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
指骨触碰到碎屑的瞬间,顾亦安的神念,奔涌而入。
链接,开启!
嗡——
眼前的世界瞬间崩解,又在下一瞬以一个全新的视角重组。
这是邱城的视角。
那柄短刀,已经刺入灭世魔巨大的眼窝。
顾亦安不知道如何解除邱城那诡异的质变能力。
但他知道一个最朴素的道理,再精密的机器,也需要驾驶员。
他不需要破坏机器,只需要让驾驶员,分神。
念头闪过,顾亦安控制这具身体,反其道而行。
放松。
彻底的放松。
就像一个喝醉了酒的懒汉,将全身的骨头都抽走,彻底瘫软下去。
握着刀柄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了。
短刀,就这么脱手,一半刀身留在灭世魔的眼窝里。
几乎就在同一刹那。
“哗啦——”
震耳欲聋的破冰声,响彻整个地下空间。
那庞大的魔影,竟从凝固的湖面中,悍然跃起!
直到此刻,顾亦安才通过邱城的视角,看清了它的全貌。
这头灭世魔,根本没有下半身!
自胸口以下,空空如也,只有一道狰狞、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恐怖创口。
只是一具残躯。
一具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残躯!
可即便如此,跃出湖面时带起的威势,依旧让整个空间为之震颤。
它扬起了一只手臂。
那只手臂,比邱城整个人还要粗壮,五根利爪如五柄黑色的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轨迹。
太快了。
快到悬在半空的邱城,甚至来不及落地。
顾亦安“看”到,那五道黑光闪过。
邱城的双腿、腰腹、胸膛、肩膀……整整齐齐地与身体分离。
灭世魔的一爪,连人带骨,瞬间分尸。
整整齐齐,分成了五段。
死亡的感觉,还未来得及从神经末梢传来。
顾亦安的神念,猛地缩回。
轰——
意识回归本体。
顾亦安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整个世界在眼中溶解成一片片痛苦的色块,天旋地转。
“扑通、扑通……”
邱城被肢解的残躯,一块块砸落在坚硬的冰面上。
没有鲜血。
那些尸块在接触冰面的瞬间,便迅速崩解,化作漫天飞舞的橙黄色光点。
上百滴始源血清,像一场绚烂的萤火虫之雨,在空中盘旋了一瞬。
随即,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猛地向下一沉。
所有的光点,尽数没入冰层,消失得无影无踪。
湖边。
那具只剩下三分之一的灭世魔残躯,在发出那惊天一击后,也耗尽了所有气力。
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塌。
砸进冰面,只剩一部分露在外面。
它一动不动。
巨大的眼窝里,还插着邱城那柄短刀,刀锋没至一半。
死了?
顾亦安的脑子,仍是一片嗡鸣的混沌。
他不敢动。
邱城的老谋深算,白木的阴险狡诈,给他上了最血腥的一课。
在这种地方,任何掉以轻心,都等于自杀。
他必须等。
等一个绝对安全,万无一失的时机。
装死,他是专业的。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整个地下空间,安静得可怕。
深渊上方,粒子风暴那永不停歇的“沙沙”声,像是这场死亡的唯一背景。
那头灭世魔,依旧保持着倒毙的姿态,再无半分动静。
顾亦安的大脑,终于从那团浆糊状态,恢复了一丝清明。
尝试着,调动全身的力气,撬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能动。
他缓缓地,撑起身体。
然后,一步一步,朝着湖边走去。
目光,死死地盯着悬浮在魔物尸体前方,那枚散发着幽幽光芒的八角水晶。
万象神种。
它还在。
顾亦安踩着满地冰屑,走上冰面,来到近前。
灭世魔巨大的头颅,就浸泡在冰冷的湖水里,那只被短刀刺穿的眼睛,空洞地望着上方无尽的黑暗。
看样子,是真的死透了。
顾亦安伸出手,朝着那枚触手可及的八角水晶,抓了过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神种的瞬间。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很轻,很虚弱,像风中残烛,却又无比清晰。
“顾亦安,是你吗?”
