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悲鸣墟最新章节 > 第五十二章 骨血里的诗

    时间在将死之人身上,有着截然相反的两种流速。流逝得快,快得每一口呼吸都在切走生命的薄片;流淌得慢,慢得每个瞬间都能铺展成漫长的画卷,让过往的每道折痕都清晰可见。

    林深倚在泛着冷光的阶梯墙壁上。伤口渗出的已不是鲜血,是金色的光尘。每一粒光尘脱离他身体时,都从血肉里扯出一小片记忆的断章,悬浮、旋转,在空气中明灭如将熄的流萤。他的喘息粗粝如破损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潮湿的嘶鸣,仿佛肺叶里积满了碎玻璃。可他的眼睛却亮得骇人——那不是油尽灯枯前虚浮的回光,是黎明前最亮的那颗长庚星,在永夜边缘,燃尽自身所有残存的光与热。

    “听真,”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被阶梯深处传来的、沉闷的战斗回响吞噬,“我只诵一遍。童谣不是谶语,是……开启与闭合的密匙。”

    他示意陆见野与苏未央靠近,动作迟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庄重。

    “手,覆上来。”

    那具水晶颅骨静静躺在他膝头,内里的光流已黯淡如风中之烛。陆见野与苏未央对视,在对方眼中看到相同的决绝。两人同时将手掌贴上冰冷的晶面。

    刹那,颅骨内部的光倏然寂灭。

    不是熄灭,是所有的辉光骤然收缩、凝练、坍缩至一个不可见的奇点,而后——

    轰然盛放。

    不是平面的投射,是立体的、几乎具有质感的、携带着温度与气味的场景洪流。光芒从颅骨的眼眶、耳道、齿隙间奔涌而出,在他们面前的虚空之中,构造出可以触摸的时空。

    与此同时,林深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颜色。

    不是衰老的灰白,是彻底被抽走所有色素,从发根到发梢,迅速蔓延成一片触目惊心的雪色。每解一句童谣,便有一寸发丝彻底死去,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从他血肉的最深处,抽走某种支撑他存在的本源。

    他在燃烧自己仅存的“古神遗泽”,来点亮这最后的传承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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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句剖解:“妈妈变成城”

    景象铺展:五十年前,墟城尚是荒原。

    赭红色的风裹挟着砂砾,在铅灰色的天穹下嘶吼。没有飞鸟的痕迹,没有绿意的点缀,只有裸露的、如同大地嶙峋肋骨的岩层,以及早已干涸龟裂的河床。一个女人立于荒原中央,麻布长裙被风拉扯得猎猎作响,赤足深深陷进滚烫的沙土。

    她是林深的曾祖母,初代情感共鸣者,名唤林素心。

    她闭着眼,双臂平展,掌心向地。周身笼罩着一层光晕,并非刺目的强光,而是温润的、如晨曦穿透薄雾般的乳白色辉芒。光从她掌心泪泪流泻,蜿蜒渗入焦渴的大地。

    视线被这光芒牵引,穿透岩层,沉入地底深处。

    那里,埋藏着难以想象的巨大遗骸——并非生物的骨骼,而是某种晶体与有机质交融共生的宏伟结构,状若一株倒置的、根系向上奋力伸展的巨树,其枝干却深深扎进地心不可知的黑暗里。那是情感文明的古神残骸,沉寂了千万个春秋。

    林素心的共鸣频率,与这遗骸产生了微弱的共振。

    她“看见”了那个文明最后的余烬:光雾般的生灵在城市穹顶下自在浮游,建筑如凝固的乐章,天空流淌着未曾命名的色彩。而后是战争,另一个棱角锋锐、秩序井然的文明降临,两尊巨神彼此撕咬,最终同归于尽,骸骨坠入时间深渊。

    清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

    但她非但没有停止共鸣,反而更深地沉入其中。她腹中有孕,微微隆起的小腹内,胎儿——林深的祖父——也在同步脉动。母子心跳通过脐带同频共振,编织出双重交叠的频率。

    她缓缓蹲下身,伸出食指,在滚烫的红土上勾画。

    不是严谨的设计图,更像孩童信手涂鸦:流畅的曲线,交错的圆环,螺旋的轨迹。然而,随着她指尖移动,那些朴拙的线条竟开始自行发光,从泥土中浮起,在半空中交织、重组,构筑成一个三维的、旋转的立体模型。

