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陈晋很认真地跟我探讨把《流沙》拍成电影的细节。
“我觉得可以不用已成名的演员，选新人演员会更好，可以演出那种青涩的感觉。你说呢？”
“我也觉得最好用新人演员。理由跟你相同。”
“那还是要麻烦你先把剧本写出来，然后我们一起选角。我这里有几位不错的新人演员可以当备选。”
“我想我们可以先选角，然后根据演员的特点再修改一下剧本，你觉得呢？”
“也可以。”陈晋对我一向宽容。
来试镜的演员都漂亮得各有特色。都是才出校门没多久的小男生，叽叽喳喳很快熟悉起来。他们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竞争压力，聊天聊起来被叫到试镜都有点不情不愿。
很青春的气息。那是离我已经有些距离的事情了。
第一位男演员眼睛圆大，有点像小鹿斑比，看起来纯真可爱。
他跟陈晋找好的女老师对戏，是萧远知道自己的小说没办法给顾来拍的那一段。
“没关系的，我的演技以后有很多时间来证明，现在的重点是我的宝贝为我写了一本小说，还成功出版了。萧远你的作家梦更近一步了不是吗，这是好事，要高兴才对。”
男演员说。他看起来不像是安慰人的温柔，好像是等待被安慰的委屈。
“可以了。”陈晋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回去等消息。
第二位看起来是位比较安静的男演员。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安慰对手演员的时候不忘对镜头展现自己最帅气的角度。
看着他的表演我抓了抓头发。
第三位是气质阴柔的类型，抱对手演员的时候好像被拥抱着，如若无骨的娇媚。
我不由打了个寒噤。
试镜一整天，没有找到满意的男主。我跟陈晋一边吃盒饭一边抱怨，“这些男孩子好看是好看，但是气质完全不符合啊。我想要的是男人，是有男子汉气概的演员，为什么现在的孩子奶油气息这么浓？”
“我还以为你会喜欢。”陈晋轻笑。“不是说在顾来之前你都喜欢这种类型么？”
“果然袒露太多心路历程会被笑的。我喜欢这种类型不代表这种类型合适顾来这个角色啊，我还是很敬业的，不会因为个人喜好影响工作。”
“我看你是被顾来改变了喜好吧。”陈晋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后说。然后没有看我，就重新回到位置上了。
“我这里还有一位备选演员，你可以看看，会喜欢的。”
等了一天的演员并没有不耐烦。礼貌地向我们鞠了一躬后说，“大家好，我是炎炎，今天很荣幸参与试镜。”
他台词说得很轻，好像怕惊扰了谁。手轻轻放在搭戏老师的背上，说着“这是好事，要高兴才对”，好像他真的得到天大的好消息，因为他的爱人小说即将被拍成电影，绝口不提自己无法成为其中的一部分。那样刻骨的温柔和孤独，在他身上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他结束表演后好像无意中看了我一眼，我却无法做出表达。
那样的一双眼睛。和顾来那么相似的眼睛。
“你看吧，我说过你会喜欢的。”陈晋在我耳边说。而我好像被他从梦境中惊醒。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自然和惶惑。
“他很好，可以定下来了。”我说。喝了一口水强作淡定。
“你都没问我的意见呢。”陈晋笑。
“你把他安排在最后面，明显是为了让我选他啊。”我冷静了很多。
“我是知道你会选他。可是不怎么希望你会选他。”
“为什么？”我奇怪地看着陈晋，而他又开始不讲话了。
陈晋不出声的时候就有种冷峻气息，很多人觉得这样才像导演，而这样的时刻我多多少少有些怕他。他好像可以轻易看清我在想什么，我却不知晓他的想法。
女主也很快选定好了，是一个叫做阿米的小姑娘。现在的艺人起的名字真是千奇百怪，我也很快习惯了。
她身上有那种柔韧的坚持，看起来温和，却有点让人拿她没办法的意思。
我跟陈晋开玩笑说，如果让她演我，那她有点过于漂亮了。陈晋却很认真地说，其实没有，她五官好看，但是我的气质更吸引人。我一时间没预料到他这么真诚的夸奖，马上脸红了。还好他没有笑我，只是带着高深莫测的笑容摸了摸下巴。
我有点拿不准陈晋对我的态度，他的想法太微妙了，不是我这样神经大条的人可以琢磨得透的。
当然还有更复杂一点的问题，怎么向包子解释我们已经选好了男女主。
陈晋说：“这很简单，告诉她我自己挑定了演员就可以。”
“可是演员们知道我们一起面试了他们。”
“只要说让你帮忙参考谁更适合电影画面，主意还是我定的就可以了。”
