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苦笑了一下:“所以,朕让他们不痛快了?”
慕容雪摇摇头:“陛下,您没有让他们不痛快。是大齐让他们痛快的日子太久了。
痛快久了,就觉得那是天经地义的。
现在痛快没了,他们就难受了。这不是陛下的错,这是人心。
人心就是这样,得到的时候不觉得,失去了才知道疼。”
张玄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更暗了,像是要下雪。
远处传来隐隐的钟声,是哪个寺庙在做法事。
钟声沉闷而悠远,一下一下,像是在敲着人的心。
“那朕该怎么办?”他问,声音有些疲惫:“总不能为了让他们痛快,就把大明变回大齐吧?”
慕容雪道:“当然不能。但陛下可以给他们一个念想。”
张玄看着她:“什么念想?”
慕容雪道:“让他们觉得,在大明,他们也能找到自己的位置。不是靠念旧书,不是靠祖宗的余荫,而是靠自己的本事。
陛下已经做了很多,开科举、设学校、建太学。
可这些还不够。那些老学究,让他们去考策论,他们考不过年轻人。
让他们去当官,他们也当不好。
他们的本事就是读经义、写文章。
陛下能不能给他们一个地方,让他们去做他们擅长的事?”
张玄想了想,道:“你的意思是,修书?”
慕容雪点点头:“修一部大书,把天下的学问都收进去。经史子集、天文地理、农桑水利、匠作工艺,什么都收。
让那些老学究来修,他们读了那么多书,总该有用武之地。修成了,书名上刻着他们的名字,他们也算没白活一场。”
张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修书是大事,不是一天两天能成的。得好几年,甚至十几年。”
慕容雪道:“可总得有人去做。陛下不做,谁做?那些老学究等不了那么久,他们一天天老了,再过几年,就算陛下想修,也没人修了。”
张玄看着她,忽然笑了:“慕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慕容雪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就收了回去:“臣只是把心里想的说出来。陛下问臣,臣就说。陛下不问,臣就不说。”
张玄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慕容雪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一阵风,来去无痕。
张玄坐在案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着慕容雪说的话。
修书,让那些老学究有个地方待着,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有用。
这倒是个好主意。可修书不是小事,要花多少钱?要多少人?要多少年?
那些老学究愿不愿意来?来了之后会不会老老实实修书,还是趁机在书里夹带私货?这些都是问题。
他想了很久,想得头都疼了,还是没想清楚。
他索性不想了,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修书。
写了又划掉,又写了两个字:文苑。
写了又划掉,又写了四个字:大典修撰。
还是不满意,又划掉了。最后他干脆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钻进肺里,让人清醒了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在北疆,还是个王爷。
有一天,胡广来见他,带了一本旧书。
那书很破,纸都黄了,边角都卷了。
胡广说,这是他在一个旧书摊上买的,是前朝一个老儒生写的,讲的是怎么治水。
那老儒生一辈子没当过官,就在乡下教书,闲的时候研究水利。
他研究了几十年,写了好几本书,可一本都没印出来过。
书稿在家里堆着,发霉了,被老鼠咬了,他死了之后,家里人当废纸卖了。
胡广说,那老儒生其实很有学问,他写的那些东西,比很多当官的人写的都好。
可他没名气,没靠山,没门路,一辈子默默无闻,死了也没人知道。
张玄当时看了那本书,觉得写得确实好。
他让人把书印了,分发给各地官员,让大家都看看。
可他只做了这一件,天下还有多少这样的老儒生,写了一辈子书,却没人看?
还有多少这样的手艺人,钻研了一辈子手艺,却没人知道?
还有多少这样的能人,空有一身本事,却无处施展?
他回到案前,重新坐下来,拿起笔,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写道:“传旨,设文渊阁,召天下饱学之士,修撰《大明大典》。
凡经史子集、百家诸子、天文地理、农桑水利、匠作工艺、医术方技,无所不包。
不限出身,不限门第,不限年龄,只要真有学问,皆可入阁修书。
修成之后,书名刻撰修者姓名,以传后世。”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各地官员,凡发现民间有遗贤、有遗著、有遗技者,皆可上报朝廷,酌情录用。”
他放下笔,长长出了一口气。
窗外,天色更暗了,雪终于下下来了。
雪花不大,稀稀落落的,落在窗台上就化了。
可张玄看着那些雪花,心里却亮堂了一些。
他不知道这个主意能不能成,但他觉得应该试一试。
不是为了那些老学究,也不是为了修一部书,而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在大明,只要你真有本事,就有你的位置。
夜渐渐深了,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张玄批完了最后一本奏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但比白天好多了。
那些奏章上的数字、名字、地名,不再像一锅煮烂了的粥,而是慢慢分出了层次。
哪些是急事,哪些是缓事;哪些是真问题,哪些是假问题;哪些该他管,哪些该放手让别人去管。
他开始一件一件理,一件一件想,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北疆,站在云州城头,望着城外的田野。
田野里庄稼长得很好,金灿灿的,一眼望不到头。
百姓们在田里忙碌,脸上都是笑。孩子们在田埂上跑,追蝴蝶,抓蚂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