    墟城最初的蓝图。

    “城与生命,同源共脉。”林深的声音在景象之外响起,虚弱却字字清晰,“祖母曾说,曾祖母勾画时,腹中胎儿便会踢动。每一踢,沙地上便多一道线痕。那不是巧合——是地底那尊古神残骸,借由这未降世的生命作为媒介,传递着它记忆中‘理想之城’的模样。”

    景象定格在林素心温柔抚摩腹部的瞬间。

    她睁开了眼,瞳孔深处,有金色光丝如溪流般缓缓流转——与苏未央眼中的,如出一辙。

    实际坐标浮现:墟城中心广场地下,初代共鸣者纪念碑底座之下三十米。入口是碑座一块可活动的玄武岩石板,需以特定共鸣频率叩击方能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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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句剖解:“爸爸变成塔”

    场景切换:三十年前。

    年轻的秦守正立于旧城区一片瓦砾之间。那时他尚非净化局局长,只是个戴着厚重眼镜、头发乌黑、脊背挺直的普通考古学者。手中探测仪的指针,正以近乎癫狂的幅度左右摆荡。

    “地下有东西,”他对身旁的助手低语,声音里压抑着按捺不住的兴奋,“非金非石……是一种从未被记录过的能量源。”

    他们挖掘。

    三日后,掘出了一块拳头大小的晶体。它呈现完美的多面体结构,每一个切面都如最澄澈的镜面,反射着周遭支离破碎的光影。晶体内部,有银色的流体在缓慢旋转,如同被困住的星河。秦守正戴上洁白的手套,小心翼翼地将其捧起。

    就在指尖触及晶体的瞬间,内里的银色流体骤然加速,竟顺着他手套的纤维缝隙,丝丝缕缕渗入皮肤。

    秦守正浑身僵直。

    他双目圆睁,瞳孔急剧收缩,随即——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被过于庞大的信息洪流直接冲击感官而产生的、纯粹的生理性泪水。他“看见”了:一个文明的辉煌图景,建筑精确到原子的排列,社会运行效率臻至极致,纯粹的逻辑链条里,没有一丝情感拖累的杂音……

    他为之神魂颠倒。

    画面快进:秦守正秘密督造通讯塔。表面是惠及民众的市政工程,内核却是“情感抽提天线”的原始雏形。他请来顶尖的工程师,采用最先进的材料,但所有核心设计图皆出自他亲手描绘——不,那并非描绘,是“复刻”。图纸上的每一组数据、每一个角度,都源自他脑海中那个理性文明的标准范式。

    塔身落成那日,秦守正独自登上塔顶。

    他抚摩着冰凉的天线基座,声音低得如同自语:“我会让你们归来。让这个混沌的世界,重新变得……洁净、完美。”

    画面急速拉升,显示塔基与大地深处的关联。

    塔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压在地底两个文明封印彼此制衡的“能量轴心”之上。

    “平衡轴心,如同天平的支点。”林深咳着说道,唇角又溢出一缕金色光尘,“一端是情感文明遗骸,一端是理性文明遗骸。塔压于其上,本意是监测与维稳,防止一方复苏,倾轧另一方。但秦守正……他篡改了底层的指令。”

    实际坐标浮现:塔基正下方五百米深处。入口需从旧城区污水系统第三号维修井潜入。井盖内侧,镌刻着一个特殊徽记:等边三角形内,嵌套着一个完美的正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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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句剖解:“理性之神要醒来”

    场景:三年前,冷雨之夜。

    沈忘撑着一柄黑伞,走在归家的路上。刚结束夜班的疲惫写满眉梢,但眼底仍有一丝光亮——今日是他生辰,陆见野说在家中备了惊喜,等他回去。

    画面以令人心碎的慢速呈现。

    一辆未开车灯的黑色厢式货车,如同沉默的暗影,猝然从巷口冲出。沈忘闻声转头,雨伞脱手滑落,冰冷的雨点密密砸在他的脸颊。他脸上最初的表情并非恐惧,而是……深切的困惑。为何这辆车驶来无声?为何驾驶座上的人影如此模糊?

