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酌的虚影猛地一颤。
他没有回头。
就那么飘在那些画前,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那身刚刚凝实起来的玄黑袍服,边缘又隐隐有了荡漾的迹象,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撞击了一下。
彪子看看白未晞,又看看南宫酌,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它好奇地转到前方,探出那颗硕大的头颅,去看南宫酌。
白未晞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
石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幽光从墙缝里渗出来,照着一室的画。
南宫酌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上,是一种复杂的、被人揭开了最深处伤疤的表情。
疼,却又好像松了口气。
他看着白未晞,虚影微微荡漾。
“……白姑娘果然灵慧。”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丝沙哑。
“何时知道的?”他问。
白未晞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些画上。
“画得挺好。”她说。
随即她的话锋一转,“你是从什么时候跟着我的?”
南宫酌抬起头。
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我……”他顿了顿,摸了摸鼻子,“我没有跟着你。”
白未晞看着他。
他继续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我只是见过你。在林子里,山狸和幼狐那次。你送那个书生回家时,我看了一会儿。”
他顿了顿。
“然后我就走了。真的走了,没有跟着。”
白未晞没有说话。
南宫酌看着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忽然有些急:“真的,白姑娘,你相信我——”
话没说完,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表情从急切变成了愣怔,又从愣怔变成了恍然大悟。
“怪不得……”他喃喃道,“怪不得你会这么问……”
他抬起头,看着白未晞。
“你从未同我说过名讳,我却从一开始就喊你白姑娘。”
白未晞没有否认。
石室里又安静了片刻。
然后白未晞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裴星珩和你,谁厉害些?”
“裴星珩?”他下意识接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当然是我了。他才修炼多久,我可是——”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停住了。
他的表情僵在那里。
那双刚刚凝实起来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白未晞。
白未晞也看着他。
南宫酌张忽然很想扇自己一巴掌。
南宫酌脸上的尴尬变成了窘迫,他抬起手,摸了摸鼻子,又摸了摸,然后讪讪地放下。
“……好吧。”他说,“我承认,是跟了一段时间。”
白未晞看着他,那目光依旧沉静如水。
南宫酌被她看得越发不自在,虚影晃了又晃。
白未晞再次开口,“这地宫,是你的?”
南宫酌这次没有犹豫,直接开口:
“是,也不是。”
“最开始,”他说,“这是我的,雕栏画栋,珍宝,青铜,玉器……”
他顿了顿。
“后来,有人发现了这里。不是盗墓的,是修道的。”
白未晞静静听着。
南宫酌继续说,“他们把这里扩了。挖出石室,凿出甬道,放进那些鼎啊镜啊的东西。他们把这里变成了一处……”
他想了想,找到一个词:
“道家秘府。”
白未晞的目光微微一动。
“藏经的地方,”南宫酌说,“藏器的地方,藏那些不传之秘的地方。”
“再后来……”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
“再后来,这里又变了。”
南宫酌低头叹息:
“变成了镇邪祟的地方。”
石室里又是一片寂静。
白未晞看着她,平静道:“邪祟是你。”
南宫酌的虚影猛地一颤,就那么低着头,一动不动。
那身袍服的边缘荡漾得越来越厉害。
南宫酌抬起头,面无表情。
“对,是我。”
白未晞的目光落在南宫酌身上,缓缓打量。
看着他那身刚刚凝实又隐隐要散的袍服,看着他边缘又开始逸散的光尘,看着他脸上那一丝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疲惫。
南宫酌闻言点了点头,“镇压了很久,逃出来不久。”
白未晞没有再问。
只是说道:“所以选了我,在这地宫里,帮你找到能让你续魂的东西。”
南宫酌默认,有些紧张的看着白未晞。
他以为她会生气。
他以为她会质问。
他以为她会一走了之。
他等着的。
等着那些他本该承受的愤怒、失望、冷眼,然后那道麻衣背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甬道尽头。
可是什么都没有。
白未晞只是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收回目光,拍了拍彪子的脑袋。
“走吧。”她说,“下一处。”
彪子站起身,抖了抖皮毛,跟在她身侧。
南宫酌愣在原地。
他看着那道已经转身朝石室门口走去的背影,看着那满身破烂的麻袍,看着那头甩着尾巴跟在她身侧的彪子。
他忍不住问道:“你不生气?”
白未晞没有回头。
“嗯。”
就一个字。
轻飘飘的,随便应了一声。
南宫酌的虚影又颤了一下。
“我利用你。”他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像是要让她听清楚,“我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你,我只是需要你帮我拿到那些东西。”
白未晞的脚步没有停。
“嗯。”
又是一个字。
南宫酌急了,虚影一晃飘到她面前,拦住她的去路。
“白未晞!”他喊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急切,“你听清楚,我利用了你!”
白未晞停下脚步。
她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然后伸手将南宫酌的魂影扒拉到一边。
白未晞继续向前走着,“你怎么想不重要,我得到的才是真的。”
彪子跟在她身侧,路过一脸呆滞的南宫酌时,还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愣着干嘛,走啊。
南宫酌站在原地,看着那满身破烂的麻袍,看着那头甩着尾巴的彪子,看着那道走得不疾不徐、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身影。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他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那些小心翼翼的利用,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在她那里,什么都不算。
“下一处往哪走?”白未晞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南宫酌回神,然后赶紧飘到前面。
“左边。”他说,“那边还有一间,我没进去过。”
“嗯。”
又是那个字。
南宫酌听着那个字,忽然觉得。
挺好。
就这样,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