焉耆王喉结又滚了滚,目光在那柄精铁长剑与满案的锦缎琉璃间反复逡巡,方才的怒火早已被权衡利弊的心思压了下去。
沉默半晌,焉耆王终于缓缓落座,沉声道:“大秦的诚意,本王看到了。只是通商一事,并非小事,需得定下章程。”
项梁闻言,上前一步拱手道:“王上所言极是。我大秦之意,是在黑风口设互市,双方商旅往来,各持信物,不得征税。”
“大秦的丝帛、瓷器、铁器,可优先供应焉耆。”
“焉耆的良马、宝石、香料,亦需优先售与大秦商队。此外,若有匈奴滋扰互市,大秦愿与焉耆联手御敌。”
“联手御敌?”焉耆王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大秦铁骑若是入了焉耆地界,岂不是引狼入室?”
项羽当即嗤笑一声,抱臂而立,声如洪钟:“焉耆这点地界,还入不了我大秦的眼!我家太女要的是通商之路,不是尔等的破城烂地!”
这话虽糙,却也说到了点子上。
大秦疆域万里,岂会觊觎西域这弹丸小国?
焉耆王心里的那点警惕,倒是消了大半。
但焉耆王不知道的是,现在是嬴清樾看不上,不代表以后不会顺势纳入大秦疆域版图。
春苓适时开口,语气温婉却字字清晰:“王上放心。大秦铁骑只守互市,不踏焉耆王城半步。”
“且通商之后,焉耆百姓能得大秦的精铁农具,耕种收成能翻上几番。王上的宫殿也能摆满琉璃瓷器,便是匈奴单于的帐幕,也比不上这般气派。”
这话正好戳中了焉耆王的心思。
焉耆王望着案上那盏莹润的青瓷碗,又想起方才那匹流云般的锦缎,只觉得喉头阵阵发紧。
又僵持了片刻,焉耆王终于一拍案几,朗声道:“好!本王应下了!明日便昭告全国,与大秦通商!”
帐内的气氛瞬间松快下来。
焉耆大臣们纷纷露出笑容,看向那些珍宝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热切。
项羽却依旧是那副不耐的模样,瞥了眼帐外的天色,低声对项梁道:“叔父,谈完了便走,这鬼地方的毡帐,闷得人喘不过气。”
项梁瞪了他一眼,却也没多说什么,转而对焉耆王道:“既如此,我等便静候王上的昭告。明日,便遣人去布置互市。”
焉耆王大喜,当即吩咐左右摆宴。帐内的烛火重新添了灯油,亮堂了许多,牛羊肉的香气与酒香混杂在一起,弥漫开来。
席间,焉耆武士们跳起了粗犷的胡舞,乐师弹奏着箜篌,曲调苍凉却热烈。
项羽嫌那箜篌声太过绵软,索性起身,夺过一名武士的弯刀,当场耍了一套刀法。
刀光霍霍,虎虎生风,将帐内的烛火震得乱晃,看得焉耆众人目瞪口呆。
春苓坐在席上,看着项羽那张扬的模样,又望向项梁与焉耆王相谈甚欢的神情,唇角泛起一抹浅笑。
风沙依旧在帐外呼啸,可这一夜的焉耆王城,却因为大秦的到来,悄然发生了改变。
西域的第一步,踏出去了。
—
三日后。
“艾玛,终于到了。”
渤海的浪头比归途最后一段海路平缓了许多,带着北方海域独有的凛冽咸腥,拍打着船身溅起细碎的水花。
玄烨扶着船舷,踉跄着站直身子,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原本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早被海风搅得散乱,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锦袍上更是沾满了盐渍与尘土,狼狈得全然没了翩翩公子的模样。
玄烨低头咳了几声,咳出的痰里都带着淡淡的咸涩,抬眼望向岸边那片熟悉的夯土城墙,眼眶竟有些发热。
我草!我草!
我终于回来了!
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哼唧声,是跟他一同撑过这趟苦旅的老随从。
那随从瘫在甲板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层白皮,他伸手指着岸边,气若游丝地嘟囔:“俺不中了......公子,俺怕是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玄烨回头瞪了他一眼,却没什么力气呵斥。
因为他发现自己也双腿发软,若不是扶着船舷,怕是早跟这老东西一样瘫在地上了。
玄烨咬着牙,抬脚踹了踹随从的胳膊:“没出息的东西,好歹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会儿装什么孬种?”
嘴上说着硬气话,玄烨的声音却忍不住发颤。
他望着岸边越来越清晰的人影,望着那迎风招展的“秦”字大旗,胸腔里翻涌的情绪险些冲破喉咙——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这趟苦难的愤懑,更有即将见到那死丫头、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
此地是辽西郡碣石港,大秦经略渤海的核心据点。
秦始皇曾三次东巡至此,刻石纪功,更在此修建了规模宏大的碣石宫,使这里成为连接内陆与海外的交通要冲。
从这里沿秦直道西行,经邯郸郡、河东郡,二十余日便可抵达咸阳,比从南方琅琊港返程节省近半月路程,是他此行归来的最优选择。
话音刚落,岸边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甲胄碰撞声。
玄烨眯眼望去,只见碣石港的码头之上,一队身着玄色秦甲的兵士肃立两侧,旌旗猎猎。
而旌旗之下,正是刘季。
自前几日起,太女便派他来此等候迎接。
见玄烨望过来,刘季当即咧嘴一笑,胳膊懒洋洋地扬了扬,还冲船上吹了个响亮的口哨,调子跑了八百里地,却热情得过分,活脱脱一副市井里混日子的泼皮模样。
玄烨看得一脸懵逼。
不是,这谁啊?
看这打扮像是个管事,可这做派,比街边耍把式的还不着调。
玄烨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怀疑是自己在海上漂得太久,眼花了。
船身缓缓靠岸,玄烨被随从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码头的青石板。
脚刚沾地,刘季就颠颠地凑了上来,脸上堆着笑,动作却还算规矩,拱手作揖,嗓门亮得能盖过海浪声:“这位便是玄烨公子吧?在下刘季,奉太女殿下之命,特来碣石港迎接公子回咸阳!”
“太女?”
玄烨听到这两个字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僵在原地,脸上的懵逼瞬间换成了震惊。
“你说什么?太女?哪个太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