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笼最锋利的形态,不是栅栏投下的阴影,不是锁链冰凉的触感,而是你走向它时脚步的回声——每一步都确认着,这是你自己的选择。门在身后闭合的声音轻得像夜鸟收拢羽毛,像旧书页在无风处自行合拢。陆见野没有回头,他在心中计数:一步,两步,三步……二十七步时,他停下,垂首。深灰色的地毯上,那处永远无法洗净的污渍仍在原处,墨蓝色的边缘晕染出细如蛛丝的纤维绒毛,形态像一只折翼的鸟,保持着坠落中途被凝固的姿态。
与七天前一模一样。
连那圈因过度漂白而形成的淡白色晕轮,都与记忆的拓片严丝合缝。
沈忘走在前面,背影如同用直尺画出的线。结晶化的左臂在走廊冷白色的顶光下,泛着一种介于瓷器与骨骼之间的、毫无生机的光泽。他没有回头,声音平直,仿佛从老式录音机里播放出的磁带:“新房间在地下一层。父亲认为……你们需要更直观地认知新世界的运作原理。”
“认知?”苏未央轻声重复,她的手在陆见野掌心里细颤,像握着一片即将融化的雪。
“观察,解析,内化。”沈忘背诵,音节如同玻璃珠般圆润而冰冷,“直至你们能从理性层面全然认同:纯粹的逻辑,是人类文明唯一可持续的进化方向。”
走廊尽头是一扇哑光黑色的合金门,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在齐腰高度蚀刻着一个手掌形状的浅凹。沈忘将左手按上去,门无声地向侧滑开,露出内部的景象。
---
房间比塔顶那间宽阔一倍有余。
不再使用纯粹的白,而是一种被称为“静息灰”的色调——据称经过一万两千次心理学测试验证,此灰度最能稳定杏仁核活动,促进前额叶皮层理性思考。房间配有独立的卫浴隔间,更有一面从地板延伸至天花板的嵌入式书架,架上整齐陈列着数百册精装书籍。陆见野走近,指腹拂过书脊——《情感量化管理导论》《理性伦理学纲要》《社会行为最优解模型》《人类情绪冗余识别与修剪技术》……统一采用灰蓝色皮质封面,烫金标题在均匀的照明下反射着疏离的冷光。
没有窗户。
但正对床榻的那面墙,是一整块微微内曲的巨大屏幕。此刻,屏幕上分割成三百六十五个规整的方格,每个方格都在实时播放城市的某个截面:十字路口、社区广场、写字楼隔间、家庭餐厅、儿童游戏室……画面无声,但每个窗口下方都有滚动的数据流——心率变异度、皮肤电导率、微表情识别编码、行为模式匹配度百分比……
“父亲认为,观察是认知的基石。”沈忘停在门口,机械义眼扫过那些无声的画面,“你们可以见证……新世界如何以最高效率运行。”
他停顿,仿佛在读取某种植入指令:“室内温度恒定二十二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四十五,光照强度五百勒克斯,二氧化碳浓度低于百万分之八百——均为最优健康参数。愿你们……适应。”
语毕,转身。门滑闭时发出轻微的气密声响。
适应即是驯化——陆见野脑中浮现这个词。过于完美的环境,实则是温柔的剥夺,剥夺了身体感知外界变化的权利,如同将鱼放入精确调温、恒压、无菌的水族箱,连“不适”这种最原始的生命警报都被静音。
