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站在他身边,粗声粗气地说:“妹夫,你看,咱们的地盘,多好。”
赵虎也站在旁边,嘿嘿笑着:“王爷,这地种啥长啥,比咱们以前强多了。”
周远站在另一边,轻声说:“陛下,百姓们吃饱了,天下就太平了。”
张玄想说话,可嘴张不开。
他想说,这不是朕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一起打下来的。
可他说不出来。
他只能在梦里看着那些田野,那些百姓,那些孩子,心里又甜又苦。
甜的是,这一切都是真的。
苦的是,这一切还不够。天下太大了,他一个人管不过来。
他再能干,一天也只有十二个时辰,一年也只有三百六十五天。
他批得完今天的奏章,批不完明天的。
他解决了今天的问题,解决不了明天的。
他需要帮手,需要很多很多帮手。
可帮手从哪里来?从科举里来,从太学里来,从那些老学究里来,从那些手艺人里来,从天下每一个角落来。
他要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站出来,让他看到。
梦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张玄发现自己趴在案上睡了一夜,脖子酸得厉害。
他直起身,揉揉脖子,看到案上的奏章已经批完了,整整齐齐码在一边。
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批完的,也不记得批了些什么。
他拿起最上面那一本,翻开看看,字迹有些潦草,但意思还算清楚。
他苦笑了一下,心想以后不能在案上睡了,字越写越难看,传出去不好听。
门被轻轻推开了。
赵颖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看到他醒了,轻声道:“陛下,您又在这儿睡了一夜?”
张玄点点头,接过粥,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放了红枣,甜甜的,暖暖的。
赵颖走到他身后,轻轻给他揉肩膀。
她的手很软,力道不轻不重,揉得他很舒服。
“陛下,您太累了。”赵颖的声音很轻,带着心疼。
张玄摇摇头:“不累。”
赵颖道:“还不累?您昨天批奏章批到什么时候?臣半夜醒来,看到这边灯还亮着。”
张玄不说话了。他知道赵颖是关心他,可他没办法。
当了皇帝,就不能像以前那样想睡就睡,想醒就醒。
每天有那么多事等着他,他睡一觉,事情不会自己消失,只会越积越多。
他有时候想,要是能分身就好了。一个他去上朝,一个他去批奏章,一个他去视察地方,一个他去陪家人。
可他是人,不是神仙,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一个时辰只有六十分钟,一分钟只有六十秒。每一秒都不能浪费。
“陛下。”赵颖的声音又响起来:“臣有个想法。”
张玄道:“什么想法?”
赵颖道:“陛下为什么不设个太子监国?冰城不小了,让他帮着处理一些政务,也能替陛下分担一些。”
张玄沉默了一会儿。
冰城十七岁了,不小了。
“再等等。”他说:“冰城还小。”
赵颖没有再说。她知道张玄的心思。他是怕冰城太早接触权力,会变得不像自己。
权力这个东西,能让人变好,也能让人变坏。
很多人没当皇帝的时候是好人,当了皇帝就变了。
张玄不想冰城变。他想让冰城多读几年书,多学几年本事,多懂几年道理。等他真的准备好了,再把这副担子交给他。
张玄喝完粥,起身走到窗前。
天亮了,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半个脸,照在皇宫的金色琉璃瓦上,闪闪发光。
远处有乌鸦在叫,嘎嘎的,很难听。
可张玄听着,却觉得比什么音乐都好听。
因为这声音是真的,不是做出来的,不是演出来的,就是一只乌鸦在叫,想叫就叫,不管好听不好听。
他有时候想,要是他也能像那只乌鸦一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该多好。
可他知道,他不能。
他是皇帝,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记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看着。
他不能任性,不能随意,不能像乌鸦那样想叫就叫。
他得想好了再说,想好了再做,想好了再写。一个字都不能错,一件事都不能错。
他叹了口气,转身对赵颖说:“走吧,该去上朝了。”
赵颖点点头,帮他把衣服整理好,陪他走出御书房。
朝会还是老样子。
大臣们站在下面,一个一个奏事。
说的都是些老生常谈的事,哪里的税还没收齐,哪里的渠还没挖通,哪里的学堂还没盖好,哪里的路还没修平。
没有一件是大事,也没有一件是可以不办的。
张玄坐在龙椅上,听着听着,忽然走神了。
他想起了慕容雪说的那些话,想起了昨晚批的那些奏章,想起了今天早上那个梦。
他想,当了八年皇帝,他到底做了些什么?打了很多仗,杀了很多敌人,占了很大的地盘。可这些够了吗?不够。
打仗是为了不打仗,杀人是为了不杀人,占地盘是为了不占地盘。
他真正的目的,是让天下太平,让百姓安居,让孩子们不用再经历他经历过的那些苦难。
可他做到了吗?天下是太平了,可人心呢?人心还没太平。
那些读书人还在念着大齐,那些旧族还在盼着大齐,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还在等着大齐。
他做得还不够。他还要继续做,继续想,继续走。
“陛下?”周谦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张玄回过神来,看着周谦。周谦站在下面,手里拿着一本奏章,正等着他说话。
“什么事?”张玄问。
周谦道:“陛下,臣刚才说,太学的学生今年又多了三百人。可太学的校舍不够用了,臣请旨扩建太学。”
张玄点点头:“准了。让工部去办。”
周谦道:“谢陛下。”
朝会散了,大臣们鱼贯而出。张玄坐在龙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忽然觉得这大殿太大了。
大到他说一句话,要等好几秒才能听到回声。
大到他在上面坐着,看下面的人都像蚂蚁。
大到他想找个人说说话,都得走好远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