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
乘雾听完檐归的话,捋着胡子笑了起来。方才那老汉一出手,檐归的眼珠子就粘在人家身上了,他就知道这孩子心里有了主意。
“我去。”乘雾拍了拍檐归的肩膀,“你们在这儿等着。”
“师妹你先同白姑娘待着,我跟师父一起去。”檐归连忙跟上。
擂台下的人已经散了大半,花布头巾妇人还没走,和几个从附近村里来的妇人站在一棵苦槠树下,手里竹篮搁在脚边,正说得起劲。
她方才那几嗓子叫好把嗓子都喊哑了,这会儿声音还是大的,只是带了点沙。
苗水仙站在苦槠树的另一边,她带来的那两个年轻女子站在她身旁。
扎粗辫子的师姐还在比划方才沈璃拔刀的那个动作,手腕一转,嘴里念叨着“她就是这么一抽,刀就出来了”。
另外一个弟子看着她师姐比划,自己也在空中划拉了几下,划得歪歪扭扭,被师姐笑着拍了一下手背。
沈璃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短刀已经挂回腰间。苗水仙抬头看见她,笑了一下。
“沈姑娘,你的刀法,我是真心佩服。”苗水仙带着弟子走到沈璃面前,“你那刀,三分在刃,七分在鞘,分寸拿捏得比许多练了半辈子刀的人都强。”
沈璃摇了摇头,“苗姐的短打底子比我扎实,若不带武器,早被苗姐打下台了。”
“你就是使这个的,怎能不带?”苗水仙摆了摆手,“我回去再琢磨琢磨。这趟没白来,看了你的刀,看了张也的石刀,还看见那位老伯的竹竿。”她往人群那边看了一眼,老汉还站在那里,同身边的少年说着话,“这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
几个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处。
花布头巾妇人也拎着竹篮凑过来,她方才跟那几个妇人说得口干舌燥,喝了一口竹筒里的水,抹了抹嘴,对苗水仙说:“你们几个娘子,今天可真厉害!我那会儿在底下听着那些闲话,气得差点把竹篮扔过去。”
苗水仙忍不住笑了,“你方才那几嗓子喊得才叫厉害。”
花布头巾妇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些人就不能惯着!”
几个人说着说着,竟有了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便商量着一起去尤溪县城里坐坐。
苗水仙说她在南平开着一间小小的武馆,专教女弟子,沈璃若是有空去南平,一定去找她。
沈璃点了点头,说好。花布头巾妇人说她知道城里有一家茶肆,茶一般,可点心好,就在码头边上。
几个人便结伴往山道上走。
张也没有走,他抱着那只装钱的木匣,看着那个拄竹竿的老头。
方才他那一刀砍下去的时候,是真的动了杀心。
若不是那根竹竿,他今天可能真的会在这么多人面前把刘勇砍了。
可那根竹竿架住了他的刀。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虎口上全是老茧,方才那一刀,他用的是全力。
此时老汉用竹竿轻轻点了点地面,对着身边一直沉默的少年低声道:“走吧。”
少年连忙点头,搀扶着老汉的胳膊,正要转身,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老哥,请留步。”
乘雾缓缓走了过来,道袍被山风吹得微微摆动,脸上带着笑意。檐归站在一旁,目光里满是炽热。
老汉转过头,目光落在乘雾脸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这人脸上的褶子,比他少不了几条,可几十年过去了,那副笑意,竟一点没变。只是,他没想到,乘雾居然没认出自己。
老汉压下心底的情绪,语气冷淡,“道长,有何贵干?”
“方才那一竹竿,真是神乎其技。”乘雾对着老汉拱了拱手,脸语气里满是敬佩,“贫道今日才算真正见识到,什么叫做举重若轻,什么叫做深藏不露。老人家身手不凡,不知可否赏光,随我们到观里喝杯茶?”
“只喝茶?”老汉看着他。
乘雾收了收笑,正色道:“也有事相商。”
老汉沉默了一息,然后那干瘪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似笑非笑道“可以。”
乘雾虽已察觉到老汉的些微异常,但也只当他是性子古怪,也不甚在意,只是笑着道了声“请”便要转身引路。
“道长,”张也听到了他们的交谈,快步走了过来,他的身量比乘雾高出一截,“观里的茶,不知能不能也分我一碗。”
“当然可以。”乘雾拍了拍他的胳膊,“观里别的没有,茶管够。走吧。”
张也点了点头。他把木匣夹在胳膊底下,跟在乘雾后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白未晞。
白未晞正牵着闻澈往山道上走,察觉他的目光,抬起头。
“你的牛呢?”
“林子里。”
张也点了点头。
一行人沿着山道往上走。白未晞牵着闻澈走在后头,素衣从灯盏里向外看,看着前面那一长串人影。
山道两旁的树密密地合拢过来,把日头筛成稀稀拉拉的碎光。蝉在头顶叫,一声接一声。
没有人说话,可脚步声叠在一起,倒也不觉得闷。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路旁的树枝忽然晃了一下。檐归抬头去看,只看见一团墨黑的身影从树冠里蹿出来,翅膀一展,掠过林梢,往山深处飞去了。
九颗脑袋在枝叶间一闪而过,快得像一串被风吹散的影子。檐归低下头,没有声张。
观门虚掩着,乘雾推开门后率先跨过门槛,转身对老汉说:“老哥,请。”
老汉拄着竹竿跨进去,边上的少年好奇的来回打量着。
檐归一进院子就小跑着去了灶房。他先往灶膛里塞了两根柴,又从水缸里舀了水。然后他找出观里最好的那几个茶碗。
乘雾招呼几人在石桌边坐下,檐归把茶端上来,一碗一碗地放在各人面前。
乘雾端起茶碗,先敬了老汉一碗。
“贫道乘雾,这是我两个徒弟,檐归,闻澈。”他指了指站在身后的檐归和闻澈,又指了指坐在一旁的白未晞,“这是白未晞,贫道的小友,观里的事她说了也算。”
然后他放下茶碗,看向老汉,“不知老哥怎么称呼?”
少年正低头吹茶碗里的热气,听见这句话,吹气的动作停了。
师父到底叫什么名字,他问过一次,师父没答,他就再也没问过。现在有人当着面问了。
“年纪大了,名字早忘了。”老汉眯着眼睛,“叫我苍叟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