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的纪雨晴化为灵体，她望向身在万千藤蔓中间的诸葛陨星，而诸葛陨星也第一次把视线放在了她的身上。
那双眸子里，映着纪雨晴的身影，只是那形象太过模糊，只不过是脆弱的灵魂，仿佛风一吹就会消散。
“诸葛哥哥，今次，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不在意自己的死，纪雨晴只想着最初来这里的目的。
呐，这种异常，真的就是所谓的无瑕吗？
还是说因为无瑕，所以造就了这份异常？
“一个约定，答应我，不要放弃自己的生命，我便再给你一次机会。”
话音刚落，那已经难以入目的凄惨尸体逐渐复原，迅速变回了纪雨晴生前的模样，那是娇弱的少女，无瑕的少女的身躯。
“不要放弃……看来，在今后，我会经历什么挫折吧？”纪雨晴想了想，根据诸葛陨星的话语，她如此推测。
“这是最后一次。”诸葛陨星不想回应，只是简单地解释了这一次生命的性质。
不要幻想你永远不会死。
不要幻想我永远会救你。
不要幻想……
“我当然还想活下去了，但是……诸葛哥哥，在那之前，你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诸葛陨星默然，纪雨晴就权当他是答应了。
于是，整理心绪，她一本正经地抛出了萦绕她心头，她自四年前就开始思索着的问题。
“人的感情，真的……可以拿什么东西来衡量吗？”
“人心，最是无常。但，人的行动是可以预测的。”诸葛陨星回答道。
一切都是可以预测的。这并不是什么玩笑话，也不是什么不自量力的狂言，仅仅是在陈述一个对于诸葛陨星而言的事实罢了。
“那么……你能够预测到我会做什么吗？”
诸葛陨星直视纪雨晴，诉说着的却是另外的事：“……你的父亲信仰‘神藤’，所以响应了叛乱。但是正面战场开战之后，叛军一败涂地。他会被汪家的人背叛暗算，无法逃出重围。”
“是吗……这就是我四年前的所作所为换来的报应么？”纪雨晴叹息一声，她并不想推卸责任，只是她纵然拥有负罪感，她也没有因此而太过困扰。
“你会作为俘虏运回京城，成为皇宫最低等的宫女。”
“做下人的工作么？我其实并不讨厌的。”纪雨晴淡淡说着，那双澄澈的眼眸回应着诸葛陨星的视线，丝毫没有躲闪的意图。
呐……诸葛哥哥，你想从我的眼睛里看见什么呢？害怕吗？愤怒吗？埋怨吗？后悔吗？还是……你根本就什么都看不见呢？
未曾提及，未曾明说，可纪雨晴有一种感觉，眼前的诸葛陨星其实从未看过她。哪怕是现在，诸葛陨星也没有看向她。
呐，诸葛哥哥，你其实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吧？
纪雨晴默默等了一会儿，见诸葛陨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她才开口：
“诸葛哥哥，我想问你，为什么你要挑起战争呢？如果你只是想要毁掉这‘神藤’，如果你只是想要离开这里，我可以不惜一切帮你……”
“曾经，我和三个人做了三个约定。”诸葛陨星这一次倒是没有回避，正面回答了纪雨晴，“丞相之女的她与我的‘约定’是——若国之将倾，我将匡扶社稷。所以，我让侠改变了那个日期。老聃末裔的她与我的‘约定’是——若道家将倾，我将扶植道家。所以，我让侠把道家失传的功法还给了道家。道家之子的他与我的‘约定’是——我若脱困，必完成先前两个‘约’，同时更要拯救万千生灵。所以，为了让我能够拯救万千生灵，我就要让万千生灵面临涂炭的危机。”
听起来，似乎是理所当然的做法，似乎是无比简单的逻辑，可是……
“仅仅因为这样，你就要挑起战争？仅仅因为一个约定？”
“‘约’乃言语之力，世界对非人的束缚。并不是凡人那种可以随意抛弃的誓言。”
“……但是……”纪雨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诸葛陨星平淡的话语打断。
“那么，纪姑娘，对你而言，战争就是罪恶，挑起战争就是罪无可赦吗？”
“当然了……因为战争让那么多人哭泣，村里的阿姨婶婶都不希望看见战争！”
“这……就是你的想法吗？”诸葛陨星原以为会听见什么正义凛然的大道理，不曾想纪雨晴的话语是如此平凡。
是啊，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她亲眼所见的，也仅仅是那因为战争而失去了男丁的普通家庭，根本就没有见证过战争摧残后的惨状，更没有经历过战争中那扭曲的侵略行径。
所以了，她的言语，是如此无力，毫无气势可言，毫无说服力可言，仅仅是渺小的，一个小姑娘的滑稽的自说自话。
“你并不理解什么是战争。”
“我不理解，但是，我讨厌战争。”
“……纪姑娘，时间差不多了。”
“等一等，我还有话没有说完。”
“哦？”
“四年前，你问过我，既做不到明确的‘爱’，又做不到明确的‘恨’，我还能算作人吗？”
“所以，你才会在最初问那个问题。”
“是啊，我……思考了很久。不过刚才你的回答和我所想的是一样的，真是太好了。”
“答案……”
“我就是‘人’啊，普普通通的‘人’。说到底，‘人’的情感就没有办法拿任何东西来衡量，没有明确的‘爱’，没有明确的‘恨’，‘人’的‘心’就是这样莫名其妙难以理解啊。”
“这样，连自己的意志都没有，仅仅是人偶罢了。”
“并不是哦。”纪雨晴十分自然地说道，她的话语中所包含的坚定意志正如那淡漠的诸葛陨星，“我当然有自己的想法，这份想法是很明确的。”
无惑之心……
仿佛看见了那个找到了自己的正确的阴阳家青年。
澄澈之眸……
宛若那个生于桃源，死于异乡的清丽少女。
他们都是一样的，他们的灵魂都拥有着美妙的光辉，只不过眼前的她最为特殊，成为了被世界选择的“无瑕”。
“你的想法是？”
“我喜欢你哦，诸葛陨星。”
默默接受这份好感，却不回应。
“既然拯救万千生灵是你的‘约定’，就请你好好履行，让这场战争终结吧！”
“我从不毁约。”
是的，从不毁约。
距离那一刻，距离那个局还有五百四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