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引川正要开口,走廊另一头忽然有了动静。
谢家老爷那间厢房的门从里面拉开,走出三四个侍卫。
个个腰里别着短刀,在门口站成一排,目光扫过来,正落在顾引川身上。
其中一个侍卫抱了抱拳:“顾公子,这层楼今夜不便走动,烦请回二楼。”
顾引川脸色沉下来:“什么意思?我来这儿是谢姑父请的,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侍卫没动,声音不卑不亢:“谢老爷吩咐的,这几日查得严,闲杂人等不得近前。顾公子别让小的为难。”
顾引川往前迈了一步,被侍卫伸手挡住了。他梗着脖子要往里面闯,嘴里嚷嚷着:“我进去跟谢叔父说一声,你让开!”
另一个侍卫转身进了厢房,门关上又打开,片刻之后出来,对拦路的侍卫低声说了句什么。
侍卫侧身让开了。
“谢老爷说了,隔壁那间空着,顾公子去那边歇着,别往这边凑。”
顾引川脸色稍缓,哼了一声,揽着桃红纱衣的女子往前走,又回头看了芸时一眼:“跟上来。”
芸时低头应了一声,跟在他们身后进了隔壁厢房。
门关上。
房间里点了两盏灯,桌椅俱全,一张榻上铺着锦褥。顾引川刚在榻边坐下,那桃红纱衣的女子便挨了过去,拿手去勾他的脖子。
芸时站在桌边,把酒壶放下,手缩进袖子里,悄悄拨开一个小瓷瓶的塞子。
她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手指在杯沿上各抹了一下,转身端过去。
“顾公子,喝口茶润润嗓子。”
顾引川接过茶盏,仰头喝了。桃红纱衣的女子也接过来抿了两口。
不到片刻,顾引川身子晃了晃,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人往榻上倒过去。那女子也跟着软了身子,歪在一旁,眼睛半闭着,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便没了声响。
芸时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小瓷瓶,拔了塞子,捏着顾引川的下巴往里倒了小半瓶。白色的粉末落进他嘴里,她合上他的下巴,推了一推,看他喉结动了一下才松手。
“顾引川你坏事做尽,让你头疼三日。”她低声说了句,站起来。
随后,她就趴在墙壁上偷听,隔壁屋里有明显的说话声,可就是听不真切。
芸时只得去了窗户口,两个窗户隔得极近,她踩着凳子,爬上窗户,探出半个身子。
风太大了,裹着水声和楼下的丝竹声,还不如房内呢。
她正想回身之时,一阵风猛地掀过来,带着江面上的湿气,直扑她眼睛。
芸时被迷了眼,本能地往后缩,脚下踩到裙摆,身子一歪,整个人往窗外栽过去。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扣住她的腰,把她拽了回来。
芸时惊出一身冷汗,回头一看。
徐韧舟站在她身后,一只脚踩在窗框上,另一只脚还蹬着外面的什么东西。他一手揽着她,一手撑着窗沿,侧脸被灯火映出半明半暗的轮廓。
芸时瞪大了眼睛,用嘴型问:“你怎么上来的?”
徐韧舟松开她的腰,低头朝下面指了指。
芸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二楼的甲板上摆着一排木梯,上头还挂着灯笼,照得清清楚楚。画舫每层之间都有梯子连通,客人来去自如,根本不需要像她那样.....
芸时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脸上写满了懊恼。
她确信了,她就是被徐韧舟影响到了脑子,跟他一样一根筋了。
两人随即进了屋子。
徐韧舟把窗户合上,转身走到墙角,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铜制物件,形似漏斗,底部连着一根细管。他把那漏斗状的一端贴在墙上,又从袖中抽出一根更细的铜管,接在漏斗底部,另一端连着一块扁平的圆片。
他把圆片举到耳边,侧头听了听。
芸时凑过去,眼睛亮了,她伸手戳了戳徐韧舟的手臂。
徐韧舟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军中斥候用的,叫听瓮。这边贴墙,这边听。”
芸时眨了眨眼,竖起大拇指,朝他晃了晃。
徐韧舟没理她,把耳朵重新贴上圆片。芸时也把脑袋凑过去,两个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
她呼出的气扫在他耳廓上,微微发热。
徐韧舟僵了一瞬,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芸时正专心盯着墙面,眼睛眯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他收回视线,压下心念。
绝对是因为云时这小子换了女装,他方才脑子才坏了的。
他一本正经的把圆片往芸时那边挪了挪,两个人一齐把耳朵凑上去。
两人贴着墙听了许久。
那边说话声断断续续,一会儿是倒茶的声音,一会儿是低笑,翻来覆去都是场面上的闲话。
芸时听得眼皮发沉,徐韧舟也皱了眉。
又过了一阵,那边忽然安静了几息。
谢老爷的声音传过来,比之前低了些:“那两个人,怎么处理?”
芸时耳朵一竖。
她下意识看了徐韧舟一眼,徐韧舟没动,眼睛盯着墙壁,像在等下文。
芸时心想,说的是她和他吧。
谢老爷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那个观聘舟,伤了我儿,差点让他殒命。能不能杀了他?”
芸时愣了一下。
观聘舟?原来是谢家抄了茶寮?
那边沉默了片刻,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比谢老爷沉稳许多,语调平平的:“那是这一批里唯一还能有神志的。大人绝对不可能让你动他的,你别想了,还有令郎之错,大人没有计较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你还想找场子呢?”
谢老爷哼了一声,像是压着火气:“我家大郎性子刚正,他是遭了无妄之灾,既然姓观的不能动,那就把那老头杀了,他竟然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藏人,害我找了那么久。”
芸时转过头,看了徐韧舟一眼。
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窸窸窣窣一阵,脚步声往门口去了。
芸时把耳朵从圆片上移开,看了徐韧舟一眼。徐韧舟已经收了听瓮,揣进怀里,朝她打了个手势。
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门被一脚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