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缕天光被山脊吞噬,残祠深处,那点猩红光芒猛地炽亮!
血色的光晕迅速扩散,再次将枯槐、残祠及周边一片区域染成不祥的暗红。
红光笼罩下的坳地,“醒”了。
那些灰白魂影齐齐剧颤,白日模糊的面目迅速变得清晰,痛苦和惊惧。
它们佝偻起身躯,开始重复那套被设定好的、徒劳而痛苦的劳役动作。
压抑的啜泣、沉闷的呜咽、以及魂体被无形枷锁拖拽的刺啦摩擦声,交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但今夜,有所不同。
在魂影们被迫开始“劳作”的瞬间,陈留根的魂体猛地一震!比白日里更为清醒的急迫骤然浮现。
他猛地转身,冲着所有魂灵急促低吼道:
“快!都过来!到那姑娘身边去!”
同时,他率先朝着白未晞与彪子所在的残墙方向“飘”了过去。
其他的魂体先是一愣,随即因着对村长的信任遵从,他们立刻停下手头的动作,紧跟老村长,朝着那倚墙而立、神色平静的麻衣少女,和她身旁那头即使在红光下依旧散发着凛然凶煞之气的巨彪聚拢过去。
除了那两个围着骨头敲击啃咬的魂影。
就在这时,残祠那黑洞洞的门洞内,那抹凝实如墨、边缘破损的黑色深衣身影,缓步踱出。
裴星珩依旧是昨夜那副冰冷优雅的仪态,苍白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视线,落在了残墙边。
麻衣素袍,身姿挺直,年轻得过分却毫无活气的女子。以及,她身旁那头……彪。
裴星珩漆黑的瞳孔,微微一缩。他周身那冰冷沉凝的气息,出现了刹那的波动。
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意外,与审视。
这坳地,除了这些被拘禁的怨魂和他自己,竟还有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进入核心区域,且面对他出现依旧如此平静的……存在。
他停下了脚步,负手而立,就站在残祠门前的石阶上,居高临下,隔着猩红的光芒与弥漫的怨气,与白未晞遥遥相对。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如同最冷的寒潭,倒映着少女平静无波的脸,和彪子那充满威胁的浅金兽瞳。
就在这时,老村长陈留根猛地从聚拢的魂影中“冲”出半步,朝着石阶上的裴星珩,发出充满控诉与“底气”的吼声:
“裴星珩!你这丧尽天良的恶鬼!你看清楚了!今日有高人在此,容不得你再嚣张跋扈!”
他特意将“高人”二字咬得极重,并且侧身,做出一个将白未晞“展示”给裴星珩看的姿态。
“你这畜生!将我们魂魄拘禁于此,日夜折磨!今日这位仙姑驾临,就是来收你的!”
他一边吼,一边用眼神示意墩子等,他们立刻会意,壮着胆子,跟着老村长,对着裴星珩发出愤怒的、指指点点的斥骂:
“恶鬼!你的报应到了!”
“仙姑神通广大,定叫你魂飞魄散!”
“我们……我们不怕你了!”
他们的骂声里充满了“有靠山”的声势,努力将自己和白未晞绑在一起。
他们没有提任何细节,只反复强调裴星珩的“恶”和白未晞的“能”,将白未晞直接架到了“为民除害”、“替天行道”的位置上。
老村长深知裴星珩的性格,高傲,冷漠,视他们如蝼蚁,不屑于解释。
他要的,就是激怒裴星珩,或者至少,让裴星珩将全部的注意力、尤其是敌意,都转移到那个显然有本事、却来历不明的少女身上。
只要他们打起来,无论谁胜谁负,对他们这些困兽般的亡魂而言,都是变数,都是机会!
果然,裴星珩的视线,自始至终,都只落在白未晞身上。
他缓缓抬步,走下石阶,朝着白未晞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每一步踏出,周身那森寒的怨气与掌控这片区域的无形力场,便随着他的移动而微微震荡,给聚集在白未晞身后的众魂影带来巨大的压力,让他们不由自主地缩得更紧,叫骂声也低了下去。
他微微抬起下颌,薄唇轻启,声音如同冰玉相击,清澈,却带着直透魂髓的寒意,完全无视了旁边那些聒噪的村民亡魂,只对着白未晞道:
“离开。”
两个字,简短,清晰。
没有质问来历,没有探究目的,甚至没有对她身边那头散发着凶煞之气的彪表现出过多的警惕或兴趣。只是最直接的驱逐。
“此地之事,与你无关。”
他的态度傲慢而疏离,至于老村长那些话,他连反驳或澄清的兴趣都没有。
白未晞身后,老村长和那几个村民魂影听到裴星珩这完全无视他们、直接让白未晞离开的话,心中顿时一紧。
老村长急忙又想开口,试图用言语继续煽动、绑定,但迎着裴星珩那哪怕只是不经意扫过、也足以让他们魂体冻结的冰冷余光,到嘴边的话竟怎么也说不出来。
白未晞面对着裴星珩冰冷的驱逐,既未应允,也未反驳。
她只是走向对周遭的聚散、对峙、喝骂,全然无觉的那两个魂影处。
彪子低吼一声,毫不犹豫地跟在她身侧,浅金色的瞳孔警惕地环顾着周围。
白未晞的举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聚集的村民魂影愣住了,老村长陈留根更是心头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裴星珩只是静静地看着,黑眸微闪。
白未晞走到那两个癫狂魂影旁边,停下。捡起了他们施虐的骨头中一块。
她微微侧头,目光转向不远处聚拢的村民魂影,最后落在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的陈留根脸上。
“李长庚的尸骨?”
瞬间,村民们的魂影剧震!
他们脸上的悲愤、恐惧、希冀瞬间被一种猝不及防的惊愕与慌乱所取代。
他们下意识地互相“看”去,灰白的魂体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明灭不定。
老村长陈留根的魂体更是猛地一晃,差点维持不住形态。
他脑中一片混乱。她怎么会知道?她问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
在他还没想好如何应对的时候,白未晞再次开口:“这两个痴人,是谁?”
陈留根的脸色彻底变了,他脑中念头飞转,考虑着说辞时,裴星珩的声音响起。
“痴人?”他的嘴角带着冰冷的讥诮。
“这两个疯癫子,当然是李长庚的‘好弟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