    撞击发生。

    并非惨烈的正面碰撞,而是经过精确计算的、刁钻的角度。沈忘的身体被抛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助的弧线,最终头颅重重磕在冰冷的路缘石上。鲜血混着浑浊的雨水,在柏油路面上迅速洇开,晕染成一朵狰狞而哀伤的花。

    但这并非意外。

    画面切至塔顶控制室。

    秦守正伫立在巨大的监视屏前,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这一幕。他手中握着一个漆黑的控制器,拇指稳稳按在猩红色的按钮上。就在沈忘身躯腾空的刹那,拇指按下。

    塔顶天线开始无声旋转。

    发射的并非电磁波,而是一种极低频的、直接作用于深层意识的情感频率。全城之人,无论沉睡或清醒,在那一瞬都感到心脏莫名一悸,仿佛被无形之手轻轻攥了一下,又仿佛做了一个转瞬即逝、醒来便忘的荒诞噩梦。

    沈忘躺在血泊中,双眼尚未阖上。

    他死亡瞬间迸发出的情感频率达到顶峰——对挚友未赴之约的惦念,对未能收到生日礼物的微小遗憾,对这突如其来、蛮横终结的不解与不甘——所有这些纯粹的人类情感脉动,被塔顶天线精准捕获、放大、聚焦,化作一道无形的箭矢,射向地心深处。

    地底那具理性文明的古神遗骸,那精密的多面体晶体结构,在承受了这道频率冲击后,第一次……发生了微不可察的颤动。

    “死亡,成了启封的祭仪。”林深的声音愈发气若游丝,“沈忘的情感频率,恰好与古神遗骸预设的唤醒频率共振。秦守正以他的死……以他最浓烈、最本真的人类情感瞬间为‘钥匙’,插入了那具理性造物的核心锁孔。”

    画面最终定格在沈忘逐渐涣散的瞳孔深处。

    那瞳孔里,倒映着雨夜破碎的天空,以及塔顶一闪即逝的、妖异的幽蓝光芒。

    实际坐标浮现:车祸发生地——旧城区复兴路与希望街交叉口。东南角的路缘石中,有一块色泽略深的条石可横向移动,其下隐藏着通往地下核心实验室的微型升降梯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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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句剖解:“两个孩子要分开”

    场景:七年前,墟城中心医院。

    产房外,陆见野像困兽般来回踱步。苏未央已被推进去八个小时,门开过两次,医生的脸色一次比一次沉郁。

    画面切入产房内部。

    苏未央躺在产床上,汗水将额发浸透,黏在苍白的脸颊。她的手死死攥着床单,指关节绷得发白。胎心监护仪的曲线,正令人心惊地趋于平缓。

    “必须立刻剖腹。”主治医生语气急促。

    就在这时,产房门被推开。一个身着白大褂的男人步入——是秦守正,彼时他已擢升为净化局副局长。他手提一只银灰色金属箱,步履从容,仿佛踏入的不是生死攸关的产房,而是寻常实验室。

    “我有方案。”他对主治医生说道,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但需要提取一些基因样本。”

    剧痛中的苏未央勉力睁开眼:“什么……样本?”

    “你,和你爱人的。”秦守正打开金属箱,内里是精密的取样仪器,“你们的孩子……很特殊。他们的基因链中,存在着我们寻觅已久的‘平衡因子’。”

    画面快进。

    嘹亮的婴儿啼哭声划破紧张空气。

    但被抱出的不止一个——晨光率先降临,健康的女婴,哭声充满了生命的蛮力。紧接着,医生愕然发现,监测仪显示苏未央体内……竟还有一个清晰的心跳。

    “双胞胎?”医生难以置信。

    “不。”秦守正平静答道,手中托起一个透明的培养皿,皿中悬浮着一个已具雏形的、泛着微光的晶体胚胎,“是……经设计诞生的双生子。”

    画面闪现实验室的冰冷记录:

    ·提取陆见野全血样本,分离“情感抗体基因序列”

    ·提取苏未央脑脊液样本,分离“共鸣调和基因序列”

    ·以古神遗骸的理性晶体基质为蓝本,构建人工胚胎载体

    ·基因序列导入,体外同步培育,模拟母体生理周期

    夜明,并非自然孕育的果实。

    他是秦守正在精密仪器与理性计算中,亲手打造的“理性容器”。

    “晨光,是纯粹的情感侧,”林深的声音断续传来,他的白发在能量扰动的微风中飘拂,“她继承了苏未央的共鸣天赋,却也同时承载了……地底那尊古神残骸的情感烙印。夜明,是纯粹的理性侧,他是秦守正以古神晶体为基,糅合你们二人基因创造的‘完美工具’。”

