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沉默片刻,道:“此事急不得。眼下重心,还是先稳住北疆内部。
神机谷和慕容氏的人,你多费心盯着。尤其是慕容雪,我总觉得,她的到来,不会那么简单。”
柳青娘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伯爷,月儿夫人产后体弱,星儿夫人又要照顾孩子,慕容雪姑娘如今常去医棚,您是否……”
张玄明白她的意思,摆摆手:“我心里有数。你先去休息吧,奔波多日,你也辛苦了。”
柳青娘退下后,张玄独自站在北疆地图前,久久不动。
关外是风雪和敌人,关内是潜流与机遇。这张网越织越大,也越来越复杂。
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牢牢抓住网的中心,北门关的军心、民心,还有他手中这把淬血的刀。
次日,张玄开始巡视关防。
他先上了城墙,看望守城将士。
士兵们见到他,无不挺直腰板,眼神炽热。
张玄仔细检查了垛口、弩机、火炮位,询问了防寒物资和伙食情况,又亲自试射了一架经过神机谷郑先生指点改良后的守城弩,果然上弦更省力,击发更稳。
将士们士气高昂,关墙上下,一片肃杀严整之气。
随后,他去了匠作营。
沈、郑两位先生正在指导工匠们试验新的冷芯铸造法。
见到张玄,二人不卑不亢地行礼。
张玄与他们交谈几句,肯定了他们带来的改进,也再次委婉强调了核心工艺尚需保密,待成熟后再行交流。
二人神色如常,表示理解。
接着,张玄在胡广陪同下,视察了流民聚集区和屯田。
窝棚连绵,虽然简陋,但还算有序,胡广组织的以工代赈确实起了作用,不少青壮正在搬运石料加固内侧的临时围墙。
张玄随机与几个流民交谈,询问来源、困难,并承诺开春后会组织更大规模的开荒,只要肯出力,就有活路,有饭吃。
流民们感激涕零,口称青天伯爷。
最后,他去了医棚。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以及墨星略带惊讶的赞叹。
“雪儿妹妹,你真是神了,这株草我们一直当野草,你居然说能治冻疮?”
“星儿姐姐,这草叫寒焰草,只在极北背阴的雪线附近才有,叶子搓热了敷在冻疮上,效果很好的。
你看,它的根茎是红色的,像小火苗,所以叫寒焰……”
张玄掀开厚重的棉帘进去,只见医棚内炉火温暖,药香弥漫。
墨月坐在一旁,怀里抱着孩子,微笑着看着。
墨星则和一个穿着白色貂裘、身形娇小玲珑的少女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草药。
那少女闻声抬头,露出一张精致得仿佛冰雪雕琢而成的脸庞,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眼瞳是罕见的浅灰色,像是蒙着雾气的冰湖,纯净中带着一丝灵动的狡黠。正是慕容雪。
见到张玄进来,墨月温柔一笑,墨星跳起来:“玄哥哥,你快来看,雪儿妹妹认得好多咱们不认识的草药。”
慕容雪也站起身,落落大方地向张玄行了一个古礼,声音清脆:“慕容雪,见过定边伯。”
她抬起头,那双浅灰色的眸子好奇地、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张玄,目光清澈坦荡,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对英雄充满好奇的少女。
张玄微微颔首:“慕容姑娘不必多礼。多谢姑娘相助。”
他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奇形怪状的草药:“姑娘学识渊博,对北疆之物如此熟悉,令人佩服。”
慕容雪嫣然一笑,那笑容仿佛冰原上绽放的雪莲,清冷而惊艳:“伯爷过奖啦。我家世代住在北边,见得多了,自然就认识一些。能为北疆将士百姓出点力,雪儿也很高兴。”
又寒暄几句,张玄便借故离开了医棚。
走在回去的路上,他心中思忖:慕容雪表现得越完美无瑕,越人畜无害,就越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她如此积极地融入北门关,展示价值,究竟所图为何?仅仅是为了促成合作?还是有更深的用意?
他摇了摇头,将杂念暂且压下。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回到书房不久,墨尘便带来一个紧急军情。
“玄哥儿,黑石堡方向,发现大队北狄骑兵活动的踪迹。看架势,不下三千人,正在向黑石堡缓慢逼近,黑石堡已经点燃了烽火求援。”
张玄眼神一厉,霍然起身:“终于来了。传令:龙牙营第一、第二千人队立刻集结,携连射弩,由我亲自率领,驰援黑石堡。
大哥,你留守关城,加强戒备,提防其他地方有变。让胡广,安抚流民,组织青壮协助守城。
让柳青娘,通知神机谷的沈、郑二位先生,若有兴趣,可随军观战。另外……”
他顿了顿:“通知慕容松和慕容雪姑娘,若想了解北疆战事,也可远远观之,但需听从安排,不得擅自行动。”
一道道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整个北门关如同精密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战争的阴云,随着北狄骑兵的逼近,再次笼罩在这座刚刚迎来主人的边关上。
而张玄,将用一场实实在在的胜利,来宣告他的归来,也来检验各方合作者的成色,更要用北狄人的血浇熄心头那团因未知威胁而燃起的邪火。
北疆的风雪中,刀锋即将染血。
北风如刀,卷着雪沫,抽打着疾驰的队伍。
张玄一马当先,身后是两千名从龙牙营中精选出的悍卒,人人背负连射弩,腰挎横刀,马鞍旁挂着复合弓与箭囊。
沉闷如雷的马蹄声敲打着冰冻的大地,肃杀之气却直冲云霄。
队伍中,有几人格外引人注目。
神机谷的沈、郑二位先生,穿着厚实的皮袍,骑在温顺的驮马上,虽努力保持着镇定,但眼中闪烁的好奇与专注却掩饰不住。
他们携带着特制的皮囊和炭笔,显然准备记录所见所闻。
而另一边,慕容雪竟也坚持跟来,她换上了一身紧身的白色皮猎装,外罩银狐裘,娇小的身子几乎伏在马背上,眼神却异常明亮,如同雪原上觅食的狐狸。
她的兄长慕容松则以需实地堪舆为由留在了关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