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不用上学的艾伦舒服的睡到自然醒的时候,安祖已经在以一种很小的音量在自言自语。

    "三七对四六?不行。四六太保守。三七激进一点但中盘会虚。还是三七吧。第一手走星位,不对,我昨天就走过星位了。今天换一个。走天元?太狂了。但我是安祖。我就该狂……"

    "你在干什么?"艾伦有些好奇,这时候的安祖像极了退休老大爷的感觉。

    "下棋。"

    "和谁?"

    "我自己,第三万零四百七十二盘。"

    "你还在下?你不是说有了我就不用跟自己下了吗?"到底还是少年即使不乐意被安祖强制绑定,但还是对他之前说的话有些在意的。

    "老习惯。改不了。而且你睡觉的时候我没事干。你知道你一个晚上翻身多少次吗?十七次。其中有四次差点把被子蹬到地上。我就在旁边看着,一个十六岁的人类和被子搏斗的八个小时。"

    "你看了一晚上?"

    "不看能干什么?我又不是活人。我只是一种意识状态。意识可没有'睡着'这个能力。至少我还没有。所以你睡觉的时候我要么下棋,要么数你翻身,要么……"

    他停了一下。

    "听外面的声音。"

    "什么声音?"

    "赫尔墨斯堡的声音。你不知道吗?这座城市在夜里是有声音的。矿场的蒸汽排放每四十分钟一次。铸铁巷第三根煤气灯柱的灯芯会发出滋滋声,大概是漏气了。你家东边那个邻居三点半起来上厕所。你家楼下有一只野猫每天凌晨两点在垃圾桶旁边叫三声然后走了。"

    "你都听到了?"

    "我什么都听到了。通过你的耳朵。你的听觉在你睡着的时候不会关闭,大脑会过滤大部分声音让你继续睡。但我不过滤。我全部接收。"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不是在抱怨,是在陈述。像是在说"天是灰的"一样自然。

    但艾伦听出了底下的东西。

    一个不能睡觉的存在。在别人睡着的八个小时里独自醒着。听着一座城市的所有声音。数着宿主翻身的次数。和自己下棋。

    几千年。

    "安祖。"

    "嗯。"

    "你在地下的时候,那几千年,没有宿主、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你怎么过的?"

    安祖沉默了。

    这次不是他标志性的停顿一下然后嚣张回来的沉默。是真的空了。

    "下棋。"

    "只是下棋?"

    "一开始不只是下棋。一开始我试过很多事来消磨时间。但在那种地方是没有意义,没有天亮也没有天黑。然后我试着回忆,回忆以前的事。但回忆……"

    他又空了一下。

    "回忆在时间面前就像是,我想想,像一间屋子里的家具在一件一件被搬走。明明第一年我还记得很多,人的面孔、声音、颜色。第二年颜色开始模糊。第十年面孔模糊了,很多事都变得似是而非了。第一百年,我已经不确定那些记忆是真的还是我编的。因为越来越模糊了,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这些回忆就像是食物,来帮我抵抗时间,但是留下来的越来越少了,而我就像一个囚徒在倒数还能撑多久。"

    "所以你开始下棋。"

    "棋盘是我自己造的。规则是我从什么地方学来的,我不记得从哪学的,但规则还在。规则不会模糊。三点包围然后子提子。这是确定的。不会变。不会被搬走。"

    "你靠规则确认自己还在。"

    安祖没有回答。这等于回答了。

    "然后我开始编号。第一盘、第二盘、第三盘。到了第一万盘的时候我不确定我数对了没有,也许多数了,也许少数了。但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一个数字在往上走。数字在增加就意味着时间在流动。时间在流动就意味着我还活着。或者说,还存在着。"

    "三万盘。"

    "大概有三万盘了吧。我说了我可能数错,偶尔也会自己和自己耍赖悔棋漏算几盘棋。给我点面子,你就按三万盘来记吧。"

    艾伦坐在床上。窗外是赫尔墨斯堡的灰色早晨。楼下母亲在揉面。一切声音都在。

    他试着想象,把所有声音都抽走。没有面包的味道。没有蒸汽管的滴答。没有母亲的哼歌。没有窗外的灰色天空。

    什么都没有。

    只有你自己。和一盘你两边都会赢的棋。

    一万盘。两万盘。三万盘。

    "安祖。"

    "别说'对不起'。我不需要同情。我是安祖……"

    "我没打算说对不起。"

    "那你要说什么?"

