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之上,巨河奔流。
然而,如此惊心动魄的景象,却未在铁皇和她身边的女卫脸上,激起丝毫波澜。
她们神色如常,就像这条悬于天际的长河,本就该在此时出现。
顾亦安疑问刚到嘴边,又被强行咽了回去。
不能问。
刚刚才以“天智者”的身份获取信任,任何对这个世界常识的无知,都会让他瞬间暴露。
既然他们毫无反应。
那就说明,这条河的出现,是此地的常态。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转过身,迅速说出自己的计划,布置一个针对尼莫的陷阱。
很快,那堆跃舱的组件,被脊卫搬到了圆形石堡中央的空地上。
就那么随意地丢弃在那里,像一堆无人问津的废铁。
石堡高墙上,原本站岗的十几名脊卫被悉数撤走。
只在边缘处留了两人。
两人甚至没站着,而是找了块石头坐下,靠着墙壁,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一切都显得松懈而平常。
而在石堡内部,与空地一墙之隔的高处,一间密闭的石室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墙壁上,凿开了三个拳头大小的孔洞。
左右两个孔洞后,各有一名脊卫,眼神专注,一动不动地盯着外面空地上的金属零件。
中间的孔洞,则架着一柄造型狰狞的连发狙击步枪。
这并非神念凭空凝聚。
而是顾亦安耗费心神,以“质解重铸”造出的实体。
枪膛里的每一颗子弹,都是由高密度金属与稳定火药构成的杀器。
神造之物,用时凝聚固然方便。
但在这分秒必争的捕猎中,任何一丝延迟都可能是致命的。
狙击枪后方,是一张粗糙的石桌。
桌后顾亦安正用一根被磨尖的禽类羽毛,蘸着某种黑色的植物汁液,在一张处理过的兽皮上绘制图纸。
尽量避免使用这个纪元不存在的文字。
所有的标注,都用铁律城通行的计数符号,和象形图画来代替。
在与铁皇的简短交流中,他已经摸清了这座城市的底细。
这是一个刚刚脱离蒙昧,勉强摸到生铁门槛的社会,冶炼技术粗糙得令人发指。
顾亦安没有好高骛远。
他笔下的图纸,从最基础的炼钢高炉结构,到炸药的简易配比,再到一支结构足够简单的燧发枪,一气呵成。
这些技术,都建立在铁律城现有能力的基础之上,只要捅破那层窗户纸,就能实现。
他身旁站着那个少年,大巾十九子。
顾亦安一边画着枪管的膛线结构,一边头也不抬地开口。
“十九,看这里,枪管是关键。”
“任何肉眼难见的杂质和瑕疵,都可能在开火的瞬间,让它变成一堆要你命的铁片。”
少年,也就是十九,探着脑袋,把每一个细节都用力记在脑子里,重重地点头。
这时,石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材健壮的女人,端着一个陶碗走了进来。
是这具身体的母亲,火丁氏。
她脸上的神情很复杂,有忐忑,有喜悦,还有一丝不知所措。
她将碗放在桌角,声音放得很轻。
“十六……这是肉汤,我加了盐,你趁热喝。”
顾亦安的笔尖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对这份突如其来的母爱,并不排斥,甚至心底深处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渴望。
但他很清楚,自己只是一个过客。
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在自己意识降临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再过几天,他就会离开。
给这个可怜的女人,留下太多虚假的希望,是一种残忍。
“放那吧。”
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视线没有离开图纸。
火丁氏的眼神黯淡下去。
她局促地搓了搓手,没再说什么,转身默默地离开了。
听到门被带上的轻响,顾亦安才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背影。
他沉默了几秒,端起那碗肉汤。
汤还温热,带着浓郁的肉腥气,算不上美味,但至少有咸味。
一口气喝干,一股暖流涌入空荡荡的胃里。
时间,就在紧张的忙碌中流逝。
与十九相处的间隙,从这个聪慧的少年口中,逐渐拼凑出了这个世界更完整的样貌。
这是一个极端的世界,昼夜温差,悬殊得令人难以置信。
从凌晨开始,气温便会急剧攀升。
到了正午,暴烈的阳光足以将地表的一切水分蒸干,让暴露在外的血肉脱水焦化。
而此地的生灵之所以能够存续,完全依赖于那条横贯天际的河。
它被称为“天河”。
在日出时显现,随着时间推移,水量愈发汹涌。
烈日蒸腾起磅礴的水汽,化作笼罩大地的雨雾。
