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城永乐电器总部这场决定性的签约仪式,如同长了翅膀,瞬间穿透了黄浦江的薄雾,飞向四面八方。
当“世纪家电与永乐电器达成交叉持股战略联盟”的新闻稿正式发布时,距离不远的金陵,苏邻电器总部董事长办公室内,张劲西正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名贵的红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面前的报纸上,头版赫然印着陆阳与永乐负责人周民义握手言欢的照片,标题刺眼——《家电零售行业变天,合围终成!世纪-果美-永乐铁三角锁死华东,苏邻孤城危矣!》。
“完了…最后一块拼图…补上了!”张劲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
他苦心经营的苏邻,原本依托长三角富庶之地,是华东当之无愧的家电零售王者。
李家的入局曾让他觉得背靠大树好乘凉,能抵御王玉光果美和鹏城那个神秘崛起的世纪家电广场。
可现在呢?
对方以雷霆之势鲸吞大中、明珠、三联,如今连近在咫尺、一直态度暧昧的永乐都被其用“交叉持股”的阳谋拉拢过去,形成了从北(京城大中、果美)、西(湘省明珠)、东(申城永乐)、南(鹏城世纪)对苏邻的“十面埋伏”!
腹背受敌?
不,这简直是四面楚歌,被彻底锁死在了金陵这一隅之地!
苏邻,真成了棋盘上那颗被重重围困、孤立无援的棋子。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张劲西的心脏。
他猛地站起身,在宽大的办公室里焦躁地踱步。
后悔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当初为什么要接受李家的投资?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如果当初……如果当初能像永乐那样,主动一点,早点向世纪集团靠拢……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自己苦涩地掐灭了。
晚了!
一切都晚了!
他早已被牢牢打上了“李家阵营”的烙印。
以鹏城那位展现出的杀伐决断和对李家毫不留情的态度,现在就算他张劲西跪着去鹏城负荆请罪,双手奉上苏邻的控股权,恐怕那位年轻的“电子魔王”也不会正眼瞧他一下。
那位的棋盘上,已经不需要一个曾经站在对立面、且价值被榨取得差不多的“孤子”了。
“备车!去机场!”张劲西几乎是嘶吼着对秘书下令,声音带着破音的颤抖,“立刻联系港城李家,我要见李超人先生!马上!”
他必须自救!必须抓住最后一根可能的救命稻草!
飞往港城的航班上,张劲西脸色苍白,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舷窗外翻涌的云海,内心天人交战。
坐在他旁边的,是闻讯赶来“陪同”的李则钜。
这位李家大公子此刻的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永乐倒戈的消息同样给了李家沉重一击,彻底打乱了他们“固本出奇”的战略部署。
苏邻,这个最后的桥头堡,已经岌岌可危。
“张总,稍安勿躁。”李则钜试图安抚,声音里却难掩一丝疲惫和挫败,“父亲已有定计,苏邻是我们共同的阵地,绝不会轻易放弃,当务之急是启动第二轮融资,我们李家会继续领投,确保……”
“融资?”张劲西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地看向李则钜,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嘲讽,“李公子,融资?融来的钱,是姓张,还是姓李?”
他深吸一口气,压抑着翻腾的怨气,“不瞒你说,按照我原本的计划,这第二轮融资,我是打算首先排除掉与你们李家有关连的资本来做领投方的!最多最多,给你们留个象征性的跟投份额!为的是什么?就为了保住我这点创始人的权利,不至于被你们这些大资本扫地出门,成了个提线木偶!”
李则钜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顶得脸色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看穿心思的尴尬。
他强压着火气,耐着性子劝道:“张总,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世纪联盟兵临城下,我们更该同舟共济,分什么彼此?控制权之争,难道比苏邻的存亡更重要吗?大陆家电市场方兴未艾,蛋糕还在变大,只要坚持下去……”
“够了!”张劲西粗暴地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崩溃的边缘,“蛋糕再大,跟我还有什么关系?坚持下去?拿什么坚持?靠你们李家不断注资,然后一步步把我的股份稀释得干干净净?最后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踢出去?”