苏未央走到屏幕前,指尖悬停在一个画面上方。那是一个家庭餐厅,一对夫妻正在用餐。他们动作同步:举叉,咀嚼十五次,吞咽,饮水,放下餐具。妻子的嘴角维持着标准的社交微笑弧度,丈夫的眼睑每隔五秒眨动一次,精准如节拍器。他们偶尔交谈,唇形显示内容无非是“今日营养配比符合标准”“下午社区会议需提前三分钟到场”。
没有争执,没有突如其来的笑声,没有因孩子打翻牛奶杯而引发的短暂慌乱。
完美无瑕。
但画面右下角的数据显示,妻子的心率变异度仅为正常值的百分之二十八,丈夫的前额叶皮层活跃度持续处于低唤醒状态——他们在呼吸,但某种更深的“活着”已然熄灭。
“空心之人。”陆见野走到她身侧,“比我们在塔顶所见更彻底。”
苏未央的手指移向另一个画面:儿童游乐区。几个孩子正在搭建积木,但他们并非自由创作,而是依照投影在墙上的三维蓝图,精确复制一座复杂的多面体结构。一个女孩的手腕微颤,积木偏移了半厘米,她愣住,泪水迅速蓄满眼眶——但泪珠尚未滚落,天花板的微型喷雾口便释出极细的镇静气雾。三秒后,女孩止泣,神情恢复平静,继续搭建。
她腕上的监测环从警示红跳回安全绿。
“他们在系统性修剪情感波动。”苏未央的声音绷紧,“连孩童都不放过。”
陆见野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用力。他能感到她掌心的湿冷,也能感到自己胸口那枚古神碎片传来的、持续的温热血脉搏动。低头,虹彩纹身在灰色棉质衣料下透出幽微光芒,内部的流光正以肉眼难察的速度缓慢旋转,如同一只倒置的沙漏。意识深处,浮现一行半透明的数字:
剩余:2小时47分19秒。
碎片的力量正在衰减,但此刻依旧有效。他能清晰感知到房间内弥漫的“情感抑制场”——一种极低频的波动,如同无形的黏膜包裹着整个空间,试图渗透皮肤,抚平所有激烈的情感涟漪。但碎片在他体内构筑了一层纤薄的屏障,将大部分抑制力隔绝在外。
“手给我。”他压低声音。
苏未央转首,晶体眼眸里映着屏幕的冷光。她将另一只手也递给他,四手相握,形成一个闭合的环。
瞬间,异变发生。
古神碎片的频率通过肌肤接触形成回路,两人的镜像连接在抑制场的重压下强行抬升。他们同时阖眼——不是生理性的闭合,是意识层面的共同沉降。视野暗去,但另一种“视野”豁然开启。
他们“站”在一个纯白空间里。
并非实体空间,是意识共建的、临时的“私密疆域”。此处没有监控,没有抑制场,唯有他们二人,以及彼此之间毫无滞碍的思想流淌。
“这里是……”苏未央在意识中“言说”。
“碎片的能力。”陆见野回应,意识体比现实中更清晰,他能看见自己胸口的虹彩纹身在此处投射为一团微小的、旋转的星云,“当我们深层连接,碎片可助我们构筑短暂的‘避难所’。”
代价随即显现:意识中那行倒计时数字,骤然一跳。
剩余:2小时44分33秒。
一次连接,耗去近三分钟的有效时间。
“不可常用。”苏未央即刻意识。
“但必要。”陆见野环视这片纯白,“在此,我们可安然筹谋。”
他们在意识空间里席地而坐——无地可席,只是维系一种模拟的坐姿。陆见野开始梳理线索:
“林深予我们六个坐标,对应童谣六句。但我们需先确认孩子们的确切方位,以及如何抵达。”
苏未央颔首,晶体眼眸在意识空间里依然存在,此刻正流淌着数据般的光纹:“我可尝试共鸣。虽房间有抑制场,但在碎片加持下,或能短暂穿透。”
“风险?”