同时,天河本身也会泼洒下水流,在干涸的地面上汇聚成溪。
此地的植物,也因此演化出了独特的生存方式。
那些看似枯槁的针叶树,会在白日里将针叶完全舒展,组合成宽大的叶面,疯狂汲取着空气中的水分。
到了正午,天河水势达到顶峰,大地被湿热的蒸汽笼罩,草木繁盛,水汽淋漓。
可一旦黄昏降临,天河便会准时隐去,分秒不差。
严苛而规律,便是这个世界最根本的法则。
第一天,过去了。
负责监视的两名女脊卫,每一个小时就轮换一次,确保精神高度集中。
目标,没有出现。
第二天,铁皇来了。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脸被烟火熏得焦黑的女人,神情肃穆。
“这是大川氏,城里最好的铁匠,负责冶炼。”铁皇介绍道。
顾亦安已经了解,铁律城是一个纯粹的母系社会。
女性除了作为生育的“腹田”,因为手巧心细,几乎承担了所有技术性的劳作。
而男性,强壮的成为脊卫,负责战斗和狩猎。
弱小的“轻骨”则被视为无用的消耗品,放逐到外城,死后唯一的价值,就是成为诱捕野兽的尸饵。
眼前这个叫大川氏的女人,就是铁律城冶炼技术的最高负责人。
“智者。”
大川氏的声音,带着长期被炉火烘烤的干涩。
“按照您的方法,我们试了,炉温还是不够,炼出来的铁水里,还是有很多杂质。”
顾亦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身边的十九。
“你说,是为什么?”
十九已经将那些原理背得滚瓜烂熟,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是温度。”
“想要将生铁里的黑渣彻底分离出来,就需要更高的温度。”
“单靠木柴,烧得再旺,也有极限。”
“我们需要一种……能烧得更旺,更持久的柴。”
“碳。”
顾亦安吐出一个词。
铁皇的眼神一动。
“智者所说的碳,可是黑山上那种,能燃烧的黑色石头?”
“应该就是。”顾亦安点头。
铁皇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那种黑石,我们知道。”
“只是……南方黑山,是雷奔兽的地盘。”
顾亦安听到“南方”,心里那根弦被拨动了。
万象神种的探测,正是来自那个方向。
“雷奔兽是什么?”他问。
铁皇的表情,变得凝重。
“一种……比崩角兽更难缠的食草兽,性情暴虐到极点。”
“崩角兽只是在领地被侵犯时,才会疯狂反击。”
“而雷奔兽,会主动攻击任何进入它们地盘的活物。”
“我们的勇士,宁可去十次荒原猎杀金面,也不愿去黑山招惹那群疯子。”
顾亦安摊开一张铁皇拿来的兽皮地图。
兽皮地图的绘制相当粗糙。
一条纵贯南北的墨线代表天河,构成了这片地域的绝对轴心。
所有已知的生灵聚落,都依托着它存在。
铁律城,就坐落在天河的最南端。
从铁律城再往南,地图上则是一片巨大的空白。
没有地名,没有路径。
只有几个潦草的符号,标记着未知的危险。
顾亦安看着南方那片空白问。
“南方,你们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哪里?”
铁皇指着地图上,一个画着扭曲兽角的标记。
“就是这里,崩角兽的林地。”
“再往南,就是连绵的黑山,没人知道里面有什么。”
万象神种的位置,就在那片未知的南方深处。
顾亦安心里迅速定下了计划。
给尼莫设下陷阱,是他的一步棋。
如果判断失误,或者尼莫足够警觉,没有上钩,那么寻找万象神种,就是唯一的退路。
必须做两手准备。
去南方,必须借助铁律城的力量。
他对十九和大川氏说。
“先用木炭。”
“多建几个窑,用现有的技术,先炼制一批合格的钢材。”
“把那些又蠢又重的铁块,换成更轻、更锋利的钢刀,再造出一批燧发枪。”
他的目光扫过铁皇。
“等我们的武器更新换代,拿下黑山,炉温的问题就解决了。”
铁皇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沉声下令。
“就依智者所言。”
第三天过去,尼莫依旧没来。
第四天也过完了,顾亦安有些焦急。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要是再等不到尼莫,就只能先出发去找万象神种。
第五天,夜幕降临,天河消失。
距离摇篮纪元的最后终结,还剩9天。
房内,只有顾亦安和两名负责观察的脊卫。
尼莫,迟迟没有动静,耐心正一点点被消磨。
是自己判断失误了?
还是尼莫已经通过别的方法,离开了这个时空?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
“咚!咚!”
监视口处,负责监视的两名脊卫,几乎同时用拳头重重地捶打在石壁上。
那是约定的警报声。
尼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