    画面最终定格:两个婴儿被并排放入相邻的恒温保育箱。

    晨光在啼哭,小手无意识地挥舞。夜明却异常安静,晶体构成的眼眸已然睁开,瞳孔深处倒映着实验室冰冷的灯光。他的手指是半透明的,能窥见内部细微如神经的晶质脉络。

    秦守正立于两个保育箱之间,左手轻抚晨光柔软的额发,右手则按在夜明小小的、微凉的胸口。

    “分开抚养。”他对身后的助手吩咐,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一个置于光下,一个藏于影中。待他们成长……便是开启新时代的,两把独一无二的钥匙。”

    实际坐标浮现:墟城中心医院地下三层,早已废弃的基因工程实验室。入口隐藏于妇产科档案室一面贴满旧年标签的金属书架之后,需同时按下铭牌上“1970”与“2023”两个看似无关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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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句剖解:“一个装理性,一个装残骸”

    此次呈现的并非过往,而是基于现有数据推演出的、森然的未来图景。

    巨大的地心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令人目眩的复杂多面体结构:理性之神的本体。其表面流淌着瀑布般的银色数据流,每一面都在实时演算着不同的命题:全城个体的心率变异、情绪光谱波动、行为模式预测、社会整体效率优化方案……

    夜明立于这宏伟结构之前。

    不,并非站立——他被禁锢在一个特制的弧形装置上,身体被迫向后弯曲,脊椎与多面体结构的某个接口紧密嵌合。晶体正从他的皮肤下生长出来,与理性之神的表面逐渐交融。他睁着眼,但瞳孔里再无丝毫人类情感的涟漪,只有二进制代码般冰冷跳跃的光点。

    他正在被“改造”。

    成为理性之神降临所需的“意识载体”。

    画面转向另一侧。晨光被困在一个球形的、完全透明的力场罩中。罩内充斥着淡金色的、雾状的情感能量——那是从她幼小身躯里持续抽提、液化、再雾化的纯粹情感。这些金色雾气通过数根透明管道,被源源不断输送到理性之神的核心区域。

    她在哭泣,泪水刚涌出眼眶,便被罩内特殊的力场蒸发、收集、分析。

    “燃料。”林深喘息着,每一个字都耗费巨大心力,“晨光未经污染的情感,是点燃理性之神必需的‘初始火种’。然而秦守正未曾料到的是……”

    画面骤然扭曲、波动。

    地心更深处,另一侧,情感文明的古神残骸——那团庞大、变幻不定、如同活体星云般的光雾——亦在缓缓苏醒。它伸出柔软如触须的光带,轻柔地、近乎守护般,缠绕上囚禁晨光的球形力场罩。

    它在保护她。

    同时,也在……无声地“标记”她。

    “古神残骸,同样选择了晨光。”林深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如钉,“它渴望以她为容器,实现情感侧的复苏。两个孩子若被彻底分离,各自成为两尊古神复苏的‘器皿’……那场毁灭了上古文明的战争,必将重演。上一次,巨神相争,天地倾覆。这一次,战场将是人类的躯体,被彻底毁灭的……将是整个人类文明。”

    画面分裂出两条清晰的时间线:

    时间线A:夜明彻底理性化,晨光彻底情感化,双神借体苏醒,战争爆发,人类沦为废墟上的尘埃,文明终结。

    时间线B:两个孩子维持某种脆弱的连接,形成动态平衡,双神无法完全降临,人类苟延于两个文明的阴影夹缝中,永无宁日。

    “难道……没有第三条路?”陆见野嘶声问出。

    林深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惨淡的笑纹:“那要取决于……你们能否找到那个‘既非理性、也非情感’的……新支点。”

    实际坐标浮现:两个封印能量源的精确中点——墟城地下垂直深度一千五百米处的“平衡大厅”。进入需从情感侧与理性侧两个预设坐标点同时启动机关,时间误差不得大于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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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句剖解:“合在一起是钥匙”

