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白未晞下楼时,客栈的客堂里已透着几分清晓的烟火气,用早食的坐了两三桌,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昨日要闹着和离的那个老汉也来了,依旧坐在临窗的旧桌旁,面前摆着一把锡酒壶,一碟盐水花生,一碟风干的糟鱼,正自斟自饮。
他喝酒极慢,指尖摩挲着粗陶酒碗,一口酒抿半晌,目光落在街面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掌柜的拨着算盘算账,伙计拎着铜壶添水,但时不时的都会看他一眼。
白未晞在靠门的桌旁落座,伙计连忙上前躬身:“客官,今日要些什么?店里新熬了粟米粥,还有刚烙的麦饼,酱瓜也有。”
“就来这几样。”
“好嘞!”伙计应声下去,不多时便端上热腾腾的吃食。
白未晞正慢慢喝着粥,街面便传来货郎串铃的轻响,伴着吆喝声由远及近。
“针头线脑、木器竹器,换米换钱咯——”
挑着货担的汉子行至客栈门口时,下意识往客堂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老汉身上时,登时顿住脚步,撂下担子快步进来,嗓门亮堂又熟稔。
“杨叔!您怎么在这儿?我往杨家庄跑了两趟,都没寻着您!”
杨老汉抬眼,看清来人,脸上松快了些许,放下酒碗道:“是长顺啊。”
长顺拉过条凳坐下,伙计顺手添了碗热茶,他喝了一口,才笑着道明来意:“杨叔,我正有要事找您。我表亲的小子下月娶亲,要打一对立柜、一张八仙桌、四把靠背椅,还要个梳妆匣。周遭十里八乡,论木匠手艺,谁都比不上您,这活计非得您出手不可。”
这话一出,掌柜和伙计相视一眼,原来这沉默寡言的老汉,竟是位手艺出众的老木匠。
杨老汉闻言,眼中闪过羡慕,但很快便冷却下来。
他继续出声问道:“婚期定在何时?要素面木器,还是带雕花的?”
“下月二十!”长顺连忙答道,“柜子雕些简单的缠枝莲就成,其余的只求结实耐用。”
杨老汉微微点头,却没有立刻应下,只沉声道:“木料可备齐了?”
“早备好了,都是山里伐的上好榆木,就等您开工。”
长顺说着,又有些急切,“杨叔,您看您这边……”
“我眼下有些琐事缠身,还未定归处。”
杨老汉抿了口酒,“你先回吧,三日后我给你准信。能做,我便去你表亲家上工。做不了,我也给你荐个手艺稳妥的木匠,绝耽误不了新人的喜事。”
长顺虽急,却也知道杨老汉的性子,是个稳妥人,当即点头:“成!那我就等杨叔的信了。”
接着,他又说了几句“今日不下了,进城的人也多了。”“我家表亲家早几年就备好几个孩子成亲的银子了。”
……
絮叨了一会,这才挑起货担,摇着串铃离去了。
客堂重归安静,杨老汉重新端起酒碗,目光又沉了下去。
白未晞慢慢喝着粟米粥,自始至终未曾侧目,只静静听着周遭的声响。
外边的天气不再阴沉,日头出来了。
她看了一眼外边,来往的行人也越来越多。
白未晞垂眸,用完粟米粥与麦饼后,放下筷子,正起身要同掌柜结清房钱离去时, 听到了一些动静。
是前条街传来的,脚步声杂乱,混着妇人低低的啜泣、男子焦灼的话语,吵吵嚷嚷。
她停住了脚步,又坐了下来,给自己添了杯茶。
大概一炷香后,一群人便挤了进来,把杨老汉坐的那张桌子团团围了个严实。
客堂里的人们皆好奇的望了过去,街上的行人也开始驻足。
“那不是杨大牛一家嘛!”
“我瞧瞧,还真是,儿女们都来了,还有他大儿媳。”
“人够全的,就二牛媳妇不在,应当是在家里看娃娃们了。”
“这是咋回事?连大牛娘也来了,还一直哭。是不是老杨头做了对不住她的事了?”
“看看就知道了,快别说了,听不清了!”
……
伙计在一旁踮着脚瞅着,为首的正是昨日那两个后生,应当就是人们说的大牛二牛了。
那他们身后跟着的两个身形壮实的汉子,就是那老汉的其他两个儿子。
大牛旁边还立着个妇人,眉眼恭顺,她正扶着一个瘦小干枯的老妇人站在一边。
那老妇人身穿一身洗得发脆的粗布短褂,花白头发挽了个简简单单的髻,瞧着温顺老实、怯懦本分,眼眶肿得通红,不断的抹着眼泪,连头都不敢抬得太甚。
此时还有个梳着圆髻的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正气鼓鼓的看着杨老汉。
杨老汉的大儿子先是往前跨了一步,眉头拧得紧紧的,语气里满是焦灼与无奈:“爹,你怎么又躲在这儿!我们绕去大伯家寻你,大伯说你天不亮就出门了,我们几个沿街找了快半个时辰!”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二儿子也跟着闷声劝:“爹,你怎么非要在这客店里待着,让过路的人看咱们家笑话。”
杨家小女儿拉着杨老汉的衣袖,“爹,娘哭了一路,饭都没吃一口,你就跟我们回去吧。”
搀着老妇人的那个女子也上前半步,声音温软恭谨:“爹,家里再大的事,也能商量着来。您这般不声不响躲在外头,娘身子弱,哪里受得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劝和的话。
唯独那位杨老汉的老妻,始终缩着头,瘦小的身子微微发颤,只低着头不停抹泪,半句指责的话都没说,甚至不敢抬头直视自家老汉,只一副逆来顺受的老实模样。
杨老汉握紧酒碗,既不看哭哭啼啼的老妻,也不瞧围着自己的儿女儿媳,只是望着窗外刚晴的天,沉声道: “回去可以,让她松口,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