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寨场上便聚齐了人。
岩蚩点了六个猎手,阿木打头,乌罗背着一只竹篓,里头装着卜骨、法铃和几罐封好的牲血。
灵婆山茉没有来,她留在寨子里照看昏迷不醒的芜姒。
阿措倒是天不亮就从阿果家跑出来了,抱着白未晞的腿不肯松手,说要跟着去。
阿果把她从白未晞腿上剥下来的时候,阿措的嘴撅得能挂一只竹篮。
一行人出了寨门。
白未晞依旧骑着彪子,阿木起初还想过她跟不上,他们都骑的马。可启程之后才发现,那头大青牛不仅跟的上,并且有种迁就他们的感觉。
这外来人果然不一般,寨子里的人心中暗暗想着。
初里部落在越巂山东南方向的一道山坳里,翻过两道矮梁,沿着一条干涸了大半的溪沟往南走,约莫一个时辰便到了。
寨子比邛部的小了不少,寨墙是粗木桩和碎石垒的,寨门口立着两根图腾柱。
初里部落的小鬼主早早就等在寨门口了。
他比岩蚩矮了整整一头,椎髻上缠的不是银片,而是一圈磨得发亮的骨片。他身后站着几个寨巡和他们部落的毕摩。
“都鬼主。”小鬼主左手按在右胸口,朝岩蚩深深行了一礼,“劳您亲自来了。”
岩蚩点了点头,小鬼主一面引着众人往寨子里走,一面说了起来。
“被刨坟的,是阿赤。”小鬼主边走边说,“阿赤这个人,胆小,连寨巡养的狗冲他叫两声,他都要绕道走。旁人在他面前挥个拳头,他连眼皮都不敢抬。”
“他的女人。叫阿苏。他打阿苏,被阿苏杀掉了!”
“胆小?却打自己女人!寨子里没人知道?”岩蚩问。
小鬼主摇了摇头。
“没人知道。阿苏从来不说。她面上,也从没有过伤!”小鬼主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后来,出了事,我们才知道阿赤,打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出事,那天晚上,阿赤喝了酒。阿苏说,那天晚上阿赤用麻绳,把她的脚踝绑在床腿上,撕了她的衣裳,又往她嘴里塞了一块破布。他打她,打完就用凉水泼她,泼醒了继续打。打完又睡,鼾声打得震天响。”
岩蚩椎髻上的银片被山风吹得轻轻碰响,他没有说话。
“第二日,他揭开麻绳的时候。阿苏跑出去,拿起劈柴的斧子,砍了阿赤。”
小鬼主说到这里停了一息。
“被人发现的时候,阿苏就坐在阿赤那的尸体旁边,浑身是血,衣服都没穿。”
岩蚩沉默了片刻,问:“阿苏处置了?”
小鬼主面色沉了沉,没有立刻回答。倒是他身后的毕摩上前一步,替他说了。
“阿赤打阿苏,阿赤也不对。但阿苏杀了人,大罪!耆老们合议之后,让她喝了毒酒,留了全尸。阿苏娘家出一笔命价给阿赤的家里,两头牛。”
岩蚩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小鬼主领着众人绕过一片竹木混生的坡地,到了寨子西边的小山坡上。
阿赤的坟在一处背阴的洼地里,土坑很浅,坑边长着几丛矮刺桐,叶子蒙着一层灰白的土。
坑是空的。草席被扯烂了,碎片散落在坑边,土坑周围有一圈翻出来的新土,土里混着碎草和干涸的血渍,颜色发黑。
小鬼主指着那片洼地说道:“发现坟被刨了之后,我就让人封了这片坡地,谁也没放进来过。但是,很奇怪,没有任何拖尸痕迹。都鬼主你看,这里干干净净,连个脚印也没有。”
岩蚩低头看了看地面。除了他们方才走过来的那串脚印之外,坑边确实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白未晞开口:“在山腹里,黑袍人抢铜甲尸的时候,直接把铜甲尸装进了布袋。那溶洞里满地淤泥,他也没留下太深脚印。”
“黑袍人是谁?他要一具尸体做什么?!”小鬼主脸色发白。
白未晞蹲在坑边,低头看了看坑底那些发黑的血渍。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小鬼主。
“阿赤的生辰是哪一天?”
小鬼主愣了一下,说他让人去他家里问问。
这时一个年近四十的寨巡说道:“我同他家挨的近,他的生辰我记得,那年我女人也大着肚子,在他出生两日后,我儿子出生的。他的生辰是腊月十八丑时。”
“哪一年?”
那个寨巡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阵,“他生在甲申年。腊月十八,甲申年,腊月十八。”
甲申年,腊月十八。
乌罗的脸色变了,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难看。
“甲申是阴年,腊月是阴月,丑时是阴日。他是阴年阴月阴时生人,又是斧劈横死。”
乌罗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是炼尸的料子!”
乌罗这话一出,洼地里安静了一瞬。
山风从矮刺桐的枝条间穿过去,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人在远处哭。
小鬼主嘴唇翕动了几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炼尸?你是说……有人要把阿赤炼成那种东西?”
那个报生辰的寨巡瞪大了眼,声音都走了调:“阿赤活着的时候连只鸡都不敢杀,死了倒要被人炼成那东西?”
岩蚩抬起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他站在空坟边上,深吸了口气。
“事已经出了,慌也没用。”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目光沉得很。
“从今日起,要增加巡寨人手。各家各户入夜之后不许单独出门,崽子们更不许乱跑。发现什么不对劲的事,先放烟号,不要自己往上冲。”
小鬼主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还有,”岩蚩看向他,“派人去两林和勿邓报信。告诉他们这些,让他们注意!”
“我这就安排人去。”小鬼主应道。
岩蚩收回目光,“走。”他说,“去风跋部落。”
小鬼主愣了一下:“都鬼主不在寨子里歇一歇?吃食都备好了……”
“不歇了。”岩蚩已经迈开了步子,“风跋部落走魂的事耽搁不得,天黑之前要赶到。”
阿木和猎手们翻身上马。白未晞拍了拍彪子的脖颈,彪子甩了甩尾巴,不紧不慢地跟上了队伍。
小鬼主他们站在寨门口目送他们。
山道弯弯绕绕地往西北方向延伸。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阿木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白未晞一眼。
“你说的那个黑袍人,在越巂山腹里抢铜甲尸的时候,真的是直接把它装进布袋里的?”
“是。”
“铜甲尸应该不低,浑身裹着铜甲,少说也有三四百斤重。”阿木的眉头拧得铁紧,“他,是人吗?”