    画面回溯至七十年前。

    仍是那片无垠荒原,但多了两个人——林深的祖父,彼时还是个面容清秀的少年,与他母亲林素心并肩而立。他们面前,大地裂开一道深邃的缝隙,缝隙之下,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光芒在彼此压制、缠绕,形成一种极不稳定的、嗡嗡作响的能量平衡。

    每隔一段周期,这种平衡便会产生倾斜。当地面开始震颤,天穹浮现诡谲的异色光晕时,林素心便会牵起儿子的手,毅然走向裂缝边缘。

    母子相对而立,四手相握。

    而后,同时启动共鸣。

    母与子的频率彼此叠加、调和,生成一种奇特的、具有抚慰力量的中和波动,如清泉般渗入地底,缓缓安抚两股躁动不安的远古能量。震动渐息,光晕消散,脆弱的平衡得以暂时维系。

    “镜像生命的共鸣,是维持封印的‘缓冲带’。”林深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来自远方,“我族世代背负此责。每一代,都需有一对‘镜像者’——或为孪生,或为至亲——以他们之间天然的情感纽带为桥梁,调和地底狂暴的对立。”

    画面快速流转,展现林家历代传承的平衡仪式。

    一对双生姐妹立于裂缝之上,手紧紧相扣,长发在紊乱的能量风中狂舞。

    一对父女背靠而立,父亲的共鸣频率沉稳如山,女儿的频率轻盈如风,彼此补全,构筑完美的和谐场。

    每一代人,都以自身的连接为代价,勉强维持着两个文明残骸间的脆弱和平,直至……秦守正的出现。

    “但晨光和夜明……不同。”林深的气息已如游丝,“他们非自然孕育的镜像生命……是秦守正依照古神文明的技术范式,人为制造的‘精密平衡器’。比天生的更‘高效’,却也……更‘脆弱’。”

    画面呈现出一组复杂的理论模型。

    若晨光与夜明的意识能够达成深层融合——超越物理接触,触及基因层面的、完全敞开的共鸣共振——他们的频率将交织成一个完美的“中和力场”。

    此力场,将导向三种可能:

    其一:永久性封印两尊古神残骸,令其重归亘古长眠。

    其二:同时唤醒二者,但强制其融合,催生出一个“既含理性秩序、又具情感温度”的全新存在。

    其三:打开某种……通道。通往两个失落文明真正起源之地的、不可预知的通道。

    “第三条路……”苏未央喃喃低语。

    “正是。”林深微微颔首,满头白发在能量扰流中无力飘摇,“但融合的代价,极可能是……作为载体的两个孩子,将失去独立的‘自我’。如同两滴纯净的水汇入无垠海洋,它们依旧是水,却再也不是最初那两滴清晰可辨的个体。”

    实际坐标浮现:平衡大厅正中央的“双生祭坛”。祭坛呈完美对称的两个半圆形,分别对应情感侧与理性侧的能量属性。需两个孩子各自立于一侧,于同一刹那启动最深层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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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深的呼吸,已微弱如风中残烛。

    他的皮肤开始呈现半透明状,能清晰看见皮下游走的、正逐渐黯淡崩解的金色光脉——那是古神遗传在他体内的最后印记,正在彻底溃散。但他仍以惊人的意志力强撑着,必须说完最后的话。

    “秦守正计划的……致命罅隙。”他每吐出一个音节,都伴随一阵剧烈的咳嗽,带出大团明灭的金色光尘,“理性之神需‘人性的矛盾’为锚点方能彻底稳定……否则,它将陷入无解的逻辑回环……永无止境地追问‘为何’,却永得不到终极答案……”

    陆见野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何种矛盾?”

    “矛盾,便是爱恨交织。”林深枯瘦如柴的手猛地攥紧陆见野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譬如你对沈忘……你爱他,因他是你血肉相连的兄弟;你也怨他,因他似乎‘背叛’了这份情谊。但你真能纯粹地恨吗?抑或是,恨意深处裹着痛楚,痛楚之中又掺杂着不舍?”