    艾伦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刚才说"我没打算说对不起"是真的,他没打算说对不起。他打算继续不理这个声音,继续假装它不在,继续过他的"正常"日子。

    但三万盘棋。

    三万。

    他试着想,如果是自己,一个人,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下棋,两边都是自己。一盘。十盘。一百盘。一千盘。

    他想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数字太大。是因为他的脑子在第一百盘的时候可能就已经受不了了,而安祖下了三万盘。

    他不想同情。他告诉自己不要同情。这个声音是什么他还不清楚,他不应该因为一段"三万盘棋"的独白就心软。

    但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对一个说了"三万盘棋"的声音完全不回应。不是因为他接受了安祖,是因为他是艾伦·克莱因,一个连路边的流浪猫被雨淋了都要停下来看一眼的人。

    他的善良比他的抗拒大。

    "教我吧。"迟停了一小会后他声音不太稳的说着。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这么说。

    安祖又没了动静。

    "你不是说你下了三万盘吗。你应该很厉害。教我。这样你至少有个对手。不用两边都是你了。"

    安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怕说大了会碎。

    "你会输得很惨。"

    "我知道。"

    "我不会让你的。"

    "我不需要你让。"

    "你确定?我的棋力经过三万盘自我训练。你作为一个连体育课都会撞栏杆的人……"

    "安祖。"

    "嗯。"

    "给我个面子。教我。"

    安祖笑了。

    不是嚣张的笑。不是搞笑的笑。是一种很轻的笑,像纸片被风吹起来的那种。

    "好。今晚。你关了灯。我给你在脑子里画棋盘。"

    下楼。

    周六的早餐比平时多了一个鸡蛋。母亲只有在周六才会加鸡蛋,因为鸡蛋比面包贵。平时吃面包,周六加一个蛋。

    父亲不在。又出去了。

    "去矿上了?"

    "没说去哪。早上五点就走了。"

    母亲的语气毫无波澜。像是在说"今天天气还行"。

    安祖没有评论。艾伦也没有多想。他吃完早饭出门了。

    今天操场上不只他一个人。

    雷纳在跑道上,不是在跑,是在做某种看起来不像正常训练的动作。他在反复冲刺然后急停,冲刺,急停。每次急停后他都换一个方向,然后再冲刺。

    安祖嘀咕了一声:"他在练的不是速度。是变向。"

    艾伦知道不是普通的折返跑。但他没追问。

    雷纳看到了他。停下来。笑了。蜂蜜色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你怎么来了?周六你不是喜欢睡懒觉?"

    "今天早醒了。你在练什么?"

    "折返跑。下周有比赛嘛。"

    艾伦没有揭穿。他们一起跑了几圈。艾伦照例在第三圈开始喘。雷纳照例减速陪他。

    跑完之后坐在长椅上。铸脊山脉在远处的晨雾里只剩一条灰蓝色的轮廓。

    "雷纳。"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赫尔墨斯堡有点不一样?"

    雷纳剥了一个随身带的橘子。"哪种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一些小事。矿区那边多了外地的车。穆勒先生有一天没在门口抽烟。学校来了个奇怪的人。前天晚上好像听到了一声闷响。"

    雷纳把一半橘子递给他。"你不说我还没注意穆勒先生那个。不过你说的闷响,我也听到了。我以为是矿区爆破。"

    "爆破不是那个时间。"

    雷纳嚼着橘子,看着远处。

    "你最近变了。"他说。

    "什么?"