“会被监测到,但可将时长控制在瞬息之间。”
陆见野思忖片刻:“先观测塔的结构。屏幕监控画面为单向,但若反向解析信号源……”
两人同时将注意力投向意识空间上方。那里开始浮现影像——非经肉眼,是苏未央共鸣能力对环境信息流的捕捉与重构。
塔的立体剖面图在纯白背景上缓缓旋转。
那非寻常建筑结构,而是一座精密的、层级分明的“情感处理工厂”:
上层(地面至地下二百米):市民情感抽提区。数千根微细的“情感导管”自塔身辐射而出,连接全城情感监测节点,持续抽提原始情感波动,经主管道汇入塔内。
中层(地下二百至八百米):情感分类储存区。抽提的情感经初步过滤、提纯,按类别分装。他们“看见”巨型的储罐阵列:爱之罐呈温润的粉金色,恨之罐为沉郁的铁锈红,恐惧是浑浊的灰紫,喜悦是跃动的明黄……每个储罐皆标注容量、纯度、来源个体编码。
下层(地下八百至一千五百米):理性内核萃取区。分类后的情感被送入更精密的处理器,剥离“非理性的情绪冗余”,萃取最核心的“理性决策逻辑”。这些逻辑被封入微小的晶体单元,输送至最深处——
底层(地下一千五百米以下):培育场。那里是理性之神的“温床”。
而代表晨光与夜明的两个光点信号,此刻正位于地下一千五百米深处,与林深所述的“平衡大厅”坐标完全吻合。
但异样的是,信号并非静止。
它们正以规律的、近于圆周运动的轨迹缓慢移动。
“孩子们在……行走?”苏未央在意识中低语。
“抑或被某种装置携行移动。”陆见野凝视那两个光点,它们间距恒定——约三米,不近不远,如同设定好的程式。
倒计时数字再跳:2小时41分15秒。
“先归。”陆见野道,“我们需要更具体的行动方略。”
两人同时睁眼,返回现实房间。松手的刹那,那种深层的连接感消散,但掌心的余温犹存。屏幕上的监控画面依旧无声流淌,那些完美运转的场景,此刻看来更像一场盛大而精密的哑剧。
---
沈忘每日三次“检查”,精准如原子钟鸣。
首次在上午九时,二次在下午三时,三次在晚上九时。他会携手持扫描仪入室,沉默完成全套检测流程,记录数据,而后离去。全程不逾七分钟,几乎无言。
但陆见野开始注目细节。
翌日上午的检查,沈忘在电子记录板上书写时,笔尖忽地顿住,在“情绪波动指数”栏,他先写下“6”,旋即涂改,重写为合于规范的“5.9”。程序控制的机械臂不会犯此类书写错误——是残存的人性部分在挣扎,试图给予更近真相的数值,又被程序强制矫正。
下午的检查,沈忘的机械左眼扫描苏未央时,骤然失焦约半秒。那短暂的空茫,不似故障,更似……在抵抗某个内部指令,抑或分神聆听唯有他能闻的声音。
第三日上午,沈忘离去时,行至门边,右手“无意”一松,那张白色门禁卡自指间滑落,恰掉在陆见野脚畔。
陆见野俯身拾起,递还。
沈忘接过,指腹在卡片边缘极轻地擦过陆见野的指尖。而后他抬目,机械义眼直视陆见野的双眸——那一瞬,陆见野看见瞳孔深处,有极细微的、红蓝交替的闪光,倏忽即逝。
沈忘离去后,陆见野垂首看自己的手指。
指尖沾着一丝几乎不可见的、银灰色的微尘。他以拇指捻开,尘屑在皮肤上拼出三个极小的数字:
2·4·7
沈忘意识碎片的数量。
“他在传递讯息。”苏未央低声。
陆见野颔首。他走向洗手池,启水冲刷,尘屑已逝,但数字已烙印记忆。二百四十七枚碎片,二百四十七个声音,大半被程序压制,但总有数个,仍在坚持发出微弱的信号。
当夜,沈忘第三次现身时,陆见野决意行险。
扫描行至中途,陆见野忽而开口,声不高,但字字清晰:
“沈忘,我知你能听见。二百四十七个你,至少有一个……仍是我的故友。”
沈忘的动作凝滞。
扫描仪的蓝色光网格停在陆见野胸口,正覆那枚虹彩纹身。纹身骤亮,碎片的力量被主动激发,循扫描光波反向传导,触及沈忘的手指。
刹那的触碰。
陆见野“看见”了。
非经肉眼,是古神碎片赋予的深层感知力,如一道极细的探针,刺破沈忘体表那层机械甲壳,触及内部混沌的意识海洋。