    陆见野沉默,喉结滚动。

    “秦守正要你认定沈忘彻底背弃了你……要这恨意在你心中扎根。如此,当你最终直面理性之神时,你内心的矛盾与挣扎,会如病毒般‘感染’那绝对理性的存在……让它被迫‘理解’何谓人性……让它知晓,人类并非非黑即白,而是混沌的、悖论般的、充满缺陷的造物……”

    林深的眼眸,在生命最后的时刻,爆发出洞彻一切的光芒:

    “而一旦理解了人性……它便不再是‘绝对理性’了……它会困惑,会迟疑,会……犯错……”

    “这,便是那唯一的罅隙……以你心中的矛盾为刃……去玷污他那无瑕的完美……”

    他松开手,用颤抖的手指,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一物。

    一枚拇指大小、边缘不甚规则的晶体碎片。碎片内部,并非固态,而是仿佛有液态的、流动的虹彩在其中缓缓旋转,如同将整个可见光谱都温柔地囚禁于此。仅仅是凝视它,便能感受到一股复杂的、温暖而酸楚的情感涡流——喜悦与悲伤,愤怒与安宁,爱恋与孤独……所有对立的情感在此和谐共存,却又各自分明。

    “古神的情感核心碎片……我族守护至今的……最后遗存。”林深将碎片塞入陆见野掌心。碎片触手温润,带着微弱的、生命般的搏动。“贴于胸口……可暂时屏蔽疫苗对你情感的压制……时限,约三刻钟……”

    陆见野能感觉到碎片在掌心跳动,像一颗微小的心脏。

    “但三刻钟后……碎片能量耗尽……你将被重新打回原形……”林深的喘息更加急促,“更甚者……若频繁依赖此物……你的情感本质将永久浸染上古神的‘悠远频率’……可能……蜕变为半人半神的存在……再也无法……回归纯粹的人性……”

    陆见野五指收拢,紧紧握住那枚温热的碎片,仿佛握住一缕即将消散的古老阳光。

    “谨记……”林深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顿,“莫要……给予秦守正他渴求之物……”

    “莫要恨沈忘……纵使他当真背弃……”

    “因恨意是理性最佳的燃料……而爱……才是滋生理解的沃土……”

    “你们此刻的选择……将决定人类终是进化为冰冷的机械……还是……”

    话音未落。

    上方传来沉闷的、金属扭曲撕裂的巨响。

    清道夫突破了林深先前以生命能量构筑的屏障,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正从螺旋阶梯的上方,如同催命的鼓点,步步逼近。

    林深猛地将他们向后一推:“走!侧壁有小径!记住童谣!记住坐标!”

    陆见野与苏未央被他踉跄着推入墙壁上一处极隐蔽的、仅容一人匍匐的狭小洞口。

    林深转身,面向阶梯上方涌来的、泛着冷光的机械身影。

    他的躯体开始发光。不再是先前温润的金色,而是炽烈如正午骄阳、仿佛要燃烧殆尽一切的刺目白光。皮肤下所有黯淡的金色光脉,瞬间被点燃,如同熔岩在血管中奔腾流淌。

    “快走——!”他最后回望他们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嘱托,有决绝,亦有一丝如释重负。

    继而,身躯如同超新星爆发,释放出全部的生命与频率。

    并非物理层面的爆炸,是纯粹能量与信息的彻底喷发。整个阶梯空间被无可抗拒的白光吞没,冲在最前的清道夫机械体在白光中扭曲、熔化、化为最基本的金属微粒。墙壁上那些古老的刻痕壁画,被这最后的能量激活,所有线条同时迸发光芒,交织成一张覆盖整个空间的、繁复而壮丽的光之网络。

    林深的身影,在白光的核心中寸寸消散。

    然而,在意识彻底泯灭前的最后一瞬,他的声音——并非通过空气震动,而是直接烙印在他们脑海深处的意念烙印——轰然响起:

    “去寻孩子们……但莫要急于‘拯救’……先令他们……自我觉醒……”

    “觉醒的钥匙……是‘真相’……”

    “全部……赤裸的真相……”

    白光吞噬了视界中的一切,也吞噬了身后所有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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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见野与苏未央在狭窄得令人窒息的通道里拼命爬行。

    通道内壁湿滑冰冷,覆盖着经年的水垢与霉斑,散发出一股陈腐的气味。身后那毁灭性的白光与能量轰鸣持续了片刻,最终归于死寂,只余下他们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衣物摩擦石壁的窸窣声。

    不知爬了多久,当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微弱的不同气流时,他们从通道尽头跌落——

    扑通。

    浑浊、冰冷、散发着刺鼻化学气味的污水,瞬间淹至腰际。这是一条宽阔的地下排污主道。穹顶高处,几盏残存的应急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在水面破碎成动荡的光斑。水中,有无数微小的、散发着幽蓝色生物荧光的微生物在游弋,像沉入地底的星河碎屑。

