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汉的话音刚落四周瞬间短暂的安静下来。
原本缩在门口看热闹的行人登时炸开了锅,踮脚的、伸脖子的、交头接耳的,议论声瞬间变大,一下子涌了进来。
“我的娘哟,这老爷子是真铁了心要和离啊!”“一把年纪了,儿孙满堂的,闹这出,往后可怎么在乡里立足……”
“老婆子看着老实巴交的,一辈子操持家务,怎么就落到这个地步。”
“大牛爹这是咋了?!该不会是……”
听到周围人的话语,大儿子心下一沉,二三四子更是又急又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大儿媳妇垂着头,又慌又难堪。小女儿则是又气又急,面色通红。
他们之前七嘴八舌的劝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大牛娘的抽泣声,和街外人嗡嗡的议论声。
杨老汉的小女儿被这股难堪与委屈逼得再也按捺不住,仗着平日爹最疼她,往前一站,梗着脖子道:
“爹!你太不讲理了!你就看不到娘的辛苦吗?你常年在外做活,家里里里外外哪一样不是娘撑着?伺候一大家子!你凭什么说要和离就和离?你让娘以后怎么办?!”
一番话喊得又响又涩,客堂内外一时都静了下来。
对于小闺女的话,杨老汉并无恼怒之意。
他的目光越过一众儿女,直直看向那个瘦小面露怯懦的老妻。
他声音沉了下来,再无半分平日的温和:“这些日子我在家,已经同你说过多次和离之事,你次次装聋作哑,不肯松口,我才躲出来。今日当着所有儿女、当着所有人的面,你再答我一句 ,到底肯不肯和离?”
他顿了顿,带着一丝逼问:“你若是依旧不肯,就休怪我把话,当着众人的面说透。”
大牛娘的身子猛地一颤,终于抬起头,瘦小的脸上满是泪痕,摇着头道:“不可能!除非我死了,否则我绝不同意!”
“我没做错任何事!我拉扯五个儿女长大,尽心尽力的操持着这个家……”
“尽心尽力?”杨老汉直接打断了她的话,猛地一拍桌子,锡酒壶被震得跳了一下。
“你那叫尽心尽力?你是只对你弟弟一家、对你那偏心娘家的心尽心尽力!”
杨老汉这话一出,杨大牛立刻上前一步,又急又不解地开口:“爹,您在说什么胡话!我舅舅都走了七八年了,娘怎么可能……”
“走没走都一样!”杨老汉冷笑一声,眼底的疲惫比火气更重,“他在世时你娘贴补他,他没了,你娘就一门心思贴补他那几个娃!”
“咱们家一年四季紧衣缩食,你娘倒好,往那边送钱、送肉、送料子,他们的鞋袜衣裳,全是她买的布,花的都是我在外面刨木头、流大汗挣来的血汗钱!”
大牛娘瘦小的身子晃了晃,满脸凄苦,眼泪掉得更凶:“那毕竟是我弟弟的骨血啊…… 我当姑姑的,帮衬一把、照看两眼,不是应该的吗?”
几个儿女听了,脸上的神色也都软了下来,纷纷跟着劝。
二儿子闷声劝道:“爹,娘也是心善,舅舅没了,可怜我那几个表兄弟,多照看他们两眼也不算啥大错……”
三儿子也跟着点头:“是啊爹,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也是应当的。”
小女儿也拉着他的胳膊:“爹,娘又不是把钱扔了,是帮自家人,您别气成这样……”
在他们看来,舅舅走了,多照拂些他家里人,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杨老汉看着儿女个个都偏着娘,心下一横,继续道:“帮衬?你们可知道你们舅舅当年娶亲的钱,是哪儿来的吗?是你娘偷偷拿了我攒了好几年的木匠工钱给的!当时我虽又不悦,但也记着那是你娘的亲弟弟,就没多说什么。只是让她以后关于那边的事,一定要知会我一声。”
“结果呢?”杨老汉继续道,“后来她也确实说了,但她说的是一点碎布头,几颗鸡蛋……”
杨老汉喘了口气,声音越沉:“我竟然信了她,直到前些日子我跟她说,老三年纪不小了,该给他说亲娶媳妇了,她却支支吾吾,只说不急、再等等……”
“我意识到了不对劲,再三逼问下,才说钱都给了你们表兄弟了。他们谋了个好差事,需要打点。”
杨老汉说到这里时,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语气里裹着憋屈与心凉:
“我起早贪黑赶木工活,寒冬腊月刨木头,双手冻得裂开口子也不肯歇,只想着多挣几文钱,把家里的日子撑起来。我之前见她常年舍不得给家里添新衣、舍不得吃荤腥,只当她是勤俭持家,把银钱都好好攒着,等着给你们娶亲置业,给珠儿备嫁妆。”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开口,“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么多年的血汗钱,竟被她一股脑的给了出去,家里的箱底,早空得比水洗过还干净,半个子都没留下。”
这话彻底落定后,杨家几个儿女脸上的神色骤变,方才还偏帮着娘亲的不解与埋怨,尽数化作了震惊。
他们的目光都齐刷刷转向自己的娘,满是不敢置信。
老三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涩声开口:“娘……爹说的是真的?家里的钱,真的全没了?”
他早已到了成家的年纪,一直等着相看呢,如今听闻积蓄全无,只觉得心头一空。
小女儿也怔怔看着自家娘亲,先前维护的话,此刻再也说不出口。
大牛娘被众人看得手足无措,瘦小的身子连连发抖,满脸泪痕,却还是急着辩解,声音又慌又尖:“不是白给的!是借的,会还的,真的会还的!”
“你们表兄弟都跟我保证过了,那差事可靠的很,就是需要先打点一下,等差事下来,一定会把这次借的银钱一分不少还回来,绝不会拖欠!”
她一边说着,一边慌乱的来回看着,瞥见了桌上的锡酒壶、盐水花生和半碟糟鱼后,连忙抬手指着酒菜,对着一众儿女急声说道,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委屈的埋怨:“你们别担心,也别信你们爹的话!他手里定然是留有余钱的,不然他能在外边独自喝酒、吃着小菜?”
“还有,你爹手艺好,方圆几十里的人家都抢着找他做木工,挣钱来得容易。可你舅天生愚笨,没什么本事,连下地种田都养不活一家人,他走了之后,那几个娃更是无依无靠,我当姑姑的,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