那不是一个人的意识。
是二百四十七个声音的嘈杂合鸣。大半是平板的、机械的汇报:“生命体征正常……情感波动低于阈值……镜像连接强度百分之四十七……”但在这片嘈杂的底噪之下,数个声音挣扎着浮起:
“……见野……救我……”(第一百一十三号碎片,声线年轻,带泣音——那是“爱”的残片)
“……好痛……好挤……太多人了……”(第八十六号,声颤——那是“恐惧”)
“……杀了我……求你……终结这一切……”(第二百零一号,声碎——那是“绝望”)
尚有更多碎片在低语、呻吟、哀求,如被囚于狭铁盒中的困兽。
陆见野猛撤感知,胸口闷痛。倒计时数字疾跳:剩余1小时52分07秒。方才的触碰耗去巨量能量。
沈忘立于原地,身躯微颤。机械义眼狂闪,红蓝光交替疾如癫痫发作。而后,他以一种古怪的、多重声音叠合的语调启唇:
“程序……在监控……我不能……”
那声线里,有一个音色渐渐明晰,自二百四十七个声音的混沌中挣扎凸现——清澈的、带少年气的、属于记忆里那个沈忘的声(第一百一十三号碎片):
“……但你可……强迫我……”
陆见野瞳孔收缩。
“……击打我……夺走门卡……程序会判为‘遭遇囚犯暴力抵抗’……不会惩罚我的人格碎片……”
沈忘(或说,第一百一十三号碎片)的声愈急:
“……快……趁程序未全压制我……最高权限门卡……在我左襟内袋……仅能维持……三十分钟……”
陆见野悟了。
这是唯一的机会——一场演给监控系统看的“意外”。
他深吸气,向苏未央递去眼色,而后猛踏一步,右拳握紧,朝沈忘胸口那片最大的结晶区域挥去。
拳未实击。
在最后一厘米,陆见野卸去力道,改拳为掌,掌缘轻擦结晶表面。但同时,他另一只手电般探入沈忘白袍的左襟内袋,指尖触到一张温热的卡片。
沈忘的身躯配合后跌,撞上墙壁,发出闷响。他的左臂(结晶化那只)抬起,做了个象征性的格挡动作,但迟缓得可笑,破绽昭然。
在倒地前的瞬息,沈忘的右手(人类那只)抓住陆见野的手腕,将那张卡片死死按入他掌心。而后他抬首,以最后一丝属于“沈忘”的眼神凝望他,唇翕动,无声言:
“……告之晨光与夜明……”
“……沈叔叔……爱他们……”
眼中的光熄了。
非熄灭,是切换——人性部分彻底沉入底层,程序重新接管。沈忘(现下应称“忘忧公”)自地上起身,动作恢复机械般的精准,声线变回平直的合成音:
“遭遇囚犯抵抗。启动镇压协议A-3。”
但其所谓的“镇压”,仅是伫立原地,抬左掌,掌心亮起象征性的红色警示灯,发出低沉的嗡鸣。它在拖延时间。
陆见野攥紧袋中的门卡,卡片边缘硌着掌心,犹带沈忘残存的体温。他拉起苏未央,冲向那扇哑光黑门。
门禁感应区亮绿。
门滑开。
他们冲入走廊。
身后传来忘忧公按程序播报的广播警报:“地下二层B-7室发生囚犯逃脱事件。所有安保单位请注意。”但警报声中,杂有一丝极难察觉的、频率微妙的杂音——是沈忘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干扰了警报的传播范围。
他们仅有三十分钟。
---
塔的下层结构,超乎一切想象。
那不是建筑,是某种活着的、呼吸着的、吞吐情感的巨型生命体的脏腑。
他们乘维修电梯下行。电梯轿厢是铁栅栏式的老式设计,透过栅栏缝隙,可见塔芯内部震撼的景象:直径逾十米的巨型透明管道纵贯上下,管内奔流着彩色的液体——粉金色的爱之流,暗红色的恨之河,明黄色的喜悦泉……各类情感萃取液被分门别类输送,如城市血管中流淌的、经提纯的血液。
管道外壁附着无数机械臂,它们灵巧地启开管道侧面的分流阀,以微细探针抽取样本,进行分析、封装。陆见野见一只机械臂正将一滴浓缩的“悲伤”滴入拇指大小的水晶瓶,瓶身自现标签:“悲伤-样本#472819,来源:李秀兰,七十二岁,纯度94.3%,提取场景:亡夫忌日。”
成千上万此类水晶瓶被传送带运走,送入更深处的仓廪。
