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晞揭完符纸后落回地面时,挥了挥衣袖。
一团阴气从她袖口涌出,如同一道轻烟,飘飘荡荡升上穹顶,在穹顶下方凝成一层若有若无的屏障。
那屏障刚好盖住整个石室,令那些符纸暂时无法吸附而上。
而后,她开始踏步贴符。
她的步子很奇怪,不像是寻常的走路,而是踩着某种规律。一步向左,两步向前,第三步的时候身子微微一侧,第四步的时候脚尖点地画了个半圆。
南宫酌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那是罡步。
道门的罡步!
他见过,见过很多!他见过那些道士在做法事的时候踩这样的步子。他见过他们踏着罡步书符,见过他们踏着罡步召将,见过他们踏着罡步镇煞。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僵尸踏罡步。
白未晞的步子越来越快。她的身影在那上百具僵尸之间穿行,每一步都踩在一个特定的位置,每一步都落在一个她“不该知道”的方位上。
她的手臂随着步子挥动,每踏出一步,便有一张符纸从她手里飞出。
那张符纸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端端正正地落在某一具僵尸的额头上。
贴好。
一动不动。
她继续踏。
符纸继续飞。
一张接一张,一张接一张。
南宫酌站在原处,虚影僵硬得像那些被定住的僵尸。
他看着她踏完最后一步,把最后一张符纸贴在一具歪着脖子的僵尸额头上。
那僵尸的姿势很怪,头歪向一边,身子却朝着另一边。
白未晞站在石室中央,看着满室重新被镇住的僵尸。
上百张符纸,一张不多,一张不少,贴得端端正正。
南宫酌僵僵的飘了进来。
他想问她怎么能碰那些符,怎么会踏罡步?
但又担心会触及对方的隐秘,最后他问了一句。
“白姑娘。”
白未晞正冲着彪子招了招手,然后看向他。
南宫酌飘到她面前,“你刚才,完全可以把它们的脑袋打碎。它们就不会再动了。”
“为什么没那么做?”
白未晞不以为意,“已经试过了,没必要费那么多力气。”
南宫酌:“就……就这?”
“嗯。”
白未晞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南宫酌飘在她身侧,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定在原地的僵尸,又看了看她满身破烂的麻袍,忽然觉得这个答案。
太对了!
对得让他无话可说。
他们走到了这间石室的最深处。
那里,在几具歪着脖子的僵尸身后,立着一面石壁。
那石壁很普通,和周围的石墙没什么两样,灰扑扑的,布满岁月的痕迹。但南宫酌飘到它面前,停住了。
他伸出手,虚淡的指尖在石壁表面轻轻拂过,拂落一层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
灰尘簌簌而下,露出下面的东西。
是字。
密密麻麻的字,刻满了整面石壁。
那字极小,普通人要凑近了才能看清。笔画却很深,每一笔都刻进石壁里,刻得极用力。
白未晞站到石壁前,目光落在那些字上。
开头几个字最大,刻得也最深。
《袖里乾坤》
她继续往下看。
那些小字密密麻麻,有的讲理,有的讲法,有的讲诀。
“袖中藏山河”,“掌中纳日月”,“一气贯之则乾坤自现”……
南宫酌飘在她身侧,也看着那些字。
他神色莫名,缓缓出声道::“这道法,失传很久了。”
白未晞没有应声。
她还在看。
看到中间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那里刻着几行小字,和前后的都不一样。
不是讲述,而是告诫:
“此法非大根器者不可修,强行修之,轻则根脉俱废,重则魂飞魄散。”
“慎之慎之。”
南宫酌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又看了看白未晞沉静的侧脸。
“需要抄录吗?”他问,“我虽然没有纸笔,但可以用魂力拓下来。”
“不用。”
白未晞打断了他。她的目光还落在石壁上,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再逐字扫视,而是微微放空,像是在回味什么。
南宫酌愣了一下:“记下了?”
“嗯。”
南宫酌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没必要的提议。
白未晞收回了目光,转身,朝石室门口走去。彪子站起身,抖了抖皮毛,跟在她身侧。
待他们走出石室后,白未晞头并未回头,只是再次挥了挥衣袖,穹顶上的阴气消失了。
接下来的三日,他们翻遍了这座地宫的七七八八。
与其说是“翻”,不如说是南宫酌带着她一路穿行,每到一处岔路口便停下来想一想,然后指一个方向。有些地方他很肯定的说去过,有些地方他则是蹙着眉说隐隐约约记得。
他们在一间小的石室中见到过一个青铜鼎,鼎身布满绿锈,三足双耳,形制古拙。
鼎盖上雕刻的是蹲着的一只不知名的神兽,已经锈得面目模糊,只能勉强看出张牙舞爪的轮廓。
白未晞走过去,抬手,揭开了鼎盖。
鼎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只有鼎底刻着几行字,字迹娟秀。
她低头看了看,那几行字写的是:
“鼎中本有长生药,被我吃了。”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骗你的,本来就没有。”
南宫酌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噗”地笑出声来。
白未晞看了他一眼,把鼎盖盖回去。
他们还找到一间画室。
不是画画的地方,是画满了画的石室。
四壁从顶到底全是壁画,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不是那种工整的、有布局的画,而是东一笔西一笔,像是同一个人在漫长的岁月里,把能画的地方都画满了。
画的内容也杂。有山,有水,有人,有兽。有些画得精细,有些只是寥寥几笔。但所有的画里,都有一个共同点。
每一幅画里都有同一个人。
一个女子。
穿着长裙,挽着高髻,有时站在山巅,有时坐在水边,有时只是侧着脸,看不清五官。
南宫酌飘在那些画前,看了很久。
白未晞看着最深角落里的画面。
那里,那个女子已经变成了一个背影,正朝着一扇门走去。门是半开的,门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白未晞侧头,看向南宫酌不再逸散光尘的魂影,出声道:“姜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