“这种独断专行的态度也的确像你，不过能这么轻易同意你的独断专行可就不太像我了。”
“你同意了不是更能说明我们心意相通么？”
我瞪他，陈晋笑。
“没事，这两个演员很合适，即使是你那位摄影师也会承认的。”
这倒是实话。当天我把《流沙》的小说发给包子，让她发给陈晋。隔天把两位演员找过来，装模作样让包子看了一遍他们的试镜。包子发微信问我的意见，我说可以，所以她也点了头。
她看起来没起什么疑心，只是有点好奇我和陈晋为什么这么快熟悉起来，连试镜演员都让我参与。
我说，我也只是打打杂而已，真正的主意还是陈晋来拿，我提供一丁点参考意见。
包子看起来被说服了，她总是很容易被说服，可能幸福家庭培养的孩子都是这么轻信。
看着包子单纯无害的眼神我有一点抱歉。但还是想说那种眼神一点也不适合我，我哪里有那么好骗啊。
跟包子在她哥哥的求婚仪式后就没有见过，我还觉得有点不习惯，结果她倒好，看起来一点都不想我。
她扮演作家萧远的角色越来越熟练了，跟陈晋聊天看起来有模有样，对两位演员也表现了适度的礼貌。两个演员也说很喜欢萧远写的小说，炎炎还说自己有《云泥》的签名本，这次很荣幸能拍到她的小说改成的电影。当然我是不记得给他签过名，可能签名的时候他还是学生吧。
正式定下演员之后我们集体去吃饭，陈晋，包子，我，阿米和炎炎。
吃饭的地点么，还是没有什么创意的火锅。反正大家可以点自己喜欢吃的菜，也没那么拘束，很合适我们一起吃饭。
我正想跟包子说跟她一起吃火锅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转头看到她和炎炎聊得开心。内容是完全没有听到，即使我就坐在他们两个人旁边。
我看着炎炎用那双酷似顾来的眼睛含笑看着包子，也就是我的脸，就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陈晋凑过来说，“吃醋了？”
我一惊，“我吃哪门子醋啊。”
陈晋只是笑，但是看上去没什么高兴的意味。“萧远，你知不知道你是个心思很好猜的人？”
“我看是你读过心理学吧。我还没见过心思像你一样不好猜，还会乱猜测别人的人。”
“我很喜欢炎炎，他是个好演员，但是现在我有点后悔介绍你们认识了。”
我惹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是觉得我是看到一个漂亮男孩子就会喜欢的类型吗？”
“他是特别的男孩子，不只是漂亮。”陈晋认真地看着我。
“那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轻易喜欢上什么人。”
“可是你喜欢上顾来就很轻易。”
我一时语塞。果然我在《流沙》里暴露自己太多了。
“当年和现在不一样，而且我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外表就喜欢他。”
“那你会因为什么喜欢一个人？”
“感觉。”
“我还以为大作家会有什么非同寻常的答案呢。”陈晋轻笑。
“在爱里谁都是普通人。我给不出什么‘非同寻常’的答案，我只是给出我的答案而已。”
“那你知道我会因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吗？”
“因为什么？”我有些好奇。
“因为头脑。我喜欢聪明的女孩子。”
“原来你不喜欢笨蛋美人的类型。”
“美人是很好，很多人簇拥着喜欢，但是长久的相处需要一点别的。我一直在想，顾来能够让你甘心情愿从起步的时候就跟他一起，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呢？我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好像跟他在一起，一直是自然而然的事，从我遇到他的第一天开始。
直到我们分开为止。
“顾来是才华出众的演员。可能我只是擅长发掘璞玉。”
“因为他的才华吗？我觉得不是，因为才华喜欢上一个人，不会在他到达顶峰的时候跟他分开。”
“那你怎么能知道，我不是被分开的那一个？”
陈晋愣了一下，这显然是他没料到的答案。
“让你旧事重提了，我很抱歉。”他终于说。
“没什么，我不在意这个。”
接下来的晚上陈晋一直很沉默，只有别人主动跟他聊天的时候他会简短地回几句话，其余时间只是默默吃菜。因为我们没有喝酒的习惯，他也只是喝气泡水。比较起来他倒是比我更像被戳到痛处。
而我呢，太久远的事已经不会再影响我的心情。
只是这个时候，我有一点微妙的疲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