    他们浑身湿透,冰冷刺骨,却死死攥住两样东西:陆见野掌心中那枚搏动着的古神碎片,以及苏未央怀中紧抱的、已彻底黯淡下去的水晶颅骨(林深最后将他们推入通道时,塞给了她)。

    在管道一处转弯的角落,他们暂时停下,背靠着冰冷滑腻的管壁喘息。

    然后,他们看见了墙上的涂鸦。

    并非刻痕,是用荧光涂料绘制的、线条稚拙的简笔画:两个手拉手的小小身影,头顶分别是一个发光的圆(太阳?)和一弯银弧(月亮?),脚下则是一扇敞开的、门扉轮廓简略的门。

    画旁,有一行用同样荧光绿涂料书写的小字,在绝对的昏暗里幽幽发光,如同鬼火:

    “首批免疫者留。童谣坐标,既是陷阱,亦是生路。每一处,皆有两扇门:一扇通往统御之座,一扇通往自由之野。分野只在一念——你是怀揣恨意踏入,还是秉持理解前行。”

    陆见野凝视那行字,又低头看向掌中碎片。碎片在绝对的黑暗里,内里的虹彩流转反而更加清晰、生动,如同一枚被囚禁的、微型的梦幻星云。

    他解开湿透的衣襟,将碎片直接按在左胸心口处的皮肤上。

    碎片触及体温的瞬间,发生了奇异的变化。它并未融化,而是变得如同有生命的胶质,边缘开始“渗透”。没有痛感,只有一种深及骨髓的、温煦的暖流,自接触点涟漪般扩散至四肢百骸。

    三息之后,碎片彻底消失。

    在原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微微凸起的、虹彩流转的奇异印记——那不是平面的纹身,更像是皮肤下嵌入了一小片活着的、呼吸着的星云。

    刹那,被疫苗禁锢、压抑、稀释如薄雾的情感,如同遭遇了引力奇点,以排山倒海之势,轰然回归。

    不是涓涓细流,是足以摧毁一切堤坝的海啸,将他存在过的每一个瞬间,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细微的感受,粗暴地、完整地、鲜活地塞回他的意识。

    他想起苏未央第一次吻他,天空正飘着冰冷的雨丝。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水珠沿着发梢滴落,混着她温热的泪水,一起滚进他的嘴角,咸涩中带着一丝奇异的甜。她的吻生涩而用力,牙齿磕碰了他的唇瓣,有点疼,但她的嘴唇那么柔软,那么滚烫,仿佛要将所有未能宣之于口的话语、所有横亘在命运之间的隔阂,都通过这个笨拙的吻,焚烧殆尽。

    他想起晨光第一次含混不清地唤他“pá pá”,发音古怪,但她仰起的小脸上,眼睛弯成了最美好的月牙儿,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抓着他的食指,不肯松开。那日的阳光慷慨地透过玻璃窗,在她茸茸的、带着婴儿绒毛的发顶镶上一圈晃动的金边,空气里飘浮着细微的、温暖的尘埃。

    他想起夜明第一次用他那半透明的、微凉的晶体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他的脸颊,然后用一种平静的、分析般的语调说:“爸爸的表面温度是37.2摄氏度。高于标准人体温度0.5度。但晨光说,这种感觉叫做‘温暖’。”然后,那双晶体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困惑”的、细微的光纹波动:“我尚未完全理解‘温暖’的定义,但我……喜欢这个数字。”

    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般涌出。

    陆见野颓然跪倒在污浊的水中,双手撑住滑腻的管壁,肩胛骨剧烈地颤抖。这不是哭泣,而是被压抑太久的情感海啸终于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防,他需要时间,来重新学习如何承载这失而复得的、过于沉重的“活着”的全部重量。

    苏未央也将自己那枚碎片按在了心口。

    同样的变化发生在她身上。

    她的晶体眼眸,骤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不再是纯粹的金色,而是七彩流转、如同最纯净的棱镜折射正午阳光所析出的、完整而绚烂的光谱。所有共鸣的光丝,不再是纤细的线,而是如同挣脱了束缚的、汹涌的光之河流,从她瞳孔深处奔涌而出。

