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越往深处走，两侧的岩壁便越逼越近，从阔大的穹顶收拢成一条窄长的甬道，宽不过两臂，高不过一丈。
岩壁上的铜纹愈发密集，密密麻麻地交织成网，粗的如拇指，细的如发丝，层层叠叠地覆在石壁上。
铜脉在跳，搏动一下接一下，越来越清晰。
甬道尽头，有一抹蓝绿色的光。
空青。
白未晞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淤泥再次开始冒泡，但此时气泡破开，散出来的不是浊气，而是一缕极细的黑丝。
那些黑丝从淤泥里钻出来，细如蛛丝，在空气中缓缓舒卷，一根根舒展开来，越伸越长，越伸越粗，表面浮起密密麻麻的倒刺。
彪子中招。
一根黑丝无声无息地从它后腿边的淤泥里钻出来，猛地缠上了它的右后腿。
倒刺刺入皮毛，彪子疼得发出一声低吼，回头便咬。可它的牙刚碰到黑丝，更多的黑丝已经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两根缠住它的左前肢，一根绞住它的腰腹，还有一根从它脊背上绕过去，倒刺勾进它肩胛骨的皮毛里，勒得皮肉凹陷下去。
黑丝在汲取它的灵气。彪子黑褐色的皮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白未晞转过身，伸手抓住缠在彪子后腿上那根最粗的铜丝，用力一扯。
黑丝碰到她指尖的瞬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嘶响。
阴气顺着她的指尖漫出来，黑丝上的倒刺一根根卷曲、发白、碎裂，从她握着的那一段开始，往两端蔓延，整根黑丝在眨眼间化作一撮黑色的粉末，簌簌落在淤泥里。
白未晞站在彪子身前，抬脚往地上一碾。鞋底所过之处，淤泥里的黑丝纷纷消融。
就在这时，前方的岩壁猛的裂开了。碎石和铜屑飞溅，一股浓重的怨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从裂缝中，一具东西钻了出来。
它站直了。
是人形，但比寻常人高出整整一头。浑身覆盖着厚厚的铜甲，不是锻造出来的甲胄，而是铜锈、碎矿石和骨骼在怨气里搅了不知多少年之后，自然凝结成的甲壳。
铜甲表面凹凸不平，嵌着矿渣、碎石和不知是谁的碎骨，每一道缝隙里都往外渗着幽绿色的铜锈，像是伤口里流出的脓。
它的头也是铜甲裹着的，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眼窝处嵌着两块幽绿色的碎片。
那碎片也是空青，不过不是她要找的那种温润的、含水生光润泽的空青，是已经死了的空青。
光在碎片里凝固了，不会再流动，只剩下一层冷冷的幽绿色，嵌在黑洞洞的眼窝里，像两个没有瞳孔的瞳仁。
它手里握着一把铜刀。刀身比她的手臂还长，锈迹斑驳，怨气在刀锋上游走。
白未晞看着它，抬手将夜明珠嵌入岩壁当中，随即轻声道：“往后。”
彪子不肯退，她便看了它一眼。那一眼很淡，彪子低低地呜了一声，往后退了几步，蹲在甬道拐角处，四只爪子还绷着，随时准备扑上来。
铜甲尸动了。它的动作僵硬但速度却不慢。它一步踏上前，铜刀从高处劈下，刀风未至，刀身上的怨气已经先扑面而来。
那怨气在空中凝成了一道灰黑色的弧光，冲了过来。
白未晞侧身避开，铜刀劈在她方才站立的位置，矿石地面被劈开一道深沟，碎石飞溅，砸在岩壁上弹回来，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
她手腕一翻，年轮藤鞭从袖中甩出，鞭梢带着破风声抽在铜甲尸的肩头。
啪的一声脆响，藤鞭弹了回来。铜甲上连一道印子都没留下。
铜甲尸转过身，反手一刀横斩。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灰黑色的弧线，怨气顺着弧线往外扩散，整个甬道的温度骤降。
白未晞仰身躲过，刀锋擦着她额前的发丝掠过，斩断了几根碎发，发丝在空中缓缓飘落，还没落地便被怨气冻成了霜白色的细针。
她手腕连动，年轮藤鞭化作一道道残影，噼里啪啦地抽在铜甲尸的胸口、肩膀、膝盖。
每一鞭都落在关节处，每一鞭都被弹回来。力道全被吃进去了，连回音都没有。
铜甲尸丝毫无伤。它又是一步踏上前，铜刀竖劈，白未晞闪身避开，刀刃嵌进岩壁，卡在石缝里。
她趁这个机会绕到它身后，一鞭绞住它的脖颈，双手发力往后拽。可年轮刚绞紧，铜甲尸猛地往前一挣，藤鞭从它脖子上滑脱，摩擦处只留下一条浅浅的灰痕。
绞不住。
白未晞收了鞭。她右手一握，年轮在掌心中化为一柄剑。
她直接近身。剑尖刺咽喉，铜甲尸抬手一挡，剑尖刺在它小臂的铜甲上，爆出一簇火星。她借力侧身，剑锋顺势往下斜削，削它腋下。
那是任何甲胄都护不严实的地方。可剑锋削过去，只刮下了一层薄薄的铜绿，露出来的底下还是铜甲，层层叠叠，不知道有多厚。
打不穿。
铜甲尸一刀横扫，她矮身躲过，剑尖点地翻身退开。彪子在身后低低地咆哮，焦躁地刨着地面，想冲上来替她咬。
她抬手制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铜甲尸。从头到尾，从肩到膝，从它眼窝里那两块不会转动的空青碎片，到它那把还在尖啸的铜刀，到它每迈一步时铜甲接缝处微弱的错位。
她的目光停在了它的右肩上。它每一刀劈出去之后，回刀时右肩会比左肩慢半拍。
右肩那一片铜甲比别处更厚，更硬，也更死。铜甲接缝处有一个极小的豁口，每次它回刀时，那条右臂都会不自觉地往外撇一下。
不是它自己的动作，是铜甲卡住了。它要先把肩膀沉下去，才能把手拉回来。
年轮剑在她掌心中重新化为一根细长的藤枝。她没有急着出手。她往前迈了一步，故意卖了个破绽，把左肩暴露在它刀锋可及的范围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