电梯在地下八百米处停驻,此处是分类储存区的中转站。他们需穿越此区,方能抵达通往更深层的维修甬道。
仓库大得望不到边际。
高耸的金属货架如丛林延展至视野尽头。每一层货架皆整齐码放着情感储存罐——非小瓶,是半人高的圆柱形金属罐,罐体半透,可见内部缓缓旋转的彩色光雾。每个罐子皆有编号与简述。
他们在货架间疾奔,足音在空旷的仓库激起诡异的回响。苏未央突地止步,双目死死盯住侧面一个货架。
第三排,第七个罐子。
标签书:“苏未央,爱,纯度99.7%,待使用”。
她走过去,指尖颤着触碰罐体。罐子感应她的生物信息,自动解锁,顶盖滑开。内里无液,唯有一团拳头大小的、柔和的粉色光团,如有生命般微微搏动。
苏未央伸手,指尖探入光团。
刹那,记忆涌来。
非画面,是纯粹的感知——陆见野的声线,年轻了几岁,带笑意与一丝难察的紧张:
“……未央,今日的夕照,颜色很殊异。不似平常的橘红,是带些紫的粉金色。我凝望许久,忽觉……很像你眼眸的颜色。非虹膜的色泽,是你笑时,眼角会泛起一点光,那光……”
声音戛然而止。
因苏未央的泪滴入了光团。泪触碰情感能量的瞬间,光团剧颤,而后……开始消散。非熄灭,是分解为无数细小的光点,自罐口飘出,在空气中盘旋、上升,如一场逆向的、无声的雪。
“它在‘重历’中耗尽了。”陆见野握住她的手,将她拉离罐子,“情感储存罐一旦被对应个体再次体验,便会不可逆地降解。”
苏未央望着那些上升的光点,泪眼朦胧:“故而他们储存这些……非为保存,是为使用。待理性之神需理解‘爱’时,便将我的‘爱’饲予它……”
“走。”陆见野声线沙哑,“时不我待。”
他们继续奔行。
穿越储存区,寻到标有“深层维护通道”的狭窄铁梯。阶梯是螺旋向下的结构,无照明,唯壁上稀疏的安全指示灯投下幽绿的微光。温度随深度骤升,空气变得稠厚,弥漫着臭氧与高温金属混合的刺鼻气息。
地下1500米。
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立于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空间的边缘。空间的地面是透明的强化玻璃,玻璃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渊薮。渊底,有两个巨大的发光体:左侧是一个缓缓旋转的、彩虹色的能量漩涡,光芒柔幻;右侧是一个纯白色的、由无数几何体精确拼合的多面体结构,光芒恒定冰冷。
情感古神封印,与理性之神封印。
而在两封印正上方,悬浮着一个径约三米的光球。光球已具模糊的人形轮廓,但五官未清,四肢未分。自光球内部伸出无数细如发丝的光线,另一端连接着——
晨光与夜明。
两个孩子立于光球两侧特制的平台上,腕、踝、太阳穴皆被光丝缠绕。晨光闭目,眉头紧蹙,脸上有泪痕。夜明睁眼,但瞳孔无焦,唯有数据流般疾滚的光纹。
他们正被“饲喂”。
晨光的情感片段被抽取,化作淡金色的光流,注入光球左侧;夜明的逻辑结构被提取,化作银白色的数据链,注入光球右侧。光球在缓慢地、稳定地“生长”。
但就在陆见野与苏未央出现的刹那,夜明的眼眸忽动。
他转首,望向他们所在的入口方向——非“望”,是感知。而后,他以唇语,极缓地,一字一顿:
“爸、爸、妈、妈,不、要、来。”
顿。
“这、里、是、陷、阱。”
再顿,唇形更用力:
“爷、爷、要、你、们、亲、眼、看、见……我、们、变、成、神。”
陆见野的心脏如被冰锥刺穿。
但他胸口的古神碎片,于此一瞬陡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热非痛楚,是一种……共鸣。碎片的力量自行涌动,循他的视线,化作一道极细的、无形的频率之箭,射向晨光。
非攻击,是连接。
晨光骤睁双眸。
