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底下,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一幕。
一个瘸腿的、佝偻的、头发全白了的老头,用一根拇指粗细的竹竿,稳稳架住了一把沉甸甸的石刀。
那把石刀方才在台上连败三人,一刀比一刀沉猛,最后一刀连沈璃都自认不敌,可此刻,它竟被一根看似脆弱的竹竿,牢牢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刀疤男人踉跄着站稳脚跟,喉结滚动了一下,悄悄咽了口唾沫。
他眼珠子飞快地往两边溜了一圈,见周遭的人都在盯着自己,方才被惊得惨白的脸,又慢慢涨回了血色
周遭的人群也纷纷从震惊中回过神,议论声涌了起来。
有人凑在一起,眉头紧锁,“这一下……到底是怎么接住的?那石刀的力道,我看着都心颤。”
旁边一个挎着弓的汉子,眼睛瞪得溜圆,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那竹竿,那真的是竹竿?莫不是裹了竹皮的铁棍?不然怎么能架住那么沉的石刀!”
戴花布头巾的妇人,转头对身边的年轻女人低声道:“这老伯……看着不起眼,身手竟比台上那些年轻人还厉害。”
年轻女人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只顾着连连点头,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此时忽然有人狠狠拍了一下大腿,声音陡然拔高:“不对啊!这老伯既然有这般好身手,怎么不上台比试?”
这一声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开,瞬间点燃了更多人的疑惑。
“是啊是啊!”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了上来,“方才要是他上台,那三十贯赏钱,不就稳稳是他的了?何必站在底下当看客?”
“那可是三十贯啊!够寻常人家过好几年了!”
“就是,你看这爷孙俩,穿得破破烂烂,补丁摞补丁,瞧着也不是有钱的主,”有人故意拉长了调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和讥讽,“怎的还如此清高,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拿?”
议论声越来越大,嗡嗡地绕在耳边,可那老汉却置若罔闻,依旧佝偻着身子,缓缓把竹竿从石刀底下抽了回来,竹竿轻轻一点地面,稳住了自己瘸腿的身形,神色依旧淡然。
“年轻人,莫要意气用事。”老汉出声,
张也望着面前拄着竹竿的老人,胸脯拍得咚咚响,语气激动又坚定:“老伯,非我意气用事,是他刘勇欺人太甚!我张也,对得起天地良心!我不曾盗取过任何东西,我是被奸人陷害的!”
“陷害?”被唤作刘勇的刀疤脸猛地伸手指着自己脸上那道从眼角拉到嘴角的狰狞刀疤,声音里满是悲愤与怨毒,“你们大家看看,看看我这疤!这就是他张也砍的!我以前可是他的同门啊……你偷了师门重宝,还拒不承认,叛出山门,如今还好意思站在台上,用师父教你的功夫赢赏钱?你这种忘恩负义、偷鸡摸狗之徒,根本不配!”
刘勇的控诉声还没说完,便被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
白未晞走上台,身姿挺拔,神色淡然,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开口道:“可还有人上台比试?”
台下瞬间静了一瞬。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分别看了看台上的白未晞,和台下争执的张也与刘勇,一时无人应声。
刘勇猛地转过头,仰着脖子,一脸不服气地瞪着台上的白未晞:“现在还比什么武?刚才的事你没听见吗?他张也是个奸人,不配拿赏钱,更不配站在这擂台上!”
“方才定下的规矩,连胜三场者,得赏钱。”白未晞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目光落在刘勇脸上,“你可要上台比试,赢走赏钱?”
刘勇一时哑言,脸上满是不甘,同时心中更添愤懑。
他拜师后,那老不死的从不肯教他拳脚功夫,只一味让他做些洒扫之类的仆人活计羞辱他……
“要打,便上台。”白未晞看着他,眼神清冷,“不打,便不必再多说。”
刘勇面色难堪,他愤愤地瞪了白未晞一眼,又恶狠狠地扫了张也一眼,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怨毒。
白未晞不再看他,又抬声问了一遍:“方才的规矩,可还有人上台?”
白未晞静静等了十息,依旧无人应声。她转过身,走到台边的条凳前,弯腰捧起那只装着赏钱的木匣,走下台,径直走到张也面前。
“三十贯,归你。”她把木匣递了过去。
一旁的刘勇顿时急了,猛地冲上前,伸手就要去拦白未晞的手,嘶吼道:“不能给他!他不配!这赏钱不该是他的!”
白未晞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声音依旧平静无波:“这是比武擂台,规矩既定,谁赢了,赏钱就是谁的。”她说着,又把木匣往前送了送。
张也连忙伸手接过木匣。
刘勇见状,直接甩袖转身,这份仇,他记下了,迟早要找张也和那个不把他话放在眼里的丫头算账。
白未晞则看向了正冲着这边走来的乘雾师徒三人。
檐归远远看着白未晞,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了今早下山前,白未晞对他说的话。
那时她说:
“一会多看,今日主要是让你见识见识各路武者,看看台上的人,哪一种功夫是你想学的。”
“未必就有合适人选,这个不急,慢慢来。”
其实他心里早就急了,从白未晞贴出擂台告示的那天起,他就急着寻找能教自己功夫的人。
可白未晞说不急,他便强行压下了心底的焦躁,仔细观察台上的每一个人。
白未晞当时还说:“若有合适的,便去交涉,倘若对方不愿,我们再寻便是。”
而此刻,檐归已走到白未晞面前,“白姑娘,我,我想找那位拿竹竿的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