他惨然一笑,“李公子,这些道理我张劲西创业第一天就懂!不然我也不会选家电零售这行!可现在的局面是,跟着你们李家‘坚持’,我唯一的下场就是慢慢失血而死,最终一无所有!与其这样,不如……”
他没有说完,但眼神中的决绝已经说明了一切。
机舱内的气氛降至冰点,两人一路再无交流,只剩下飞机引擎单调的轰鸣,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抵达港城,深水湾道李家大宅的书房。
巨大的紫檀木书桌后,李超人端坐如山,目光如渊。
长子李则钜侍立一旁,脸色依旧难看。
张劲西顾不上寒暄,甚至连李家次子李则楷那带着玩味探究的目光都无暇理会,他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气势,开门见山道:“李老板,您是亚洲首富,华人企业家的榜样,而我苏邻只是一家地方区域性家电连锁企业,玩不过你们这些大资本,你们神仙打架,我们就根本不配上桌吃饭。”
张劲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他死死盯着李超人,“事到如今,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您把股份退出来吧,我张劲西砸锅卖铁,照现在的市场价,把您入股的钱,连本带利还给您!”
书房内一片死寂。
李则钜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眼中怒火升腾。
李超人却依旧面沉如水,只是那阅尽沧桑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雪茄,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张劲西心上。
“事情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余地,张总就如此被吓破胆了?”李超人身体微微前倾,那股久居上位的无形威压弥漫开来,“既然张总觉得苏邻是负累,玩不起这资本游戏,觉得我李家是累赘……那不如这样,你把你的股份都退出来,我李家,照现在的市场价,买下。”
轰!张劲西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本意是想“退货”,拿回控制权去搏一线生机(跪着也要让苏邻加入目前国内由鹏城那位牵头所成立的电器零售联盟,尽管渺茫),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反手就要“全盘接收”!
这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盘算!
李则钜此时也压下怒气,语重心长地劝道:“张总,父亲说得对,大陆家电市场正如旭日初升,老百姓的钱袋子鼓起来了,需求只会越来越大,蛋糕在飞速膨胀,坚持下去,定没有真正的输家,何必在此时轻言放弃?李家会全力支持你,我们共渡难关!”
这些道理,张劲西何尝不懂?
他是这个行业的开拓者之一!
可懂归懂,现实是残酷的,继续“熬”,意味着需要天文数字的资金来对抗世纪联盟的碾压式竞争,而资金来源只能更深地捆绑李家。
这等同于将苏邻的控制权彻底、永久地交出去!
他这个创始人,将彻底沦为李家的高级打工仔,甚至是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棋子!
与其在李家阴影下当个有名无实的傀儡,在世纪联盟的围剿中慢性死亡,不如……壮士断腕!
一个无比清晰、带着血性的念头在绝望中升起:卖!趁现在苏邻在华东的根基和品牌还有价值,卖个好价钱。带着真金白银抽身而退!手握巨资,以他张劲西的能力和对市场的洞察,大陆遍地黄金,未必不能另起炉灶,东山再起。总好过在这两头巨兽的夹缝里被碾得粉身碎骨,最终一无所有。
“好!”张劲西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犹豫,只剩下商人的狠厉与决断,他斩钉截铁地对李超人说道:“既然李老板有此意,我张劲西……愿意拿钱走人!”
谈判随即进入最激烈的交锋阶段:
价格。
张劲西深知这是最后的机会,开出了一个“略高于当前市场估值,但又在李家承受极限边缘”的天价。
李则钜勃然变色,据理力争,历数苏邻面临的困境、未来的巨大风险、以及陆阳联盟带来的致命压力,试图将价格压到最低。
张劲西则寸步不让,咬定苏邻在华东多年积累的品牌价值、忠实客户群和物流网络是难以复制的核心资产,双方唇枪舌剑,气氛一度剑拔弩张。
最终,一直沉默倾听的李超人缓缓抬起手,制止了长子的争辩。
他深邃的目光在张劲西那张写满决绝的脸上停留片刻,仿佛看穿了他急于套现离场、另谋出路的真实意图。
“一口价吧。”
李超人声音沉稳,一锤定音,“六亿港币,现金,你拿着你的钱,离开苏邻。”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但是,张总,你必须把你一手带出来的核心管理团队,一个不少地、完整地给我留下来!”
