不会让你失望。”乔相宇扫了乔娜一眼,乔娜立刻低下头。
两兄妹怎么怪怪的?
“不过,你得配合一下。”
“傅崇山的人比我的人权势大,在他眼皮子底下办事,得谨慎小心。”
“你不要让他发现有离婚的心思,他自然放松警惕,不会找人查你,自然也查不到我。”乔相宇认真道,“明白吗?要忍耐。”
林岁暖点了点头,“我会忍耐。”
她与乔娜和乔大哥道别,朝VIP休息室走去。
房门突然从里被推开,手腕被捉住,人被拽了进去,跌入男人冷硬的怀抱中,鼻息间摇曳一抹淡淡的栀子花香。
她忍耐地抬眸,看向傅时浔,心跳蓦地剧烈加速,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模糊的人影里,她似看到一双后悔的眸子……
耳畔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暖暖……”
暖暖?
傅时浔对她的呼唤吗?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喊过她了。
只可惜,她已经不想听了。
3天,只要3天,她就可以拿到离婚证了,与傅时浔再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