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晞在林子里待了几天。
慧休的茅棚旁有一块空地,长满了青苔,被松针盖着,踩上去软软的。
她在那儿铺了些干草,夜里就坐在那里。
她不需要睡,只是坐着,听风,听水,听松针落下来的声音。
慧休每日清晨起来,先到溪边洗脸,然后回茅棚里坐一会儿。
他不念经,也不打坐,就是坐着,看对面那座山。
但他给白未晞讲经。
第一日,慧休给她讲了《心经》。
他讲得很慢,一句一句地讲。不是照着经书讲,他手边没有经书。
那些字都在他脑子里,存了几十年,每一个字都磨得发亮。
“观自在菩萨。”他说,“观,是看。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看。自在,是自己在那儿,不跟着别人跑。菩萨,是觉悟的人。这五个字连起来,就是一个觉悟的人,在看自己。”
白未晞坐在石头上,听着。彪子卧在她脚边,耳朵竖着。
“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慧休继续说,“行,是走。深,是走到很深的地方去。般若,是智慧。波罗蜜多,是到彼岸。这十二个字,是说一个人,用智慧,走过很深很深的路,到了对岸。”
白未晞忽然开口:“对岸是什么?”
慧休看了她一眼。“不知道。”他说,“老衲走了几十年,还没走到。不过,”他顿了顿,往江州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人走过去了。”
白未晞没有说话。慧休也不说了。
他站起来,走到溪边,舀了一瓢水,慢慢地喝。喝完,又坐回来。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他说,“照,是光。五蕴,是色、受、想、行、识。色,是看得见的东西。受,是感觉。想,是念头。行,是动作。识,是知道。这五个东西,把人都困住了。可你要是有了光,照见它们都是空的,就过去了。过去了,苦就没了。”
他停下来,看着白未晞。“你在江州念经的时候,可有光?”
白未晞想了想。“有。”她说,“很淡。”
慧休点了点头。“那就对了。光不在亮不亮,在有。”
“老衲念了几十年经,还没见过光。你念了一夜,就有了。”
白未晞看着他。“你不难过?”
慧休愣了一下。“难过什么?”
“你念了几十年,不如我念一夜。”
“老衲要是难过,就不是慧休了。”他说,“老衲念经,不是为了见光。老衲见不见光,都不要紧。光见了该见的人,那就够了。”
第二日,慧休给她讲《金刚经》。他讲得慢,讲几句,就停一会儿,看山,看水,看云。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他说,“相,是样子。你看见的样子,你想到的样子,你以为的样子,都是假的。不是东西假,是你以为的那个样子假。”
白未晞问:“那什么是真的?”
慧休想了想。“老衲年轻的时候,师父问过我这个问题。我说,山是真的,水是真的,石头是真的。师父说,山会崩,水会干,石头会碎。你说是真的,可它们都会变。你说是假的,可它们又在那里。”
他停下来,看着对面那座山。
“老衲想了很久。后来有一天,老衲看见溪里一块石头,被水冲了很多年,磨得圆圆的。老衲忽然就明白了。石头是真的,水是真的,磨也是真的。可你以为石头就是石头,那就错了。石头是水磨出来的。没有水,就没有这块石头。没有石头,水就不是磨石头的水。”
他转过头,看着白未晞。“你念经,念出了光。光是真的,经是真的,你也是真的。”
白未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印子还在,浅浅的。
“老衲年轻的时候,”慧休忽然开口,声音轻了些,“不是在这里的。”
白未晞抬起头。慧休看着对面的山,眼神飘得很远。
“老衲是洛阳人。家里做小生意,卖布。十七岁那年,爹娘做主,给老衲说了门亲事。那姑娘,老衲没见过。成亲那天,老衲掀开盖头,看见她的脸。”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她长得很白净,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一个酒窝。老衲那时候想,这辈子,就是她了。”
风吹过来,松针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
“成亲三年,她生了一场病。大夫说是痨病,治不了。老衲带着她到处求医,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她还是走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她走的那天,下着雨。老衲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从温变凉,从凉变冰。老衲就那样握着,握了一夜。”
白未晞没有说话。彪子抬起头,看着他。
“第二天,老衲把她埋了。然后老衲就出了门。不知道往哪儿走,就一直走。走了很久,走到庐山。在山里走了一天一夜,走到这溪边,走不动了,就坐下来。坐了三天三夜,没吃没喝。第四天,一个老和尚从山上下来的,看见老衲,问,你在这里做什么?老衲说,不知道。他说,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他在老衲旁边坐下来,坐了三天。第四天,他站起来,说,我要走了。老衲说,你去哪儿?他说,不知道。老衲就跟着他走了。”
他笑了一下。“后来才知道,他是东林寺的方丈。带老衲回寺里,给老衲剃了度。老衲在寺里住了三十年,学了经,念了佛,做了住持。可老衲心里头,一直有个东西放不下。”
白未晞看着他。“是她?”
慧休点了点头。“老衲念了几十年经,超度了很多人,可超度不了自己。五十岁那年,老衲从寺里出来,一个人搬到这山里。老衲想,念经念不通,就不念了。打坐打不通,就不打了。老衲就坐着,看山,看水,看云。看了二十多年,忽然有一天,老衲看见溪里那块石头,被水冲了很多年,磨得圆圆的。老衲就笑了。”
他转过头,看着白未晞。“老衲笑,不是因为想通了。老衲笑,是因为老衲忽然发现,想不想通,都不要紧。她走了,可她还在。老衲活着,可她走了。这不是对错,这是就是这样。”
第三日,慧休没有讲经。他坐在石头上,看山。白未晞坐在旁边,也看山。彪子卧在溪边,眯着眼。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对面的山上,把那些松树照得发亮。
然后慢慢移过去,把影子拉长,把山变成深绿色。
然后落下去,天边红了,又紫了,最后黑了。星星出来,一颗,两颗,三颗,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
慧休忽然开口。“老衲年轻的时候,有个问题想问师父。老衲问,师父,你见过佛吗?师父说,见过。老衲问,在哪儿?师父说,在哪儿都见过。老衲不懂。师父说,你以后会懂的。老衲现在懂了。”
白未晞看着他。
“老衲见过佛。”慧休说,“在洛阳,在街上,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脸上。在庐山上,在松树上,在溪水里。在江州,在那个念经的人身上。”
他看着白未晞。“你就是老衲见过的佛。”
白未晞抬眼看他。
慧休笑了笑。“不是说你成佛了。是说,你在做佛做的事。佛度人,你也度人。佛发光,你也发光。佛有慈悲,你也有慈悲。”他顿了顿,“这就够了。”
“老衲有个东西要给你。”慧休站起身,走进茅棚。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很小,旧旧的,布都发黄了。他递给白未晞。
白未晞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串念珠,木头的,磨得发亮。珠子不大,颗颗圆润,每一颗都被人摸了很多年,摸出了包浆。
“这是老衲师父留给老衲的。”慧休说,“老衲跟了他三十年,他走的时候,给了老衲这个。老衲拿了三十年,现在给你。”
白未晞看着他。“为什么?”
慧休笑了笑。“想给就给了 。”
“谢谢你。”她说。
第四日清晨,白未晞要走了。她骑上彪子,站在溪边。慧休站在茅棚前,看着她。
“走了?”他问。
白未晞点了点头。
慧休没有留她。他站在那儿,风吹着他的僧袍,猎猎地响。他看了她很久,然后开口。
“我想同你说,”
白未晞等着。
慧休看着她,笑了笑。“佛度有缘人。可佛也度无缘的人。因为佛知道,无缘的人,也会变成有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