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府，东偏院，膳堂。
曹大炮尽情咆哮着，一众大小厨子噤若寒蝉，或陪着笑，或苦着脸，个个埋头干活，不敢顶一句嘴。
看着这帮人的孙子样，曹大炮爽快极了，心想我也有这么一天，无比得意。昨天，他还是这帮人的一员，打不回手，骂不还口，干着活闭着嘴，一幅“我是孙子我谁都怕”的窝囊样，不过机会总是有的，托媳妇的福，他当上了膳堂大厨。
自从十五年前进任府当厨子,这差事他想了很久，也算什么招都使过了，上钱儿、上货儿、找关系但都不太管用，刚“意思”好一个管厨子的李副总管，死了，又来一个张副总管，偏看他不顺眼，一直压了他四年，正在一筹莫展之时，突然发现自己女人跟他勾搭上了，他似乎也不觉耻，抓住这机会让媳妇吹枕边风，就坐上了这大厨的位置。
正叫骂着，王副总管拎着一个包，匆匆走了进来。曹大炮忙迎了上去，哈着腰招呼一声：“总管来了！”一扭头，对着一众厨子叫骂：“妈的！总管来了，都他妈好好干着！”头又扭回来，对王副总管讨好的笑，道：“一天不骂就不好好干活。”
王副总管哼了一声，直进柴房，将里面人哄出，然后把包递给他，道：“会作小炒肉吗？今天得有这道菜，你亲自做，别让别人知道。”曹大炮一愣，把包解开条缝，看了一眼，脸色一变马上捂紧，看了看王副总管，道：“咱还吃这个？”
王副总管一瞪眼，道：“想不想干了？不想干滚出去。”
曹大炮道：“对不起！对不起！小得废话太多，废话太多，我会做，会做。”
王副总管嗯了一声，扭头出去，刚迈出门坎，又回了来，突的一脚踢在曹大炮下身，笑骂道：“妈的，这几天你媳妇怎么那么干，是不是你不该干的事儿干多了？妈的你以后注意点儿。”走了。
曹大炮捂着下身，痛得额头青筋直冒，大虾一样倦在地上半天才起来，喃喃着：“妈的，总管放心，总管放心，以后不该我干的事我少干。”半天，有些无碍了，才挺了挺肚子，出了柴房。
又是一阵咆哮，更加疯狂的咆哮。
两个时辰后，大宴开始，天色渐暗，任府喧嚣起来。
一个小膳房内，曹大炮蹲在地上抽大旱烟，对面的案板上，并排儿躺着三个婴儿，婴儿的旁边贯着一把磨的雪亮的菜刀。
曹大炮狠狠抽一口烟，狠狠灌一口烈酒，不一会儿，他的脸就红了，他开始骂起来，就只是骂，没有内容。骂了半天，终于整出一句：“妈的，人他妈吃人……”
小炒肉，在沧锷是一道声名显赫的名菜，也是每一个好厨子必须会做的菜，虽然很少有人吃，但必须会做，这菜既是美味，又是饭局规格的像征，所以要当高规格的厨子，必须会作这高规格的菜。
曹大炮的家传三代都是厨子，这菜自不在话下，不过这之前他只作过一次，还是他爹逼着他做的，做，做完，再自己吃掉。
小炒肉炒得是活婴儿的肉。曹大炮那次便把自己刚生的儿子做成了菜，然后吃掉，然后，他才得以成为一个真正的厨子。
心不狠，怎么做厨子？曹大炮的爹这样说过。厨子是为食客做菜的，而在一个食客什么都可以吃的世界，厨子必须得什么都会做才有活路，因为有些东西，你不做，别人也会做。
不过曹大炮终不是一个合格的厨子，儿子的死成为他一生的噩梦，为避开这道菜，他不去鱼口城那些吃规格宴席的地方当厨子，他以为一个小小的任府没人吃这种东西，不过他算差了，他一个给人做饭的人，到那里都逃不开那一张张可怕的嘴。今天才知道，今日任府的贵客是玉王后的四弟弟玉谰，一个出了名的专吃小炒肉的魔鬼。
曹大炮必须给魔鬼做这道菜。