    "以前你不会注意这些。穆勒先生在不在门口、矿区有没有外地车。以前你走路都在走神,现在突然变成了什么都看到了。"

    艾伦不知道怎么回答。

    "可能是最近睡不太好。人清醒的时候比较容易注意到东西。"

    雷纳看了他一眼。那种"我知道你没说实话但我不追问"的眼神。

    "行。"他站起来。拍裤子。"走。去吃点东西。铸铁巷新开了一家卖烤肠的。"

    "你不是刚跑完步?"

    "跑步就是为了多消耗点,这样我就又可以多吃一根烤肠。不然跑步有什么意义?"

    铸铁巷。

    周六的铸铁巷比工作日热闹。小贩多了几个,有从周边村子来的菜农。还有一个拉手风琴的老头坐在巷口,琴声断断续续的。

    安祖在听手风琴。他嘀咕了一句:"走调了。但有味道。"

    他们买了烤肠。雷纳一口气买了三根。

    "你一个人吃三根?"

    "当然不是,你一根,我一根。"他咬了一口,"我再来一根。"

    他们在巷口的石墩上坐着吃。烤肠很烫,咬一口冒油。

    艾伦看着铸铁巷的人流。卖栗子的老伯回来了,前几天他的位置被一个"修伞的"占了。今天老伯回来了,修伞的不见了。

    安祖也注意到了,低声说了一句:"卖栗子的回来了。修伞的不见了。"

    "也许修伞的只是临时摆摊。"

    "也许。但修伞的在那个位置待了三天,三天都是大晴天。大晴天修伞。你觉得呢?"

    艾伦想了想。修伞的坐的位置是巷口右侧的一个角落,从那里可以看到整条巷子的入口、穆勒先生的五金店、以及他家面包店的前门。

    "有人在监视我家?"

    "有人在你家附近待了三天。这是事实。他在做什么是推测。"

    "那他为什么走了?今天不在了。"

    "可能任务完了。可能换人了。可能你爸回来之后他就撤了。"

    最后一条让艾伦的胃缩了一下。

    父亲回来的那天,修伞的最后一次出现。父亲回来之后,修伞的就不见了。

    安祖关于父亲的观察继续在他脑子里滚动。他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扫视周围。坐在餐桌上的时候永远选对着门的位置。任何意外的声响他的呼吸都会顿一下。这些都是被训练出来的本能反应。

    雷纳在旁边啃烤肠,什么都不知道。

    阳光在铸铁巷的鹅卵石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手风琴的声音断断续续。卖栗子的老伯在吆喝。

    一切正常。

    但安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告诉他,这份"正常"底下有一整个他看不到的世界。

    那天晚上,父亲又回来晚了。

    这次他的左手手腕有一圈很淡的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母亲照例热了汤。照例没问。

    艾伦坐在楼梯上假装看书。心跳很快。安祖什么都没说,但艾伦知道他感觉到了。

    "冷静。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你能做的最好的事是观察、记住、等待。"

    "等什么?"

    "等他自己告诉你。或者等事情大到他瞒不住。这两个,大概不会太久了。"

    灯灭了。

    安祖在他脑子里画了棋盘。

    "黑先。你走。"

    艾伦想了很久。落了一子。

    "这步还行。不算太蠢。"

    "谢谢夸奖。"

    "夸什么夸。你能撑过二十手我就请你……"他停了。"我请不了你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三万盘棋的经验。"

    "你想要我的棋力?"

    "我想要你陪我下棋。这就够了。"

    安祖没回答。

    但下一步他走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地、隆重地把这一盘,不再是自己和自己的棋,当作三万盘之后的第一盘新棋来下。

    窗外赫尔墨斯堡的夜在呼吸。蒸汽管道的滴答声。远处矿场的灯。

    以及更远处,安祖不说但他们都知道的,某些正在靠近的东西。

    但今晚先下棋。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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