    她闷哼一声,双手抱头,身体蜷缩。

    并非痛苦,而是感知的洪流瞬间过载。

    “我听见了……”她声音颤抖,带着哽咽,“全城的……声音……不是此刻的喧嚣……是‘可能性’的……回响……”

    她的视线,穿透了厚重的水泥管壁,“看”见了大地深处的奇异图景:

    每一个市民的内心深处,那被疫苗压制在意识最底层的、微弱的“如果当初……”的叹息,此刻清晰可闻。如果当初选择了另一条岔路,如果当初鼓起勇气说出了那句话,如果当初没有松开那只手,如果当初再坚持一下……

    这些叹息,这些遗憾、憧憬、未竟之梦的碎片,此刻正从千家万户的根基之下渗出,如同无数条细小的、发光的溪流,蜿蜒穿过土壤的孔隙,钻透岩层的裂缝,绕过城市冰冷的基础桩,向着地心深处某个共同的目标,无声汇聚。

    一条浩瀚的、由亿万“可能性”凝聚而成的、散发着柔和淡金色光芒的意念暗河,正在地下千米深处静静流淌。

    而它的终点,赫然指向——

    平衡大厅。

    “孩子们……”苏未央泪流满面,声音破碎,“他们……在那里……平衡大厅……他们早已不在塔中……秦守正已将他们转移……转移到地心深处……转移到两个文明封印彼此角力的……绝对核心……”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力才能说出接下来的感知:

    “他们在哭……”

    “可同时……也在笑……”

    “因为……他们在等待……”

    “等待我们……亲口告诉他们……‘你们不必成为完美无瑕的工具,只需成为……你们自己。’”

    陆见野挣扎着站起,污水从他身上淋漓淌落。他握住苏未央冰冷颤抖的手。

    两人的镜像连接,在古神碎片的共鸣加持下,瞬间飙升至百分之九十一——几乎达到了理论上的完美同步。无需言语,甚至无需眼神交汇,在掌心相触的刹那,决定已然同步诞生:

    不赴控制中心。

    不即刻“拯救”——至少,不以他们预设的方式。

    先去平衡大厅。

    去那漩涡的中心,等待。

    因为苏未央所“见”的那条“可能性暗河”,最终汇流之地便是彼处。那些潜藏在人类集体潜意识深处、被压抑的渴望与遗憾,或许……将成为某种难以预估的变量。

    而孩子们呼唤的源头,也确凿无疑地指向那里。

    他们同步转身,望向污水管道延伸向的、更深沉的黑暗。

    童谣指向的最后一个坐标,在他们共享的意识中灼灼发亮——平衡大厅的所在,两个文明残骸的中点,亦是理性之神意图降生的温床。

    那是他们必须奔赴的宿命之地。

    亦是他们必须亲手粉碎的囚笼核心。

    陆见野胸口,那虹彩的印记开始散发出温热的搏动——那是三小时倒计时的起点。印记的色泽,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极其缓慢地变淡、稀薄,如同沙漏中无情流逝的沙。

    苏未央望着他心口那逐渐黯淡的虹彩,轻声问,如同确认一个既定的结局:

    “三刻钟。”

    “够么?”

    陆见野俯身,吻了吻她湿冷额头上的一缕碎发,唇间尝到污水的咸涩与泪水的微咸:

    “不够。”

    “但足以……启程。”

    他们抬头,目光如炬,刺向前方深不见底的甬道黑暗。

    夜明给予的那枚定位晶体,此刻仿佛被古神碎片的频率唤醒,从陆见野湿透的口袋中自动浮起,悬浮于半空,投射出一道纤细却稳定的幽蓝光束,笔直地指向管道某个岔路的方向。

    那是通往平衡大厅的路径。

    亦是通往最终真相的狭路。

    更是通往那个无法回避的、决定性选择的岔路口。

    他们涉水,向着幽蓝光束指引的黑暗深处,迈步前行。

    身后,墙上那荧光涂鸦的微光,在绝对的黑暗里,终于彻底熄灭。

    然而,在最后一丝绿光湮灭前的瞬间,那句“你是怀揣恨意踏入,还是秉持理解前行”,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般,急促地闪烁了一下。

    如同一个无声的诘问。

    也如同一声遥远的、穿越时光的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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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鸣墟最新章节第五十二章 骨血里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