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叔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
老贺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有句话,让你带回去。”
“告诉创界那个叫叶敏的女人,也告诉那个姓宗的将军。”
老贺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冷。
“天眼门人丁稀少,不想沾染过多因果。”
“但若是我这唯一的徒弟,有任何闪失……”
话音未落,他那淡漠的目光,投向了德叔面前茶几上,那个顾亦安带进来的热水壶。
嗡——
空气中响起一声细微的震颤。
房间里的灯光骤然一黯。
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压了下去,整个房间的亮度,都凭空下降了一截。
在德叔惊恐欲绝的注视下。
那个泛着金属冷光的实体水壶,就像是沙雕遇到了狂风。
噗。
没有火焰,没有爆炸。
原本完整的金属形态瞬间崩溃,化作无数细小的、肉眼难辨的微粒,随即归于虚无。
德叔的眼球几乎要涨出眼眶,肺里的空气早已被抽空,连呼吸都已忘记。
这是什么手段?
这是什么级别的质变者力量?
如果说刚才那一跪,是意志层面的绝对控制。
那么眼前这一幕,就是物理层面的彻底抹杀。
一种冰冷刺骨的认知爬上他的脊椎:如果老道士的目光,是落在他范有德的头颅上……
他不敢想下去了。
牙关无法控制地上下敲击,发出“咯咯”的脆响。
老贺看着那团消散的尘埃,虽然之前见过一次,但此刻再看,依然觉得头皮发麻。
他努力稳住声音,淡淡地补上了下半句。
“这就是下场。”
死寂。
一种能吞噬声音与思想的死寂。
过了足足半分钟,德叔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魂魄。
他再次跪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因为顾亦安的控制,而是面对真正强者发自内心的臣服。
“真人教诲,晚辈铭记于心!”
老贺挥了挥手,一脸意兴阑珊。
“你的质变能力虽然弱了点,但也算有点潜质。善用之。”
“去吧。”
一眼看穿自己的底细。
连自己质变者能力的强弱,都点评得如此云淡风轻。
德叔的所有侥幸,被碾得粉碎。
他再次重重一拜,额头磕在地上。
“谢真人指点!”
说完,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步步退到了门口,这才转身拉开门,如蒙大赦般逃了出去。
门外,哑巴和金环的视线瞬间投来。
德叔的后背,衬衫被冷汗洇出一片深色的地图,狼狈地贴在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两人,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显:别惹那个老怪物,会死。
顾亦安紧随其后出来。
“范先生,请去工作室稍候。”
他转头冲着工作室房间喊了一嗓子。
“小倩,给客人换盏新茶。”
江小倩清脆地应了一声,那边传来杯盘的轻响。
顾亦安目光一转,落在那个始终沉默的哑巴身上。
“这位大哥,师父让你进去一趟。”
哑巴那张常年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皮肉僵硬地抽动了一下。
他喉结滚动,明显地咬了咬牙。
跟着顾亦安,走进了那间吞噬了德叔所有傲慢的房间。
屋内昏黄的光线,陈腐的沉香。
老贺依旧盘腿坐在榻上,眼皮半耷拉着,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那种无形的压力,让哑巴觉得这里不是一间静室,而是一头远古巨兽的咽喉。
他往前走了两步,双腿肌肉绷紧。
内心正在激烈交战,是否也该像德叔一样,直接跪下。
“赐座。”
老贺的声音轻飘飘的,眼皮都未曾抬起。
哑巴身形一顿。
顾亦安伸手,将那把太师椅往前拖了拖,椅脚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哑巴僵硬地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双手死死扣住膝盖。
老贺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一秒。
两秒。
整整一分钟。
就在哑巴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手心里的冷汗,要把裤子浸透的时候,老贺开口了。
“枷锁在颈,一步误,至亲殒命。”
“棋局如渊,终日惕,明珠蒙尘。”
哑巴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他猛然抬头。
老贺迎着他惊骇的目光,语气里带着一丝悲悯,字字如刀,剖开他血淋淋的内心。
“倘若侥幸周全,苟活于世。”
“你那幼女明珠他年所睹,绝非父之勇毅。”
“而是仇人权刃之下,那个戴枷苟且、摇尾乞怜的懦夫。”
轰。
哑巴的精神世界,彻底崩塌。
明珠。
那是他女儿的名字。
当年他犯错,创界杀了他的妻子作为警告。
如今,他们又拿明珠和年迈的双亲,当做套在他脖子上的绳索。
老道士这几句话,直接撕开了他心底最烂,最痛的那道伤疤。
戴枷苟且的懦夫!
以后明珠长大了,会怎么看自己?
一个为了活命,向杀母仇人低头的父亲?
可是能怎么办?
那是创界科技!是掌控着这个世界暗面规则的庞然大物!
他一个初级觉醒者,拿什么去斗?
绝望和愤怒在胸腔里剧烈冲撞,哑巴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白里爬满了血丝。
身下的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噗通!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毫无征兆地滑落在地,重重跪下。
他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摩擦声,声带常年未用,早已萎缩。
但这阻挡不了他此刻,要吼出灵魂的呐喊。
“求……真人……指……条……明……路!”
声音干涩,破碎,又带着无尽的渴望。
站在后面的顾亦安眼皮一跳。
哑巴,竟然开口了。
记忆中,就算面对死亡,这个男人也从没说过一个字。
老贺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声音变得低沉且充满诱惑。
“恃人,不如自恃。”
“你体质特殊,若你愿意,贫道可赐你一桩机缘,让你获得足以对抗创界的力量。”
哑巴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饿狼般的凶光。
老贺身体前倾,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但这股力量,违逆天道,代价是——魔化。”
“此后,你非人,非鬼,是行走在阴影里的怪物,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你,可愿意?”
静室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哑巴跪在那里,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魔化,怪物,万劫不复……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刀。
可他脑海里,是妻子冰冷的脸,是女儿明珠天真的笑。
还有刚才那句。
——戴枷苟且的懦夫。
“恃人……不如……自恃……”
他喃喃自语,反复咀嚼着这五个字。
魔化又如何?
变成怪物又如何?
只要能把那该死的枷锁砸碎,哪怕变成厉鬼,也强过现在做一条被拴着链子的狗!
哑巴重重地把头磕在地板上,额头撞击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我……愿意。”
顾亦安站在暗处,嘴角泛起一片冰冷的算计。
成了。
这把未来最锋利的刀,那个在战场上无影无形、收割生命的恐怖魔灵。
终于在这一刻,被自己亲手锻造出了雏形。
“好。”
老贺一甩拂尘,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机缘一到,劣徒自会告知于你,去吧。”
哑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再次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次都实打实,额头渗出了血迹。
他站起身,朝着老贺又深深一鞠躬,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那背影,不再有半分迷茫。
只剩下,决绝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