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那条窄巷子里,一个少年蹲在墙根底下,把听来的话一字不落地收进耳朵里。
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身上的衣裳补丁摞补丁。
他旁边坐着一个瘸腿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手里拄着一根竹竿。
老头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少年把听到的话在嘴里嚼了一遍,凑到老头耳边,小声说了。
老头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九阜山。”他的嘴唇微微翕动,“那地方……有个道观。”
少年愣了一下,“师父知道?”
老头没有回答。他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朝着九阜山的方向。
“七月初九。”老头念了一声。然后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消息传了一整天。
到了傍晚,尤溪县城里,但凡会两手拳脚的、走过几天镖的、当过兵的、练过把式的,心里都记下了。
而放出这个消息的人,此刻正骑着彪子,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他们进了九阜山的山道。
两旁的树密密地合拢过来,把夕阳遮住了大半,只剩头顶一线天光。
彪子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的山路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身形瘦高,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上面挂着一把没有鞘的刀。
刀身黑沉沉的,不像铁,不像钢,倒像是一块磨出形状的石头。
他转过身来。
四十来岁的年纪,脸上的肉贴着骨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他看着白未晞,又看了一眼彪子。
“是你贴的。”
白未晞看着他,没有接话。
那人也不在意,他把那把石刀从腰间解下来,杵在地上,双手搭着刀柄。
“我叫张也。”
白未晞依然没有说话。
“三十贯。”张也说,“我缺钱,就想问问,你说的那些是真的吧?”
“是真的。”白未晞开口,“七月初九,辰时。”
张也点了点头。他把石刀重新挂回腰间,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你那头牛,”他没有回头,“不是牛。”
彪子看了他一眼。
石也的身影没进树影里,不见了。
白未晞拍了拍彪子的脖颈,彪子继续往山上走。
回到九阜观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山门开着,廊下的灯笼点起来了,暖黄的光铺在青石板上。
白未晞迈进山门的时候,檐归正从灶房里端出一锅刚煮好的粥。
他抬头看见白未晞,愣了一下,手里的粥锅差点没端稳。
“白姑娘?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把粥锅放在石桌上,往白未晞身后看了看。
山门外黑沉沉的,只有树影子在风里晃,没有人。
檐归的手在围布上擦了擦,又往山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像再多看一眼就能多看出一个人来似的。
过了片刻,他收回目光,“也是,找师父这种事,哪能一时半会就成的。”
乘雾从正殿里踱出来,道袍披得松松垮垮的,手里拿着那把蒲扇。
他看了一眼白未晞,又看了一眼檐归那副强撑着若无其事的模样,蒲扇在手里转了个圈。
“女娃娃,你去哪儿找了?这么快就回来了?”
白未晞在石凳上坐下,接过檐归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口。
“县里,贴了张纸。”白未晞说。
檐归摆碗的手顿住了,闻澈从廊下站起来,朝着白未晞的方向侧过头。
连素衣漆黑的眼睛里都写着疑惑。
“七月初九,九阜山下,设擂比武。”白未晞把茶碗放下,声音跟平时一样淡淡的,“胜者赏钱三十贯。”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乘雾最先反应过来。他把蒲扇往石桌上“啪”地一拍,花白的眉毛飞起来,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了。
“妙!这个法子妙!”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比武招师!亏你想得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白未晞。
“并且是打擂台,真本事的、假本事的、半真半假的,全来了。咱坐在一旁看,一眼就知道谁有几斤几两。”
檐归端着碗,站在石桌旁边,眼睛亮得吓人。
方才那点失落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藏都藏不住的激动。
“白姑娘,那我能做什么?擂台搭在哪儿?山下哪块地方?要多大的台子?我明儿一早就去砍木头!”
“不用你砍。”白未晞打断他。
“请工匠搭,用结实木料,三丈见方,三尺高。你一个人,又要顾观里,又要顾擂台,忙不过来。术业有专攻,搭台子的事,交给专门的人做。”
檐归点了点头。
鬼车蹲在屋脊上,九颗脑袋本来在轮番打盹,听见下面的对话,一颗接一颗地醒过来。
它扑棱着翅膀从屋顶上飞下来,落在院墙上,九双眼睛在夜色里发着幽幽的绿光。
“山脚下?山脚下哪块地方?”它的主首往前伸了伸,“是不是过了那片桐树,往左拐,靠溪边那块平地?那块地方好,旁边有一大片密林,本大仙可以蹲在树上看!”
白未晞点了点头。
那块平地她也是看过的,离山道不远,地势开阔,能容下不少人。
鬼车得了确认,九颗脑袋齐齐扬起来,翅膀扇了两下,带起一阵风。
檐归忍不住笑了。“你比我还急。”
“那不一样。”鬼车的主首转过来看着他,“你是要找师父,本大仙是去看热闹。”
檐归知道他嘴上这么说,又给它的小碗里添了些水。
乘雾重新在石凳上坐下,蒲扇又摇起来了,不紧不慢的。
然后他缓缓开口,“檐归,你也别光顾着高兴。擂台摆上了,武人们上了场,拳脚无眼,刀剑无情。你要仔细看。”
檐归站直了身子。“是,师父。”
“看他们怎么出手,怎么收手。看他们赢了之后是什么样子,输了之后又是什么样子。看看那些练了几十年功夫的人,身上的气度是什么样的。”
乘雾的蒲扇指着他,“你要学的,不光是拳脚招式。你要学的是武!什么是武,不光在手上脚上,也在眼睛里,在心里。”
檐归没有接话。他把乘雾 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闻澈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听着。然后把日子在心里算了一遍,还有七天。
她偏过头,朝着檐归的方向。
“师兄,七天以后,你就有师父了。”
檐归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想说“还说不准呢,比完之后人家愿不愿意做他师父还是另说。”,可看着闻澈那张认认真真的脸,那几个字便说不出口了。
无论如何,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檐归暗暗想着。
第二天一早,檐归便下山去了县城,按白未晞说的,找了城里最有名的木匠班子。
为首的师傅姓陈,五十来岁,做了大半辈子木匠活,一听要搭擂台,眉头先皱了起来。
“三丈见方,三尺高?这是要做大事啊。”陈木匠捋着胡子,上下打量了檐归一番,“后生,你们是做什么的?”
檐归把来意简单说了。陈木匠听完,眉头舒展开来,点了点头。
“成。用料要结实,杉木不够,得上松木。松木沉,可稳当。”
当天下午,陈木匠便带着几个徒弟过去了。
量地,划线,打桩。接下来的几天里,山脚下那块平地上便热闹起来了。
锯木声、锤子敲打声、木匠们的吆喝声混在一起,从早响到晚。
檐归每天做完观里的活计,便跑到山脚下去看。
他蹲在工地边上,看陈木匠怎么选料,怎么下榫,怎么把一块块木头拼成一座结结实实的台子。
有时候他也会搭把手,搬木料,递工具。
陈木匠看了他几回,忍不住夸了一句:“你这后生,手脚倒勤快。”
檐归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继续搬木头。
到了七月初八那天傍晚,擂台搭好了。
三丈见方的松木台子,三尺高。松木的香气还没散尽,混着新锯的木屑味,在晚风里飘得很远。
台面用刨子细细地刨过,平平整整的,踩上去没有一丝晃动。
台子的四角各立了一根矮柱,柱头上系着粗麻绳,算是围出了一个大概的边界。
檐归站在台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沿着山道跑回了观里。
推开山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他站在山门口,喘着气。
“师父,擂台搭好了。”他脸上全是汗,声音里压着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