任府的主人巴结这个魔鬼，任府的总管巴结主人，张副总管又巴结总管，而他则必须巴结张副总管，他要是不做，就等于任府的主人得罪了魔鬼，主人就会生气，主人生总管的气，总管生张副总管的气，张副总管生他的气，他就不要想干下去了，甚至可能会没了活路。
曹大炮该怎么办？
还是干吧！曹大炮霍得站起，拿起菜刀，那菜刀闪着寒光照得三个婴儿雪亮。此时，小膳房的烛火摇曳，有些昏昏的黄光下曹大炮的影子一会拉长、一会扭曲，像一个张牙舞爪的魔鬼。
烛光下，曹大炮举起了菜刀，他人没动，地上的影子已挥着菜刀疯狂的乱砍了。
曹大炮举着菜刀，看着婴儿。
两个男婴，一个女婴。可能很久没吃饱了，有两个婴儿闭着眼睛，只微微有些喘气，另一个男婴却大睁着双目，与曹大炮对视着。男婴的双眼澄澈，眸子深黑，晶晶莹莹像两块黑色宝石，又像一个平静却深不见底的湖，看不到湖底的一切，却能倒映所有想看清他的人。曹大炮就看到了自己，一个赤着眼睛红着脸的大汉，双眼瞪的大如铜铃，裂着嘴，呲着牙，头发蓬乱着像长着一排角，面孔是那样狰狞，而高举的刀又是那样亮。曹大炮突然想到自己的儿子，十五年前儿子就是这样看着他，他也这样举着刀，那时，儿子想着什么？
……
曹大炮的刀掉在地上，他重又做出一个决定：“跑！带着三个孩子远远的跑！”
曹大炮立刻行动起来，这一刻，不知为什么，他感到无比轻松，拿了些吃的，用布缠起一个小筐，两个婴儿放里面，那个黑眼睛的男婴他抱在怀里。偷偷回到自己的小屋拿了些钱，然后偷偷溜出后门，离开喧嚣的任府。
走了两步，曹大炮突得骂了一声：“妈的！”然后哈哈大笑，又骂了一句：“妈的！他妈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今天才明白。妈妈地，哈哈！”他突感无比畅快，比白天骂那些厨子还畅快，此刻他才知道，骂别人实际滋味不好受，因为他在骂别人的时候，总是会想到，在此后无数个不同的时间、不数个他看不见地方，那些人一定会骂他，骂的还肯定更难听。他突然想明白了：“什么膳堂大厨，什么媳妇，什么钱，什么高人一等，都他妈是个屁，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妈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苦苦的恋着，求着，真他妈是个孙子。”
他决定再不当孙子了，这一决定，他就无比快乐，妈的！我不当孙子了，从今以后他妈谁怕谁！
曹大炮快步消失在城市中。
此后，活下去，刀梦终于有了资本。而他的传奇就从此开始。
不过他不知道，他的幸运就是别人的不幸，他不死，别人就得死。
曹大炮走后，任府顿时慌乱，后来张副总管想出一个办法，将这办法告诉给总管，总管就转告给任府主人，主人哼了一声，拂袖而去。总管知道主人默许了，便告诉张副总管，张副总管就找来两个亲信的壮丁，这两个壮丁便将任府三个奴隶刚生的孩子抢走了，这三个家也在任府神秘消失。
夜宴，香艳的小炒肉摆上大席。宾主尽欢，任府主人却巴结来一把高悬的刀，几年后这刀终于斩下。
任府的人逮过曹大炮，但只是走走形式，他们有心无力。
张副总管后来也神秘消失了，还有那两个家丁。这件事，是任府总管干的，因为要平息任府奴隶藏在眼睛里的怨气。
曹大炮的媳妇进了窑子，一年后身上长出许多红色的小花花，半年后美丽的花花们破了开，女人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