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韫玉一惊,想要挣开他,可孟泊舟的力道却收得很紧。
“放开我!”
柳韫玉忍不住斥了他一声。
听出她口吻里的抗拒,孟泊舟下意识松开手。
柳韫玉立刻后退几步,那副避如蛇蝎的姿态刺进孟泊舟眼里,叫他浑身僵住。
“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柳韫玉扶着手臂,敛去面上的不悦,“……如今还在宫中,怎能这样逾矩。”
此话一出,二人都是一愣。
只因这话实在是耳熟。
可从前,主动触碰的人一直都是柳韫玉,而冷声叱责的人则是孟泊舟。
没想到有朝一日,二人的地位竟会如此颠倒。
“刚刚在宴席上,我一直怕你出事,可我到底是人微言轻,不能上前维护你……”
孟泊舟口吻有些失落,但还露出庆幸之色,“万幸……万幸你聪慧机敏,自己便能化险为夷……”
“嫂夫人不仅聪慧机敏,还有贵人相助啊。”
苏文君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对着孟泊舟一笑,而后又看向柳韫玉,“嫂夫人方才在宴上真是大放异彩、出尽风头呢,我刚刚瞧着,那位小侯爷看嫂夫人的眼睛都直了。哦对了……”
顿了顿,苏文君故作不经意地提起,“还有相爷。就连高高在上,素来不将人放在眼里的相爷,都三番两次站出来替嫂夫人说话呢。”
此话一出,挑拨之意昭然若揭。
柳韫玉却是不怒反笑,“你话里有话,何必遮遮掩掩?相爷身份尊贵,又未曾婚配,而我是他学生的妻子,你当着我夫君的面说出这种话,不知情的,还以为我与相爷之间有什么不清不白,做了对不起夫君的龌龊事呢。”
说罢,柳韫玉转头看向面色微妙的孟泊舟,柔声道,“夫君,你不会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就又疑心我吧?”
方才在宴上,亲眼看见宋缙的偏袒和关注,孟泊舟的确是有几分介怀的。
再加上那日温泉庄子外的相府马车,仍像一团疑云萦绕在他心头。
可此刻被柳韫玉一问,他还是下意识反驳道,“夫人自下嫁于我,便一直对我情深不悔,我怎会疑心?文君,这些话关乎女子名节,还请慎言。”
孟泊舟毫不犹豫地维护,几乎令苏文君维持不了面上的笑意。
“孟夫人,太后宣你在安华殿侧殿觐见。”
就在气氛凝滞之际,一个声音忽然在众人身后响起。
三人循声看去,就见是跟在太后娘娘身边的一位嬷嬷。
柳韫玉愣了愣,立刻迎了过去,“劳烦姑姑带路。”
柳韫玉前脚刚走,后脚苏文君就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火气,压低声音质问孟泊舟,“你为何没有给她下药?”
孟泊舟抿唇。
他原本已经打定主意这么做了。
可他不知如何才能确保柳韫玉喝下自己送去的参汤,所以才想打感情牌。
他去请教了周氏,想做一碗柳韫玉从前送给自己的参汤。
周氏高兴坏了,在旁边不停地碎碎念。
“玉娘是金尊玉贵教养的千金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做过下人的粗活?可自从嫁进孟家,她为了你洗手作羹汤,学着熬药、学着绣荷包,指头都被针扎破了多少次……你这做夫君的,可不能负了她啊……”
那一瞬,孟泊舟心情复杂。
他知道柳韫玉心仪她,可是每次从旁人的嘴里听到这些,还是会被触动。
于是,他将苏文君那瓶药丢进了水潭里。
“此事下作,我不能这么对她。”
孟泊舟丢下这么一句,便转身离开,将苏文君独自留在了原地。
……
柳韫玉跟随嬷嬷一路七转八绕,穿过回廊,最后在一偏僻的竹林边停下。
柳韫玉心中有些不安,忍不住停下脚步,“姑姑,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怎么越走越偏?这哪里像是太后娘娘召见的安华殿?
说话间,她悄悄攥紧一直藏在衣袖深处的剑簪。
“还请姑娘在此稍候。”
嬷嬷低眉顺眼地说了一句,便躬身退下了。
柳韫玉秀眉紧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危险的寒意。
她心头一紧,蓦地拔出剑簪,转身抬手。
手腕被一下擒住,剑簪脱手落地。
柳韫玉整个人被扯入一个熟悉的怀抱,紧紧拥住。
嗅到那股太行崖柏的香气,她这才惊魂未定地放松下来。
“相爷吓着我了……”
“哦?”
头顶传来宋缙低沉的嗓音,“你夫君抱着你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被吓着?”
“……相爷都看见了?”
柳韫玉没再挣扎,而是任由他抱着,“那相爷就没看见我推开他?”
宋缙下巴抵在她的发间,懒懒地应了一声,“看见了,但就是抱一下也不行。别忘了你现在是谁的人。”
柳韫玉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随着宋缙沉声说话,胸腔下的震动隐隐传来,震得她也头晕目眩、心脏砰砰直跳。
环着她的手臂收得很紧,那力道有些霸道、蛮横,让她生出一种自己被捧在手掌心,不许任何人觊觎的错觉。
刚刚在席间还高高在上的相爷,私下里却这样抱着她拈酸吃醋……
柳韫玉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有点醉了,面颊也微微发烫。
“今晚……多谢相爷替我解围……”
她微微抬起手,刚想要回抱住宋缙。
宋缙却偏偏在这时松开了她。
柳韫玉动作一僵,立刻收回手,不动声色地背到了身后。
宋缙低头看他,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盯着柳韫玉,却漾着赞赏的笑意。
他伸手抚住柳韫玉的后脑勺,揉了揉她的发丝,“今晚,你做得很好。”
柳韫玉愣住。
分明是一句夸奖,可却像一盆兜头泼下的冷水,让她体内翻腾的热血微微一凉。
宋缙的眼神,宋缙的口吻,还有他的动作……
不像是在对待心上人,更像是在对待一个争气的小辈,一只听话的玩宠。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欣赏一把称手的刀。
柳韫玉眼底的醉意渐渐散去,面上的酡红竟也随之淡下。
在要露出破绽之前,她飞快地垂落眼睫,掩去眸中的那点失落、自嘲还有寒心。
她竟差点忘了,从始至终,宋缙都只是想利用她,想磨炼她。
可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对孟泊舟与她的事斤斤计较,装出一副真心待她、拈酸吃味的模样?
究竟是虚情假意演出来的,还是上位者的占有欲在作祟?
那托住她后脑勺的手掌微微加重力气,叫她不得不仰起头来,对上宋缙的笑眼。
“怎么了,夸你做得好还不高兴?”
“……相爷满意吗?”
“当然满意。”
柳韫玉紧抿着的唇慢慢掀起,虽然在笑,眼角眉梢却带着些锋芒,与方才在宫宴上面对群臣时的姿态如出一辙。
“那就好。”
她启唇,一字一句道,“以后我只会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