“苏邻的运营,不能乱。”
六亿!
这个数字让张劲西的心脏狂跳了一下,远超他最初的预期!
虽然离他开出的价码还有差距,但在当前四面楚歌的境地下,这已经是李家能给出的、超出“市场合理价”的“恐慌溢价”了,足以支撑他开启新事业的宏图!
“成交!”张劲西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
离开团队固然心痛,但与六亿现金和彻底的自由相比,这代价他愿意承受。
协议以惊人的速度草拟、签署。
消息如同深水炸弹,在内地和港岛财经圈引发海啸。
媒体标题聚焦“李家天价接盘苏邻”、“张劲西套现六亿离场,成就新一代现金之王”、“世纪围城下李家重金押注未来,力争不败”。
仿佛一夜之间,所有财经媒体的头版头条都被这条爆炸性新闻占据,其声浪甚至压过了不久前世永联盟形成的余波。
报纸、电视、初兴的门户网站,乃至街头巷尾的议论,都充斥着对这笔交易的惊叹、分析与无尽的猜测。
张劲西这个名字,从未如此刻般以“现金之王”的姿态被反复提及,六亿港币的巨额现金,在九十年代末的内地,足以让任何人目眩神迷。
而李家在这场世纪联盟围剿下悍然接盘的魄力,也重新定义了许多人对这位华人首富韧性的认知。
鹏城,世纪集团总部大楼顶层。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这座年轻城市蒸腾向上的蓬勃景象。
办公室内,却是一片与窗外喧嚣截然不同的宁静。
陆阳刚刚结束一个内部战略会议。
秘书陆妮妮步履轻盈地走进来,将一份汇总了所有相关重磅报道的简报放在他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轻声汇报道:“陆总,港城和内地财经版都炸了,李家六亿现金全盘接手苏邻,张劲西彻底出局。”
陆阳的目光在简报那醒目的标题上停顿了不过一瞬,唇角随即勾起一抹极淡、仿佛带着一丝了然、又仿佛只是觉得有趣的笑意。
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
“呵…”一声轻笑,短促而意味不明,打破了室内的安静。
他拿起简报,目光扫过那些分析李家意图、计算苏邻价值、惊叹张劲西套现的数字,眼神却平静无波,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场足以改变华东家电零售格局的巨变,而仅仅是一步意料之中、甚至略显平庸的商业棋路。
“李家啊…”陆阳放下简报,语气带着一种近乎俯瞰的从容,“看来是真舍不得彻底离开这块大蛋糕。”
他抬眼看向陆妮妮,眼神清澈而笃定:“让他们待着就是了,有这只不甘寂寞的‘鲶鱼’在,时不时搅动一池春水,打点价格战,市场才不至于变成一滩死水,波澜不惊,热闹点好,老百姓也能跟着多受点实惠。”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似乎扩大了一分,“就当是…我们给消费者长期发点福利了。”
陆妮妮认真记下老板的指示。
她深知这位陆阳哥哥的战略眼光,既然老板说李家是“鲶鱼”,那就意味着在老板心中,李家苏邻这个电器零售组合,已从战略级威胁降格为可控的战术级对手。
然而,陆阳话锋一转,刚才那份闲适的调侃瞬间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声音也沉了几分:“倒是张氏父子…”
他手指轻轻点了点简报上张劲西套现六亿的醒目标题,“这六个亿的现金,分量可不轻。尤其在我们脚下这片热土上,现在可是遍地黄金,处处机会。这笔钱,足够撬动一块不小的蛋糕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陆妮妮,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妮妮,你接下来的一个重点任务,就是给我盯紧这位‘现金之王’的动向。
张劲西离开家电这个泥潭,手握重金,下一步会瞄准哪里?
是北上京城找关系寻门路?
还是南下特区搞地产?
或者…看上了哪个新兴行当?
任何风吹草动,你可要记得第一时间报给我。”
“明白,陆总。”陆妮妮立刻应道。
就在这时,陆阳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
陆妮妮接起,听了几句,捂住话筒,神色略显凝重地转向陆阳:“陆总,是赣省那边的电话…我哥他说.教学楼的项目…那边似乎…遇到点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