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的那一刻,牧远看到了他。
城主靠在墙边,白色的西装上全是血。有些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的硬块;有些还是新鲜的,顺着衣摆往下滴。那张金色的面具还在脸上,但歪了,露出下面半张苍白得吓人的脸。
他听到了开门的声音,慢慢抬起头。
那个动作很慢。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下。
牧远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靠在墙边的人。三个月前,这个人穿着同样的白色西装,戴着同样的金色面具,站在水晶灯下,举着酒杯,笑着对所有人说“敬逐日节”。
现在他连抬起头都需要喘气。
“进来……把门关上……”
牧远走进去,关上门。
房间里很暗。窗户被封死了,只有几根蜡烛在角落里燃着,烛火一跳一跳的,照出墙上晃动的影子。地上有血,一路从床边拖到墙边。空气里有一股铁锈的腥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焦灼气息。
“我的时间……不多了。”城主说,声音越来越轻,“我尽量……说得简短……”
他喘了一口气,看着牧远。
那双眼睛藏在面具后面,但牧远能感觉到,它们在看着自己。
“克洛诺斯。”
那个名字又出现了。
“你听说过……很多次了……对吧?”
牧远没有说话。
“那就是你。”城主说,“不过……是之前的你。”
他顿了顿,像是要攒够力气才能继续说下去。
“诸神之战……真实发生过。那些你梦到的……都是真的。”
牧远的手微微握紧。
“战争太惨了……死的人太多……世界要毁了。”城主的声音越来越弱,但还在说,“你做了个决定……重启时间线。”
“把世界……重置到……诸神诞生之前。”
“这样……神就不存在了……战争也不会发生……”
牧远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每一句都像石头砸进心里,激起巨大的浪,但他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是……你留了个心眼。”城主看着他,“你把神力……封进了怀表里。等什么时候……你准备好再次成神……就能打开它。”
怀表。
牧远的手按在胸前。那块银色的怀表就在那儿,贴着他的心口,和当初一模一样。
“不只是你。”城主继续说,“我和校长……也是当时的诸神。我们也……给自己留了后手。保留了……当时的记忆。”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我还记得……那时候的你。”
又指了指门外,那个倒塌的学院的方向。
“他也记得。”
牧远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是……诸神之战的……发起者。”城主说,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力,“你当年阻止了他……重启了时间线……他不甘心……”
“他一直在找你……想要你的怀表……想要重新成神……”
所以那些刺客。那些追杀。那个在禁区里等着他的人。
都是校长。
“你这段时间……平安无事……”城主喘着气,“是因为我……一直在暗中……保护你……”
他指了指旁边那个柜子。
“抽屉里……有那些信……我派人保护你的记录……回信都在……”
牧远看着那个柜子,没有动。
“但是……他发现了……”城主的声音越来越弱,“他把结界……变成了陷阱……反方向压缩……”
“屠了……主城……”
牧远想起那些空荡荡的街道,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那些碎了的招牌和黑洞洞的窗户。
是校长做的。
“我拼尽全力……把他打退了……”城主说,“但也……只能到这里了……”
他看着牧远。那双眼睛藏在面具后面,但牧远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东西。
“你……跑。”
“带上怀表……跑得越远越好……”
“不要让他……找到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后变成气声。
“跑……”
然后没了。
牧远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靠在墙边的人。他的头垂下去了,胸口不再起伏。血还在滴,但那是之前流出来的,新的血已经不再涌出。
听不到心跳了。
房间里很安静。蜡烛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出墙上晃动的影子。
牧远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打开那个柜子。
里面是一叠信。很多,厚厚的一摞。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抽出信纸。
上面写着日期,地点,和一句话:
“目标安全,已派人暗中跟随。”
日期是他刚入学的时候。地点是学院门口。
他又拿起一封。又一封。再一封。
每一封都对得上。他每一次出学院,每一次去图书馆,每一次在街上走——都有人跟着。
保护他。
他把信放回去,关上柜子。
然后他走回城主身边,蹲下来,看着那张歪了的面具。
面具下面,那张脸很苍白,很安静。
牧远伸出手,把面具扶正。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向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城主让他跑。跑得越远越好。
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想起阿苔。想起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大树底下,指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泥塑,说“我变强是为了保护这里”。
他想起沈听。想起那个话多的人,笑着说“这次是跟你和小雀一起去,是去玩的”。
他想起林小雀。想起那个缩在角落里的人,往他手里塞干粮,小声说“路上吃”。
跑?
他跑了,他们怎么办?
阿苔还在那个村子里。沈听和林小雀还活着,不知道在哪儿,但肯定还在被追。
校长不会放过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和他有关的人。
跑,就是把他们都扔下。
牧远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暗,只有远处有一点光。
他朝那个光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