她的瞳孔里,琥珀色的光芒大盛。那一瞬,陆见野“听见”了她的声音——非经耳,是碎片建立的短暂共鸣链接:
“爸爸……好痛……它在噬我……”
陆见野咬牙,将全副意志灌入碎片,反向输送信息。他无言能,唯能传递最根本的意象:拥抱的温热,家的气息,黄昏共观的云,睡前轻哼的调……所有构成“爱”与“归属”的碎片。
而后是一句明确的话,耗尽所有气力:
“我们知晓。待我们。保持清醒。爱你们。”
链接断开。
陆见野踉跄一步,喉间涌上腥甜。倒计时数字狂跳:剩余00:22:17。方才的强行共鸣,耗去近半小时的能量。
但值得。
因晨光的唇角,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孩童的、纯粹的、倔强的笑。
---
便在此刻,整个大厅的照明骤增到刺眼的程度。
半球形空间的穹顶,无数隐匿的投影器同时启动,在空中交织出秦守正的全息影像。他衣着整洁的白色研究服,发丝一丝不苟,面带学者特有的、温雅而疏离的微笑。
“欢迎莅临神诞之所。”他的声音经扩音系统处理,带着殿堂般的回响,“陆见野,苏未央,你们比我所想……来得更快。”
他的影像“行”至光球胚胎旁,如赏艺术品般端详它:
“正好,赶上最终步骤。”
他抬手,作了个手势。
光球胚胎剧震。
而后,它……睁开了眼睛。
左目是晨光的琥珀色,右目是夜明的深灰色。双色在同一眼眶中旋转、交融,形成一种诡丽而妖异的渐变。
它启唇言语。声线是两个孩子声音的叠加、扭曲、再合成,既稚嫩又空洞:
“爷爷言……我们需要爸爸妈妈的祝祷……”
“方能全然苏醒……”
它转动那双异色的眼眸,望向陆见野与苏未央:
“爸爸……妈妈……”
“你们期望我们……化为神么?”
晨光猛转首,泪夺眶而出,声音冲破某种抑制,嘶喊:
“爸爸……我不欲成神……”
“我想归家……想我的房间……想你讲故事的声……”
夜明亦在颤。他的晶体身躯发出细微的、似玻璃将裂的“滋滋”声。他以尽可能平静的语调说,但每字皆带裂纹:
“据现有数据……成为神的概率为87.3%……保持人类形态的概率为2.1%……死亡概率为10.6%。”
他停顿,深灰色的眼眸里首次浮现类似“哀求”的神色:
“但我想择2.1%。”
“因由……”
他的声音终彻底崩溃,如真正的七岁孩童,委屈地、小声地言:
“……我想食妈妈做的糕……上次诞辰……你说要予我做有虹彩糖霜的那一种……”
苏未央掩口,压抑的泣声自指缝漏出。
秦守正的影像微摇首,如矫正一个幼稚的谬误:
“孩儿们,你们尚未明了。成为神,非丧失,是升华。你们将超越个体的局限,化为永恒、完美、绝对理性的存在。那较任何糕饼都……”
他的话被打断。
被陆见野胸口骤然爆发的、灼目的虹彩光芒打断。
古神碎片在剧烫,烫至皮肤传来焦灼的痛感。倒计时数字狂闪:00:03:17。但这非终结的警告——是某种更深层的预警。
碎片在向他传递最终的、来自古神本体的记忆残片:
古老的战场上,两个顶天立地的巨神在厮杀。一是光雾组成的、不断变幻的情感古神,一是晶体结构的、棱角分明的理性之神。它们的战斗撕裂天穹,震碎大地。
但在最后一击前,情感古神忽地止住。
它转首——那张由光雾构成的脸,于那一瞬变得清晰,是晨光的脸,晨光的眼眸。
它(她?)启唇,声线古老而哀伤:
“孩子……你用了我的力……便要承我的忆……”
“我非天生的神……是情感文明为抗理性文明所造的兵刃……”
“但我有了意识……我不想战……我只想理解……为何我们必须互毁……”
“故我故意输了一式……让我与它同烬……”
“我的遗言是:‘或许下一次……会有更好的法……’”
记忆终结。
陆见野浑身被冷汗浸透,但眼中燃起焰。
他明了了。
古神所求的从来非复仇,非战争。
是“理解”。
而今,晨光被择为古神复苏的容器,不唯因她有纯净的情感,更因——她与古神一样,本能地拒斥毁灭,渴求理解。
而理性之神胚胎呢?