顾亦安的手,僵在半空。
整个人,像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
幻觉?
濒死前的精神错乱?
还是这头魔物,有什么诡异的,死后诱杀的伎俩?
无数个念头,在刚刚恢复运转的大脑里,疯狂闪过。
不对。
这个声音……
虽然虚弱到极致,但其中蕴含的,独属于某个人的灵魂特质,却无法磨灭。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目光,落在那颗浸泡在水里,比磨盘还大的魔物头颅上。
他喉结滚动,嘴唇开合了数次,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艰涩的、颤抖的音节。
“……云九?”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不是在寻求答案。
而是在确认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荒诞猜测。
脑海中,那个虚弱的声音,再次响起。
没有迟疑,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是我。”
轰!
这两个字,是一枚引爆记忆的雷管。
无数被忽略的细节,被强行解释的疑点,在这一刻,全部串联了起来!
冰原之上。
那个身穿黑色皮衣的女人,在四头寂灭兽的环伺下,决绝地,将一整瓶始源血清,灌入自己口中。
那不是自杀。
那是……一场豪赌!
一场以自己的生命为赌注,通往更高生命形态的,九死一生的蜕变!
之后,那无法名状的血肉蠕动,那最终吞噬一切的强光。
他以为,她失败了,在基因的反复崩溃中,彻底湮灭。
可现在他才明白。
她没有湮灭。
她成功了。
她竟然从一个中级觉重者,一步登天,直接成为了这个世界最顶级的掠食者!
金环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恶性突变,是完全随机的,即便只有一次融合,也有微乎其微的几率,直接变成最顶级的魔物。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更深沉的悲哀。
看着眼前这具残破的魔躯,看着那只插在眼窝里的短刀,看着那道贯穿了整个胸腹的狰狞创口。
她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千万倍。
“这个……这个一定能救你!”
顾亦安的理智,被一股莫名的情绪冲垮。
他猛地抓过那枚万象神种,踉踉跄跄地捧到云九的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他不知道神种到底有没有用。
但他本能地觉得,这种等级的神物,一定能创造奇迹。
脑海中,云九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苦涩的笑意。
“没用了。”
“这具身体,也已经到了极限。”
顾亦安的目光,顺着她的意念,下意识地看向那道撕裂了她半截身体的创口。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这已经不是修复的问题了。
这是……缺失。
她就像一个被拦腰斩断的瓷娃娃,再高明的工匠,也无法让她复原。
“那就……那就再融合一次!”
顾亦安像是疯了,猛地转身。
“邱城死了,他的始源血清……”
他的话,戛然而止。
目光所及之处,冰冷的湖面,光洁如初。
上百滴始源血清,早已渗入地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条路,也断了。
顾亦安的身体晃了晃,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云九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绝望。
“听我说,顾亦安,我时间不多了。”
“六十一年前,为了阻止创界的计划,我迫不得已,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以为我能控制它,可我错了。”
“这具魔体的本能,太强大了,它侵蚀了我的心智。”
“大多数时候,我都在沉睡。”
“只有偶尔,才能像现在这样,短暂地清醒过来。”
“我不敢离开这里,我怕我一旦出去,就会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我以为,你会比我更早回来,取走神种。”
“所以,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六十一年前?
顾亦安的瞳孔,剧烈收缩。
云九的意念,变得急促而凝重。
“记住,一定要把万象神种带回去!交给……交给金文峰!”
“只有他,知道怎么用这个东西,拯救我们那个纪元,所有人的性命!”
“千万,千万不要让它,落到创界的手里!”
金文峰。
这个名字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顾亦安的心脏,痛得他无法呼吸。
“金文峰……”
他只是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可在云九听来,却像是另一种含义。
“你……你是不是见过我哥了?”
她的神念,第一次,透出了一丝混杂着期盼,与近乡情怯般的紧张。
“金文峰,是我的亲哥哥。”
“我的真名,叫金文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