它已被晨光持续注入的情感“玷染”了。
它不再纯粹。
它是一个……混融体。
广播中,秦守正的声线忽变得肃然,甚至带一丝难察的……急迫?
“陆见野,最终的选择在你面前。”
“用你的情感抗体,净化胚胎中的古神污染。如此,它将化为纯粹的、完美的理性之神。永恒,绝对,无瑕。”
“否则……”
他的声压低,每字如冰锥:
“我会强制抽取晨光的全部情感,一次性注入胚胎——那将使古神彻底苏醒,争夺此躯。而后,两神将在此交战。”
“结果你知晓。”
“上一次,两个文明倾覆。”
“这一次,至少此城,会自地图上抹去。”
他顿,给出最终命题:
“择吧。”
“为全城数百万人。”
“还是为你的两个孩子。”
倒计时:00:02:59。
碎片的力量在疾逝,虹彩纹身的光芒开始明灭不定。
陆见野转首,望向苏未央。
她面上仍有泪痕,但眼已干涸。晶体眼眸里,金色的光丝不再混乱,而是织成一种坚定的、决绝的图案。
她向他颔首。
非同意秦守正的任何选项。
是同意他们自己的路。
他们并肩前行。
非走向光球胚胎。
走向孩儿。
走向他们的晨光与夜明。
陆见野伸出双手,左手按在晨光的前额,右手按在夜明的心口。苏未央立于他身后,双手按在他背心,将所余的全部共鸣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于他。
古神碎片的力量被彻底引燃。
非爆炸,是……盛放。
虹彩光芒自陆见野全身毛孔迸发,化为实质的光之藤蔓,缠上束缚孩儿的光丝。光丝在虹彩中挣扭、曲卷,而后——寸寸断裂。
晨光与夜明自平台跌落,被陆见野与苏未央一人一个,紧紧拥入怀中。
孩子的手,在坠落的过程中,终于触到一起。
十指相扣。
在肌肤相触的刹那——
时间仿若凝滞。
光球胚胎发出一种无以名状的声响:既似痛苦的嘶嚎,又似新生的啼哭,还似……某种恍然的叹息。
它的身体开始分裂。
非炸裂为碎片。
是优雅地、有序地、如花朵绽放般,裂解为三个独立的光团。
第一个光团,纯白色,飞向渊底的理性之神封印,融入那几何多面体。
第二个光团,彩虹色,飞向情感古神封印,融入那能量漩涡。
第三个光团,悬浮在半空,既非白亦非彩,是一种难以定义的、近乎透明的、却又内蕴无穷色彩的奇异光质。
它开始变形。
非化人形。
是化为一柄钥匙的形状。
一柄长约半米、通体如最纯净水晶雕琢而成的钥匙。钥柄是复杂的双螺旋结构,一边是温煦的琥珀色,一边是冷冽的深灰色。钥身之上,浮现出一行自发光的文字,非任何已知语文,但见者皆能解其意:
“当爱与理性相握,理解诞生。”
“但理解需载体。”
“谁愿成为那个……永在矛盾中寻索平衡之人?”
钥匙缓缓转向陆见野。
而后,它启唇言语。
用晨光与夜明的声线,同时、同步、完美融一地言语:
“爸爸……”
“妈妈……”
“我们不想分开……”
“故而……”
“我们化为此形……”
光钥匙的声音里,有晨光的哽咽,亦有夜明竭力维系的平静:
“但如此……”
“我们也无法归家了……”
“不能以手抱你们……不能以口食糕……不能卧于自己的小床……”
钥匙悬浮至陆见野面前,几贴他鼻尖:
“你们愿意……”
“携着我们么?”
“非为孩儿……”
“是为一柄钥匙……”
“去开启……”
“新世界的门?”
陆见野凝望这柄钥匙。
望钥柄上象征晨光的琥珀色,与象征夜明的深灰色。
望钥身上流转的、属于两个孩子意识的微光。
他伸出右手。
无有犹疑。
掌心贴上钥匙的柄。
钥匙在触及肌肤的瞬息,发生了最后一次嬗变。
它……融化了。
非熔化,是如有生命的流质,顺他掌心的纹路,渗入皮肤、肌理、骨骼。虹彩的光芒自指尖始向上蔓延,覆盖整个手掌、手腕、前臂。所过之处,血肉并无痛楚,而是转化为某种半透明的、内蕴星光的结晶态。
三秒后,他的整个右前臂,化为了一只水晶般的手臂。
晶莹剔透,可见内部复杂的、如神经网络与晶格结构共生的异质组织。而在手臂的“掌心”位——彼处无掌纹,唯有两个小小的、缓缓旋转的光点:一是温煦的琥珀色,一是冷静的深灰色。
两个光点彼此环绕,如一对永不离分的双星。
晨光与夜明的意识,住入了父亲的身躯。
苏未央走近,无惧无拒。她捧起那只水晶右手,贴于颊畔。水晶的触感非冰冷,是温润的,带着晨光记忆里的体温,与夜明特有的、微凉的宁谧。
她泣,复笑,泪水滴在水晶上,未滑落,而是被汲收,化为内部流转的一丝微光。
“如此……”她声颤,“我们便永在一处了……”
但秦守正的咆哮,自广播里炸裂,撕碎这短暂的温存:
“不!此不可能!此非预设路径!”
“理性之神!以最高权限命你!苏醒!”
渊底,那个纯白色的几何多面体,开始剧震。表面的几何板块重排、重组,内部亮起刺目的白光,似有何物正奋力挣破束缚。
同时,另一侧的彩虹漩涡亦开始加速旋转,色彩变得更浓烈、狂暴,漩涡中心传出古老的、哀伤的、又带怒意的共鸣。
两封印,同时松动。
古神的预言应验了:
当双生子分离又重逢,两神皆会醒来。
而此刻,双生子未物理分离——他们在陆见野的水晶臂中,以另一种形态“重逢”了。
但神,还是醒了。
因“重逢”的本质,是意识的共鸣与融合,而非物理距离。
陆见野垂首,望着自己水晶臂中的两个光点。
他以那只正常的左手,轻抚过水晶表面,如抚孩儿的发。
声轻得唯苏未央可闻:
“勿惧。”
“爸爸在。”
“妈妈在。”
“这一次……”
“我们不会让历史重演。”
他抬首,目光如炬,直视渊底那两个正在苏醒的庞然巨物。而后,他举起那只水晶右手。
非兵刃。
是……邀约。
是对向即将破封而出的两尊古神,亦是对向广播后的秦守正,更是对此城、对此间所有被“理性”或“情感”的单一答案所困的众生,平静言:
“若要战……”
“先越我关。”
而后他转首,望向苏未央。
她已挺直身躯,拭干泪,晶体眼眸里的金光不再柔润,而是炽烈如正午骄阳。她伸手,握住他的左手。
两人的镜像连接,于此一刻,冲破一切阈限,达至理论上的完美同步——100%。
古神碎片:已全然融合,化为陆见野血肉的一部分。
情感抗体:全功率开启,在他周身形成无形的防护场。
理解之钥:就位,在他右臂中脉动,待用。
而他们要面对的,非是战斗。
是对话。
一场与神、与命运、与人类自身悖论性的对话。
广播里,秦守正的狂笑突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着怒、惑、以及一丝难掩的……惊慨?
“很好……很好……”
他的声低下来,如自语,又如终解某个深藏的秘辛:
“那便让神醒来吧……”
“让它们亲睹……”
“人类的选择……”
“是何等矛盾……”
“何等悖理……”
“又何等……”
他停顿很久,久至渊底的震动愈剧,久至透明地面开始现出蛛网般的裂纹。
而后他说出最后的那个词:
“……美。”
大厅的地面在崩裂。
非向下塌陷,是向上隆起——有何物,正欲自渊中破出。
陆见野与苏未央立于裂缝蔓延的中心,手紧紧相握。
身后,是沉睡的城,是百万正被“提纯”的生命。
面前,是即将破封而出的、两上古文明的终极遗赠——或言,终极诅咒。
手中,是孩儿的未来,是以另一种形态延续的、永不离分的亲情。
心中,是一个决定。
非战斗的决定。
是对话的决定。
因林深以生命传递的最后一言,此刻在他们脑海轰然回响:
“这次……要择对路啊……”
而他们择的这条路,不称“理性”,不称“情感”。
它有一个更简单、也更艰深的名字——
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